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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常胜棋手 他这一生都 ...

  •   秦璧是在祝朗走之后一刻钟离开的。

      祝朗作为帝师站在朝堂之上的时候有些恍惚,即便是洛靖如此早熟,穿上那件龙袍时仍旧显得如此稚嫩,面上叫人有些不寒而栗的阴狠都看出了些稚气似的的倔强,他是这样年轻,是这样意气风发,野心勃勃,好像他在金兰联盟的时候,见到的洛季一般。

      这座到处都是故事的皇宫,终究没了半点故人的影子。

      下朝的时候,洛靖叫住了他,少年的肩膀尚且瘦弱,撑着龙袍合身的龙袍也有些不合身,他如今内敛了些,不再像当初一般,开口便是吓死祝朗的反社会发言。

      祝朗对着他恭恭敬敬地对他行了礼,洛靖扶起他,隔着王珠冲他笑,道:“夫子客气了,在私下不必如此多礼。”

      洛靖带着他走向后殿,自然地搭话道:“夫子不愿做丞相,日后作何打算?”

      祝朗神秘地笑了笑,道:“这有关于臣给陛下的登基之礼,为了保证惊喜,臣还是暂时不和陛下说了。”

      洛靖有些惊喜地抬眸,道:“夫子给朕备了礼物?朕如今已经登基了,什么时候能瞧见礼物?”

      “哈哈哈陛下急什么,约莫七日之后能有所成果,到时候自然就到了陛下面前。”在自己人的朝廷里,祝朗心里多少是放松了些,毕竟这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不似从前在仇敌麾下做事时,心中总是揣着忐忑。

      洛靖似乎也感受到了祝朗的松弛,笑意款款,道:“好,那便听夫子的。今日找来夫子,主要是有件事还得夫子拿主意。”他顿了顿,道:“祝沈......先生想要去守先帝陵寝,还说临行前想见见您。”

      祝朗沉默着垂头。

      洛靖看了看他的脸色,继续道:“毕竟是夫子的师父,朕不好处置,还得看夫子拿主意。”

      祝朗叹了口气,看着地上的花纹,道:“我们之间向来没什么话说。”

      洛靖微微蹙眉,道:“那朕直接将他送到皇陵去,着人看着,不让他来烦夫子。”

      祝朗一愣,但还是点点头。

      洛靖没想到他真的答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道:“那便这么办。太傅府邸已经修好许久,之前夫子一直不愿意搬走,如今新朝,您还是要继续住在路师兄那边吗?”

      祝朗想了想,道:“其实无所谓住在哪,只是先帝吩咐修缮的太傅府邸实在有些太大了,臣向来不需要太多人伺候,偌大的宅子恐怕也就十来人住着,实在浪费。”

      洛靖笑道:“那倒是,夫子向来喜静。”

      祝朗抿了几口茶,对洛靖说:“九州阁的人可还得手?”

      “说不上得手不得手,交待的事办的算是利索,不过到如今也没做过几件,且看着吧。”

      “臣与那梁帮主有过些交集,想必陛下也看得出,那位梁帮主是个有城府的,若是心腹,还是得从自己信得过的里挑,只是这大蜀朝廷里,陛下根基不稳,也便是这个月,便有许多麻烦要找上门,手里没个用得上的人是不成的。”

      洛靖看着祝朗,眼神有些沉,道:“夫子呢,夫子要走吗?”

      祝朗摇头,道:“臣受宋王后嘱托,若非看到陛下坐稳朝局,绝无威胁,是不可能离开的,你楚夫子也是如此。只是我们二人与大蜀朝廷命官老臣少有来往,此前若非先帝扶持,我们二人前朝降将免不了受人白眼,如今即便没人会在明面上与我们过不去,也不过是因着先帝和陛下的面子,加之我们并无实权,又没野心与根基,对他们没什么威胁罢了。且臣等虽然会誓死护着陛下,但确已厌倦庙堂纷争,权御之争,对这些阴诡云谲并不擅长,看看先帝的发家便知道,即便是清流文士对此嗤之以鼻,可这些暗处的才是制胜之道。先帝打江山,陛下守江山,都不是容易的,若是陛下短期内没有个趁手的所用,恐怕这头三把斧头的机会转瞬即逝,日后再想着徐徐图之,岂不耽误陛下雄心。”

      洛靖平静了下来,道:“夫子苦心,朕明白了。只是如夫子所言,那梁帮主实非可信之人,在阁中权力又根深蒂固,九州阁本便尚不成体系,邕良阁的人朕更不会用,这朝野上下,除了我南越旧部,朕属实没什么头绪。”

      “陛下可还记得小晴?”

      “……什么?”

      “邓晴,便是陛下儿时受人所害,曾与陛下患难与共的那个孩子。”

      洛靖有些怔愣,道:“夫子不是说他不愿留在郢都,出家入道了吗?”

