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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人臣相惜 这是他们各 ...


  •   几乎一刹那,邓晴抽出袖子中的匕首,迅速抵在洛靖脖颈之间,对着周遭兵甲怒吼:“我看谁敢动?!”

      洛靖被逼着抬头,却垂着眼睛,他呵呵笑了一声,道:“邓晴,你居然要为了邕良阁杀我。”

      邓晴似乎不知道慌乱两个字怎么说,即便是洛靖这般藏着感情和阴郁的模样,邓晴仍旧带着淡淡的笑意,那双大眼睛一闪不闪地盯着周遭,藏在洛靖肩膀后的面容,显得原本便小巧的下巴更加瘦削。

      “陛下,臣早和你说过,臣只为自己心意做事。”

      祝朗弯腰抱起祝沈的头,将它卷到衣袍之上,楚越拔剑护在他身前,警惕地环视四方,慢慢退到外面,直到退到赵桓身后,赵桓的眼神向他身后的方向看一眼,楚越立马注意到那处的缺口,他点头示意,正要继续向后走着,忽然刀光剑影,交战之声尖锐频繁,赵桓和楚越敏捷地护在祝朗两侧,乒乓作响之声猛然靠近。祝朗格外熟悉这种窒息的感觉,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变成了主角,他抱着怀里的头颅,不敢掀开布料看向那狼狈诡异的样子,只狼狈地跟着两人的厮杀而挪动。

      刀剑插入肺腑的声音格外闷声而清脆,祝朗嗅到了及其咫尺的腥气,他一愣,看向身侧的血渍,下意识想要去扶着赵桓,却发现手中捧着东西,便只能笨拙地一手挎着,腾出一只手,但还来不及触碰,便已经被从前到后穿了个透心儿的人压了上来,而他手忙脚乱地功夫反而避开了被他压着的位置,只得慌张地去接着。

      面具滑落,那是一张满是斑驳疤痕的脸,可怖的疤痕自额头横穿左眼上下,又交织着延伸到右侧,透着青黑色的痉挛,赵桓身形尚是壮年,但竟然已经面容斑驳苍老,然而他的露面还是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他的面目可怖,恰恰是因为他是个即便面目全非,依旧能被他们一眼认出的人。

      或者是被重量压着,或者是下意识的动作,祝朗跪坐在地,瞪着眼睛,张着嘴巴,只觉呼吸都冰冷,显得嘴唇干裂生涩,甚至有些撕扯着的痛。

      “王,王上。”

      他听到自己这样说着,用着几近难听暗哑的声音。

      祝朗和所有人一样,不可置信地看着死而复生的洛朝,又即将魂归黄泉的赵桓,随着长剑落地的声音,缓缓将目光看向后退了两步,面无血色,眼中杀意未敛,此刻不伦不类,像是个正杀到极致的头狼,猛然发现自己正在撕咬着自己的脉搏。

      赵桓,或者说洛朝,他眼中已然涣散,胸膛的血肉向外翻着,滚烫的血液像是要流干似的,随着面具褪去,他眼中一瞬间慌神,成了最后的神采,此刻没了神色,却反而显得有些平和了。他仰着头,似是在看向祝朗,或者说他只能看到扶着他的祝朗,他笑了笑,解脱似的,看着天空,还是看着祝朗,还是看着落下的风,缓缓阖上了眼。

      被压着的邓晴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大吼道:“太傅,你快走!”

      祝朗跌跌撞撞起身,朝着后面疯狂奔跑,楚越原本一路帮他挡着,却被刀剑挡住,而他神不在焉,动作几近麻木,终究在看到路渊赶来的模样,松了防备,被淹没在了兵甲之间。

      祝朗疯了一样地跑,感觉到耳边吵闹到寂静再到吵闹,他看着路渊身披盔甲,带着人朝他冲来,他却没有放下心,只一味地跑着,几近疯魔。

      而路渊及军队虽然看着气势汹汹,却直奔早就被包围押解的楚越,没看见祝朗似的。

      路渊冷着脸,将长剑放在楚越脖颈之上,看着见过全军覆没,厮杀过万人重围的将军,呆愣着脸,麻木地被扣在地上,他原本冷峻的面色忽然一动,似是疑惑担忧,但很快便被自然地化作了冷笑,他道:“你倒是也有今日,带走。”

      原本跟着追出来的士兵面面相觑,为首的一个道:“路大人,还有一个没抓到。”

      路渊抬眸,道:“那厮有高人接应,于前面被人抓走,我们这般浩大出宫,会带来城内恐慌,先控制住楚越才是正事。祝朗和楚越何等关系,若是楚越在,他还能跑远吗?”

