《我在架空世界写史书》一纸长青

77、很久前后 或许很久以

　　大雨倾注而下，痛快而乐此不疲地砸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外面阴沉沉的重重云层被黄昏的夕阳穿透，呈现乌黑赤红交织的画卷，橙红色的光亮穿透阴云暴雨，坚定直率地投射到了洛靖的桌前，松动了他坐了数个时辰处理奏章而紧蹙的眉头。

　　洛靖似乎被这一缕闯进来的光亮实实在在地拍了一下额头似的，他大梦初醒般揉了揉眉头，瞧着已经处理的差不多的事务，觉得腰板酸痛，洛靖起身，缓缓走动到了殿门口，瞧着外头的大雨夕阳，微不可查地吐了口气。

　　他便这样静静地负手而立。

　　良久道：“淮南？”

　　大太监淮南也是个年岁不算大的，家里上一代本是村里出来的秀才，但没什么见识被人暗害，丢了官职，又死守道理，一时落魄到难堪拮据，太平时候活得尚且如此，乱世之中更是活不下去，面对动乱兵甲，他父亲仍旧固守教条，不肯顺从，反而大放厥词，但又没什么家底也没什么功夫，落得个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只得卖了自己的尊严想着来宫里谋生，吃了不少的苦，但是好在是个读过两本书的，从前祝晓看他谈吐不俗，便举荐他做了上书房的太监。好在托生在了西蜀，是战胜之地，不然他一个不算男人的人，怕是又要开始了流离失所，又不晓得要从何处重新开始。
　　后来洛季身边的人调教了他，慢慢提拔他做了皇子伴读的奴才，那可算是奴才里的好差事，淮南也不是个不懂感恩不知进退的，他知足常乐，踏踏实实听着主子的命令，本本分分地做着伴读的活儿，只是那时候两位皇子身边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心腹，轮不到他做什么重要的活儿，他倒也乐得清闲，只一味装傻，求得个明哲保身便罢。后来洛靖来了，俍王对他重视非凡，他又是个寄人篱下，人生地不熟的，比起那两个含着金汤匙长大、没见过什么龃龉的皇子殿下，洛靖倒是让这一向明哲保身的淮南有了些共情的念头。加上洛靖身边没什么信得过的人，伺候的人里，也就他和宫女寄书年岁和他相仿，还有些资历，从前境遇差不多，伺候的尽心些，自然而然地，他也成了某人的心腹的位置。但这只是旁人看来罢了，洛靖心里事情多，说的却太少，即便吐露出些什么，也只是冰山一角，甚至还是满是迷雾的冰山一角，叫人分不清是冰山还是土堆子。
　　淮南话不多，也不是个出谋划策的，一直以来，他就是洛靖说什么便做什么，问什么便答什么，别人问什么也不答复，说什么也不往心里头去，竟然也这样过了五年多。

　　“陛下。”淮南本站在外面，听到洛靖叫他便回身弓着身子，毕恭毕敬地看着地。

　　“取伞来，回后殿。”

　　“是。”

　　洛靖走在前面，淮南便将伞牢牢地护在他头上，跟着他或快或慢的步伐。

　　洛靖走的不慢，他只是中间忽然缓缓顿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加快步子，进了屋檐之下停下，他回身，甩了一块手帕给淮南，然后道：“吩咐内务局的人来见我。”

　　随后负手进屋，头也不回。

　　淮南怔在原地，瞧了瞧身上湿透的衣料，微微笑了笑，握着帕子，珍惜地放到了衣衫之内，躬身道：“是。”

　　谁会真的觉得陛下是个暴君呢。

　　淮南这样想着。

　　他不懂大人物的道德仁义，也不懂他们恩怨情仇的来龙去脉，但如今这空荡荡的偌大深宫，留下这样一个兼具残忍与赤诚的少年，不知道算是深宫的福分，还是少年的悲哀。

　　淮南想起大殿内坐在阶梯上发愣的少年，忽然有点哀伤，他瞧着这空荡荡的院子，竟然久违的感知到了，一个乱世中只需要求生就足够辛苦的人、早该摒除掉的哀伤悲悯。

　　忽然，他瞧见了一抹光亮，淮南神色一顿，他打着伞，缓缓靠近。

　　雨声淅淅沥沥，似乎小了一些，里面的灯光虽然暗了些，但是仍旧温暖地存在着。

　　淮南看了看那屋子，又瞧向洛靖走进的正堂，愣愣地，愣愣地，无奈轻笑了一下。

　　他站在那门口，又不大不小，正好开着门的洛靖和关着门的邓晴都能听到的声音道：“邓大人，您要填些烛火吗？”

　　不知道是不是淮南的错觉，感觉雨势明明小了，雨声却更加清晰了些，寂静几瞬，宛若雨水倒灌，秋风凝滞，不一会儿，他听到邓晴说：“不用了，我坐在窗边光亮正好，要是有多的蜡烛，晚上再送吧。”

　　“是。”