      “这其中转折我也不大清楚,只是邓晴便在九州阁,受梁东重用,之前在江桓一事里帮了臣几次,是个有主意有胆识的苗子,且并非不辨是非,陛下或许可以留意二三。若是不成,也没关系,陛下若是想寻得破局之路,还是要从能碰的上的、又和朝局息息相关的人,大蜀朝局最大积弊便是官职非选拔而是察举,废了大赢以才选官的新制,回到了前头那般士族垄断,若是如此,人才不通,陛下便只能看着如今的格局动弹不得。好在兵权有一部分在路、楚二人手里,朝中大臣多少有些忌惮。陛下可以提出民间招贤,徐徐图之,到时机成熟再一举科改,到时自是新局面。朝中如此,阁中也是如此。”

      洛靖呼了口气,眼中含着些亮,道:“多谢夫子指点,靖儿知道了。”

      “只是……”祝朗说着垂眸,道:“如此,怕是臣必须要去走一趟了,这世间若是暗阁权御,谁人抵得上沈桃仙君。”

      洛靖也若有所思,抬眸坚定道:“如此便麻烦夫子帮朕走上一趟了,朕为夫子安排。”

      祝朗见到祝沈时已经是傍晚,那是个僻静的院落,坐落在国寺南角,夕阳余晖洒满了庭院落花,祝沈正对着棋盘苦苦思索,祝朗有些恍惚,仿若回到了幼时印象的桃源。

      祝沈抬头看他,面容带着褶皱,实在老了不少,不复从前俊美,却仍旧不失风骨气韵,只是眸中有些涣散,眼波流转略有缓慢,瞧见祝朗时良久方定了神,他笑了笑,道:“小朗,来坐。”

      祝朗坐在他对面,瞧着精妙的棋盘,又看向对面人的笑意,原本该沉重的心思不知为何十分平静,他道:“师父不考虑写个棋谱吗,必定流芳百世。”

      “罢了罢了,留东西有什么用,人都是要死的。”

      祝朗不争辩,便瞧着棋盘,良久摇了摇头,道:“我总是看不明白师傅的棋局。”

      祝沈下了一子,棋局豁然开朗,道:“博弈便是讲究出其不意,若能让人看明白的,哪里叫局?”

      祝朗点点头,说:“师傅要去给先皇守陵,是怕新帝因旧恨排挤加害吗?”

      大约是看和祝沈这样的人精绕弯子没什么用,祝朗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不是。”

      “所以师傅是想追随先皇。师傅是大赢旧臣,对吗?”

      “旧臣?我这一生是太多臣了。但唯独是大赢的罪人。我害死了一个人,为了弥补这个过错,毁了几代朝堂,只是想着把这盘走偏的棋局圆回来,如今既已成功,满身罪孽,同行寂灭,也该是我死的时候了。”

      祝朗垂眸,道:“师傅怎么能死呢,”他抬眸,眼神冷冷,道:“黄泉地狱的折磨尚只在话本,若是就此灰飞烟灭,种种罪孽便被您潇洒而去的风带走了,不是很不公平吗。”

      “怎么?你想要对我上刑?或是直接处决?于我没什么区分,便来吧,如今新朝,上下皆我棋下冤魂,我本没打算善终。”

      “师傅非凡之姿,当然无畏生死,只是赎罪有时并非依靠以暴制暴,也靠正负相抵,师傅如今人生无憾,弟子技不如人,却留了很多憾事,不知师傅无憾棋局的愧悔,是否足以让这上下冤魂的朝局,从你身上挖走匹夫之玉璧。”

      “你,想让我辅佐新帝?”

      祝朗摇摇头,说:“陛下多疑,如何敢用你。我想要你为他培养出辅佐他的人。”

      “九州阁也算成熟,我如何插手?”

      “师傅若是有意愿,自然有办法。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人选。”

      祝沈垂眸,道:“你为何信我?”

      祝朗看向棋面,道:“你总得给这天下留个能看懂棋局的人。若你们要走大一统的路子,可知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如今新朝才是最要紧之时,一朝崩盘,我们这一代人无论是割据派或是一统派都白活了。你、邕良阁或许有私心于洛季和祝晓,可天下人何私于此二人,而你们真心爱戴、鼎力相助,即便面对血海深仇也不愿相信,不愿背叛,恐怕也是真心知道信奉,上下一统,方海晏河清。如若你是如此,自会知道扶持新帝坐稳江山自有好处,如若你非如此,何必等我来见你。师傅总不会觉得,弟子是来兴师问罪、歇斯底里地痛诉衷肠吧。”

      “你向来如此,我早该知道。”祝沈喃喃着,笑了一下,道:“防君子不防小人,偏偏用了一辈子,还闯出了刀枪剑影。”

      祝朗知道他这是答应了,看向他,也笑了一下,只是不达静默眼底,道:“既如此,多谢师傅相助,弟子告退。”

      祝沈看着他离开,夕阳余晖未收,方才的唯美颇有些凄凉,他神色依旧淡然风雅,只是过了一会儿,微风拂过,他仙风道骨的腰背不可察觉地微微佝偻了些,修长的手又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再说话,也不知道又坐了多久。和这许多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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