      那人犹疑:“路大人与楚、祝二人有师徒之谊,理该避嫌才是,您说的话,我们如何敢信,陛下的令,便是活捉二人,少一个也不行。”

      路渊冷着脸,摆摆手,身后军甲亮刀,抵着那人脖子,他道:“是与非,陛下自会定夺,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刚刚稳定,民心还不完全,本官既然受托负责于都城城安,便不允许你们轻易毁了陛下的基业。”

      他示意人扣住楚越,大声道:“带走!”

      路渊扣着楚越进了大殿,洛靖站在台上,背对着他们,隐匿在帘子后的黑暗中,负手而立,他缓缓侧过头,眼中漆黑一片,被湮没在致命的阴暗之中,看到路渊,他笑了笑,那笑意诡异疯魔,道:“路师兄来了,来救人?”

      即便是路渊,身经百战,看到从前的孩子变成这样的帝王,仍旧咽了咽口水,他抱拳,道:“末将来迟,陛下赎罪,末将捕获楚越,然祝朗为武林高手救走,末将不敌,此乃白日集市之时,唯恐霍乱民间,扰陛下难能民生基业,且楚越在手,自逃不脱祝朗其人,故擅作主张,向陛下请罪。”

      “哦?路大人抓的楚越?我记得你们师徒情深,朝夕相处,你可是他一手栽培,朕若是要抓了他,上了刑,杀了他,你便不怕?”

      路渊不卑不亢:“末将效忠陛下,而非师门。且实不相瞒,我与其人虽有师徒之名,然末将与其早积怨已久,若楚越在,末将永无出头之日。再者,若非祝朗当年的龃龉背叛,南越长公主甄轻颜,本当是末将之妻,何至于到如今尸骨不再的下场。末将心中恨意已久,只是苦于伦理职级,如今有此良机,自不会放过。”

      洛靖盯着他,轻飘飘说:“哦,那你杀了他吧。”

      路渊抱拳作揖,抄起手中长剑便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刀剑相接的清脆声响再次响起,身后士兵跪了一地,为首用刀挡剑者满头大汗,嘴唇都在抖,却壮着胆子说:“陛下开恩,楚将军练兵有功,是老臣良将,末将等深受皇恩,不敢造次,然将军一死,我等不忍,求陛下三思啊!”

      “是是是,将军一死,太傅便不会归来,陛下无法达成所愿,陛下开恩!”

      “陛下三思!”

      路渊眼看着洛靖面色深沉,一剑劈向为首者的手臂,怒道:“你们是谁的兵!?你们隶属皇权,安敢造次!?我倒要看看,谁想跟楚越一起死?”

      “好了,路大人,再多就过了。”洛靖开口,没再看他,只道:“朕不愿引起民愤,这点事,决不能影响大局才是,正如你说,如今民意渐起,不当是闹事的时候。且楚越在,祝朗才会回来,就算他不在意楚越,也总会在意人命。”他坐下,抬眸,配上那双深邃又圆柔的眸子,好像是天真的玩偶,他笑道:“既然大人如此忠心耿耿,正好帮朕一件事。”

      路渊跪下,低着头看地,道:“臣万死不辞。”

      祝朗跑过了集市,跑过了人家,随手买了衣衫,马和斗笠,带着干粮并用布匹包着怀里的头颅,当做唯一的行李,便驾之奔向城外,一路畅通无阻,祝朗眸色微动,原本紧张的神色一瞬松动,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出城几里地,正见枯树林立,他回首遥遥望向城墙,有了些不大明显的胡茬的下巴微动,猛然之间,早没了面若桃花、貌比美妇的模样,只瞧着俊俏的浓眉大眼变为冷峻的深沉嶙峋,他转回身子,头也不回地驾马离去,淡青色的衣衫飘然而动,青绿略过枯林,如同春天的魂魄暂归人间,又迅速离开,宛若对秋日下面目全非的枯黄失望透顶,连半点暖意与希望都不愿留下。

      他跨过无数驿站而不入,走过山山水水不停歇,不知道多少日出日落,跑死了多少匹快马,身上的衣衫从紫衣华服变成了上好的青色料子,变成了粗布麻衣,他下巴上的胡渣越发青黑,只有那装着什么块头的包裹自始至终被护在胸前,尘埃愈发,深棕色变成了灰棕色,他考究的头发凌乱许多,从貌比美妇的仙人之资,成了万里不归乡的流浪汉子,由于长久奔波,日夜不歇,只偶尔啃干粮喝河水,哪怕闭眼也不过两刻钟,祝朗双目满是红丝,人黑瘦了一圈,遥遥瞧着,哪还有翩然之资,仿若下一秒便要饿死在街头,但仍旧不知停歇的天涯游子。