　　几乎在听到邓晴的声音时，洛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淮南识相地躬身往后走。

　　果不其然，刚出院门，他便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洛靖推门而入的时候，湿气和寒气同时涌入有些昏暗的屋子，邓晴果真坐在窗边桌案前，锁链被扔在地面上，旁侧也没有了穿着铠甲的侍卫，门窗之上也少了被钉死的木板，邓晴甚至自顾自地不知道从哪里顺来了些蜡烛，还换了件衣服，梳起了头发，悠哉悠哉地整个自己沏茶，怡然自得地看着书。

　　明明没有几步路，洛靖却觉得胸膛起伏的厉害，他克制地合了合嘴，说不出话。

　　邓晴穿着淡蓝色的衣衫，像是邻家的少年，他看向洛靖，神色自然地好像等他回来是件日日夜夜做了许多年的事。

　　他歪歪头，道：“陛下怎么不关门，雨都吹进来了。”

　　洛靖听话地关上了门，还多此一举地摆正了门和门对齐的位置，他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洛靖看向邓晴，他十分自然地将沏好的茶倒了两杯，并将一杯缓缓挪到对面。

　　洛靖走过去，坐到了邓晴对面，静静看着他喝茶。

　　“尝尝？”

　　在邓晴看向自己的一刹那，洛靖垂眸，掩下许多情绪，真的顺从地拿起茶杯抿了两口，道：“朕以为这个时辰，你已经在天高海阔间了。”

　　邓晴轻笑一声：“天地之大，何处是高阔，臣此刻仍在天地之间啊。”

　　洛靖勾唇，没看他，瞧着杯子里的茶水，道：“庙堂之高，留不住清风，留不住游侠。这是你告诉朕的。”

　　“留住？陛下不需要留住什么。”邓晴静静看着洛靖。

　　洛靖抬眸，道：“邓晴，你知道留下的下场吗？”

　　邓晴看着他，笑了笑，道：“你会杀了我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那只能听凭处置了。”

　　“......”

　　洛靖笑道：“你不怕朕锁你一辈子吗？”

　　“嗯，看来是不打算杀了我了？”

　　洛靖眯了眯眼睛，道：“你当真什么都不怕吗？”

　　“怕啊，最怕你杀了我这件事。我很怕疼的。”

　　“那你还留下？祝朗没告诉你留下的下场吗？”

　　结果还是回到了开始的问题。

　　邓晴带着口气儿笑道：“那你要不要我留下？”

　　“......”

　　“用锁，用爱，用权，用利，陛下都做过，臣以为陛下想要臣留下，才会如此这般。”

　　洛靖看着他，神色深沉：“想，便能得到吗？”

　　“非要锁起来证明吗？”

　　洛靖笑出声，啧了一声，没说出什么，只是低头笑着。

　　他想他忽然有点理解祝朗和楚越总是吵吵嚷嚷地打打闹闹的乐趣了，他从前总是觉得这样很令人烦躁，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事值得嘻嘻哈哈的，尤其发生在这两个人生可以用惨字形容的人身上，他就更加不理解，好像在很多事之后，苦大仇深的只有他一个人似的。

　　看样子，他也明白了些。

　　他看着邓晴眉眼弯弯的模样，觉得口鼻中茶水清香，随着笑意将游荡在胸膛的空荡和孤寂统统甩了出去，洛靖喝尽了茶，笑道：“再说吧。”

　　邓晴又给他倒了一杯，洛靖笑着看着他，道：“来日方长。”

　　邓晴一顿，抬眸看他，堪称温柔的颜色弥漫了他慵懒得装不进任何东西的眸子，他笑道：“嗯，来日方长。”

　　淮南回来的时候，雨基本上算是停了，天也黑了个彻底，他带着人来填烛火，便看见洛靖撑着脑袋，在坐榻上睡得安静，邓晴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本书，似是被感染，也打了个哈欠，撑着脑袋懒洋洋的。窗外天光不再，漆黑一片，两人仅借着一盏烛火相对而坐，周遭如同泉水便恬静安然，仿佛很多年前，仿佛很多年后。

　　淮南轻了脚步，回身对后头的宫人道：“陛下正安睡着，轻着些手脚。”

　　邓晴向他看来，一双大眼睛似能洞察世事，他笑笑，冲淮南颔首。

　　淮南也朝他弓了弓身子，便没再继续瞧了。

　　他想，邓大人这样的人在，陛下更没办法变成一个暴君了。

　　他想起从前那锁链本当牢牢锁着邓晴的时候，某日深夜，他当值守夜，却瞧见了那抹身影轻盈地飞檐走壁，视王宫城墙为无物，他看到他，只朝他嘘了一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与光影无疑。淮南本打算告诉当值的守卫，但他猛然觉得，或许他们根本不是邓晴的对手，追也是追不上了。

　　但他还是告诉了守卫，结果门一开，邓晴老老实实地被锁着，把弄着锁链，冲他们挑眉一笑，那眼中是明晃晃的调笑。

　　那件事淮南便只能说是自己看错了，没有惊动洛靖，却在淮南心中激起了很大涟漪。他不明白，如果邓晴的武功智谋如此炉火纯青，为何不早早逃走，而一直待在这里，甘心被锁着，被人传作禁脔这样难听的名声。

　　这个疑问在今日，他在那阴云大雨中瞧见微弱的灯火时，终于得到了解答。

　　淮南不是个聪明人，但他向来知道该怎么办，会怎么样。

　　他想，或许他们会这样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