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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将相终章 你知道,我 ...


  •   祝朗再次见到江桓的时候,其实已经是几天后了,江桓走路依旧还是不太利索,祝朗花了毕生的耐力忍下了笑意,听着他骂骂咧咧,嚷嚷着和唐信恩断义绝。

      江桓请祝朗进屋,看到唐信的大氅直接一把扔到门外,道:“让他滚!”

      祝朗习以为常地坐下,说:“桓兄何必如此气愤,这家里的事,总是如此的。”

      “谁和他一家人,晦气。”

      祝朗递给他一个竹筒,江桓费劲地坐下,开始倒茶,道:“哟,这么快,你瞧了吗,写的什么?”

      “褚瑛支开朱嫣安排的县丞,正在统计兵马,预计今晚动身。路将军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只待一击。”

      江桓挑挑眉,拿出竹筒里的纸张,扫了一眼,笑道:“丞相病刚好,这下又完了。”

      祝朗笑道:“你倒是轻松惬意,人家丞相得罪你什么了?”

      江桓耸肩,道:“和他没关系,只是帮他看清现实。”

      “对了,这燃王真的把王后带到祭祖的地方了。”

      江桓挑眉,道:“哦?这么护着?”

      祝朗神色复杂,道:“你这几天没出门不知道,王上这几日的脸色可是真不好。”

      江桓眉头微蹙,道:“那朱嫣呢?”

      祝朗道:“她本想着先斩后奏,劫秦璧的时候被萧喻逮了个正着,还打了一架呢。”

      江桓笑了一声,道:“他们这君臣关系真是......”

      祝朗跟着笑,喝了口茶,眼神自然看向江桓的桌案,挑眉,随口道:“桓兄对赢曜帝很感兴趣?”

      江桓面色一变,看了一眼门外,连忙镇定道:“不算,只是马上要进蓟都了,重建庞大,我瞧瞧赢宫有没有什么可以参考的。”

      撒谎。

      祝朗面色不显,道:“也是,蓟都如今不晓得是什么破败光景,有的搞了。”

      祝朗点点头,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便听到门外有些嘈杂声,有人敲了两下门,江桓让进,便只见洛湾有些无奈地拉着洛靖过来,面露愧色对着祝朗和江桓颔首道:“两位大人,公子非要来见祝先生,这,实在是打扰两位。”

      祝朗面色一愣,江桓也听祝朗说过这个奇怪的小孩,挑挑眉,看热闹地笑道:“公主何出此言,这可是咱们储君公子,好生带着才是,来,请坐。”

      洛靖坐到祝朗旁边,冷着张小脸,执拗地看着他,道:“夫子,不想靖儿吗?”

      祝朗:“......”

      江桓噗嗤一声笑出来,洛靖歪了歪头,冷冷地盯着江桓,眼神里写着不可言说的寒意。

      江桓哽了一下,忙道:“呃,公子别误会,这祝夫子要升官了,最近忙得很。”

      祝朗点头,道:“臣受人所托,只能将公子托付给公主殿下,公主费心了。”

      洛湾颔首,笑道:“不算什么。靖公子聪颖过人,也并不喧闹,只是思念先生。”

      洛靖拉着祝朗的袖子,祝朗后背汗毛突起,洛靖盯着他,说:“夫子不想靖儿,也不来看靖儿,可是成日都能看楚夫子。”

      “呃,这,臣就是和楚将军共事的呀。”

      “......”

      “呃,这样,臣以后每日都找个时间去看看公子好不好,是臣不是,没能照顾公子。”

      洛靖看着他,道:“夫子说话算数,别再骗靖儿了。”

      江桓挑挑眉,看着祝朗的眼神满是调侃,道:“祝夫子真是受爱戴,靖公子在谁人面前也没有这副孩子样。”

      洛湾低头轻笑,道:“可不是,这几日茶饭不思,还以为是怎么了。原是前些日子因着先生瞒着公子去了莅临宴生闷气,本等着先生来哄人的,结果先生忙流民策这许久的日子都没空暇,好不容易告一段落,这盼星星盼月亮也是没盼来先生,等不下去了便只能来找您。这公子平日里话少沉稳,竟然藏着这么细腻的心思,把湾也是一惊呢。”

      “报!紧急军情!”

      江桓和祝朗面色一变,洛湾和洛靖也愣了一下,祝朗摸了摸洛靖的头,说:“公子,臣有要事在身,公子先回去吧,好好听公主的话。”

      洛靖垂眸,抿着嘴唇点点头,微不可查地攥着拳头,跟着洛湾离开了。

      洛湾离开之前忽然一顿,回首道:“江大人,前些日子子游去蜀地商会的时候,得了些你想要的蘸料,信上询问你要不要给唐将军带一些呢。”

      江桓看上去神色不太对,他笑着,眼睛却没什么温度,道:“我的家乡菜,他也配吃吗,这个还是我自己独享吧。麻烦公主保密。”

      洛湾垂眸一笑,道:“是,举手之劳。”

      祝朗目送着洛湾离开,总觉得这里有点什么,但是想来江桓也不会告诉自己,便当做没看见,道:“说罢,什么军情。”

      “回大人,东齐褚鹤玦南下了。”

      “好,好啊。”江桓笑得畅快,道:“这个蠢货,真的以为自己能扭转乾坤。朱嫣呢?”