      祝朗来到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坐落着一个格外宁静而热闹的小镇,那里人来人往,却宛若与世隔绝,山谷坐落,小溪潺潺,人们满脸笑意,不见战火残留,那是曾经一个铁匠和两个女侠一力缔造的世外桃源,只为了护着能护着的人在这桃源之下,不受分裂战火侵扰。后来铁匠战死,留下作为女侠之一的夫人经营着酒馆,带着三岁的儿子颠沛成长,另一个女侠产后虚弱,久病不治,终于也在孩子同为三岁时撒手人寰,只得送给山上仙君收养教导。那时仙君年轻英俊,气度不凡,瞧着尚只知道啼哭的孩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微微蹲下,看着那孩子格外悲伤痛苦的眼眸微微一顿——这时的孩子本当只因本能哭泣,往往不知道丧母意味着什么,这孩子的眼中却悲痛到仿若成人,含着复杂的痛楚和无力,叫仙君几乎瞧了一眼便愣怔许久。最终,仙君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应了女人的哀求,对孩子说:“从今以后,你便是我家的人了。”

      祝朗穿过小镇,步伐不再急躁,而是跌跌撞撞,却不紧不慢,松弛而恍惚,他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瞧,只奔着镇子后的深山而去,很快便人迹罕至,青山绿水,鸟鸣潺潺,与他透支了体力的喘息声交响着。

      直到山穷水尽,桃夭遍地,祝朗总算停了下来,他张着嘴呼吸,嘴唇没有半分血色,面若土色不为过,他喘息着站住,双手抱着手中的包裹,喘息着喘息着,松了口气出来,顺带着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见笑意,满是苦涩悲凉。

      他几乎就要跌倒,他的灵魂与眼神已经跌倒,与灰暗无异,仿若已然葬身桃夭,与风一体。但他站立着,跌撞着走入桃林,熟练地推开满是灰尘的木门,脱力似地跪坐在地,膝盖和地面发出响亮地刺啦声,不出意外,那像是见了骨头一般的疼痛。祝朗动了一下,爬了两步,跌撞地站起来,郑重地将那包裹放在院子中央的桃树下,那不知道多少年岁的大桃树像是守护的灵一般照耀着这个小小的院子,他们名利双收,将传千古,又像是鬼魅般恶毒的诅咒,他们孤独终老,不得好死。

      祝朗吸了口气,只觉胸腔闷痛,膝盖的痛楚似是万剑剜刮,迟钝而迅速地席卷了全身的、如蚁噬的酥麻,最终停于眼前一闪而过的漆黑,祝朗撑着起身,跌撞着冲向尘封的酒窖,那上面落了不少灰尘,但是却较周遭轻了不少,他掀开那与地面齐平的盖子,翻身像而是那般想着顺着梯子爬下去,却只觉攀爬之间,膝盖弯曲时宛若血痂崩裂,如同尖刀烈焰,他嘶了一声,随之手腕松力,他只觉衣衫在向着天上舞动,而自己则被布匹包裹,下坠间窒息一瞬,落地疼痛席卷全身,随之闷哼失语,如同马革裹尸。

      良久,几乎呼吸平稳,祝朗似是睡在街角的流浪汉般安然,他却猛然睁眼,借着手臂摩擦于地面,他咬了咬嘴唇,上面干裂得疼痛像是针扎,他浑身都疲惫而疼痛,他几乎要被铺天盖地的疲惫压垮,被无所遁形的疼痛刺激到失去神志,然而祝朗不知道是凭借意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磨蹭着到了参差不齐地摆放着酒坛的地方,最终停在贴着青梅酒标签的坛子旁,他没有力气攀爬到坛子上,便只能一手推开坛子,坛子碎裂,却没有酒水的声音,里面是烟花的木筒,没什么花纹,只刻着锋利有劲的邕良二字。祝朗用牙咬开上面的火线,对着酒窖上连接着天空的开口,只见烟花升上黄昏的天空,炸开灿烂美好的烟火,那烟火不同于木筒的低调和朴素,称得上是绚丽豪华,转瞬即逝,仿佛在庆祝一场狂欢的落幕,一场讴歌的葬礼。

      光亮即散,黄昏显得格外黯淡,祝朗眼前越发没了光亮,他平躺着,静静地看着圆环似的酒窖口,顺着那口瞧着外头的天,呼吸着半是闷半是清亮的空气,他半梦半醒,似生似死,只觉疼痛仿佛习惯,疲惫已经麻木,只剩下眼前所看,身侧所感。

      此时此刻,沈桃源还是邕良阁,都终于落幕。

      无论恩仇,无论君臣,什么忠义,什么社稷,此刻结束便是最好的结局,体面离开便是最好的福音。这是他的宿命,是他们身为人臣的宿命,是他们早都理不清楚的宿命,是他们各为其主却惺惺相惜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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