      “回大人,朱嫣和燃王萧喻在青城起了冲突,尚未来得及得知此消息。暗阁情报网也是堪堪递到,大约半个时辰后,想来朱嫣丞相也有消息了。”

      江桓笑得恣意,道:“谁人的情报有我邕良阁的通天,半个时辰又如何,褚瑛南下,开弓没有回头箭,两个时辰之内战时必起,朱嫣跑断多少匹马也赶不来。俍王怎么说?”

      “王上说,东齐三权,不留活口。”

      江桓冷笑,道:“好,叫人告诉路将军,想来他巴不得手刃褚鹤玦。”

      “是。”

      祝朗故作讶异,道:“王上真要不留活口,不顾着丞相的面子吗?”

      江桓冷笑,说:“对于俍王来说,东齐扣着王后,阻碍大业,死一万次都不为过。”

      祝朗心下冷然,道,那是自然,当初若不是楚越的冒死相救,恐怕他祝朗也活不到如今。

      江桓从不忌讳在他面前说一些,在俍王看来机密万分的事,即便江桓几乎确定祝朗是个危险分子。他和江桓都心知肚明对方心里藏着点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只是他不清楚江桓的动机,江桓却大概率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们心照不宣,也懒得互相陷害,至少他们目前没什么利益冲突,且很明显是一丘之貉的性格和想法让他们待在一起比和旁人一处的确是自在很多,可以说是关系好但不完全好,两人也算是乐在其中。
      祝朗乐得从江桓这听到这些消息,他知道,江桓或许是觉得自己对他的计划有些利处,留一手棋在自己身上。何乐而不为呢,反正祝朗也并不知道自己的来头。

      ‘褚瑛,字鹤玦,北燕长公主,清冷卓然,刚烈果敢,貌似月宫,心若朝阳。于春隶十七年获封昭飏,远赴东齐,乱秋一年及笄与燃王大婚,举荐朱颂然,同年年末获封将军,次年平定边疆,得兵符,位兵马大元帅。九州第一红缨枪,天下男子无敌手,骁勇善战,颇受爱戴,一生勇武难当,麾下强兵壮马,掌符十六载,日夜勤勉,从无懈怠,与兵将同吃同住,同生共死,沙场骁勇,不畏生死,人皆惧之。’
      ‘乱秋十八年二月,东齐枭檀将军南下苏州突围,折损三千精兵,其英勇善战,歼敌八百,然力尽,乱剑之下,陨于沙场,享年三十三。’

      祝朗提着手腕,一笔一划地写着。

      他最近练字练的勤勉,瞧之也不至于不忍直视。

      写罢,他喝了口茶,看向外头黑透了的天,想着朱嫣会是什么心情,祝晓又是什么心情,光是想想竟然就觉得无比畅快。

      褚瑛一生骁勇卓然,一介女流称作战神,实在是一代传奇,可惜跟错了主子,落得马革裹尸的下场,轰轰烈烈,令人叹惋。

      祝朗将这样骄阳似火的一生,用漆黑的墨水,落在了冷冷的纸张上时,还是有些沉重的感觉的,毕竟莅临宴之时,褚瑛还是个好好的人,此时此刻便只剩下了史书上的名头。过不了多久,东齐这些一代传奇,也终将走向同样的结局。

      祝朗本来以为这事一结,大概率就没什么军情紧急,谁知也不过十日,他便又因紧急军情而被传召。

      俍王洛季依旧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但出奇的却能看得出来些许的烦躁,那双深邃漆黑的眸盯着桌上的战令,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端坐在右位的祝晓,却是穿着一身雪白,甚至免了平日里连穿黑衣都会系着的红带,自发带到袖带全都是一抹白。

      祝朗细细瞧着,发现他的脸色也较平日里苍白憔悴了不少。

      洛季没有追究,江桓也像是没看见一般,两个人都盯着自己面前的桌案,让唯一一个糊涂的祝朗在扫视四周后不得不吞下自己的疑问,最后眼观鼻鼻观心。

      江桓偷偷地给他递了张纸,上面写着——朱嫣于济州城楼,引剑自刎。

      祝朗一愣,心里空荡荡地狠狠震动着。

      褚瑛带兵全军覆没,穷途末路之间,祝晓原本试图劝降,谁知朱嫣誓死不从,于城楼至顶、两军之间,挥剑自刎。

      “齐鲁儿女,只知杀,不知降。
      我乃东齐女相,生死不惧,绝不为奴。”

      女相朱嫣的死引起了济州城内外的震动,东齐发源地鲁地由民众至兵卒,一齐拒降。

      朱嫣的死讯传来时,已经是几日之后了,西蜀大军三面围堵着东齐余地,不前不退,等待着俍王的命令。

      也难怪洛季看着如此烦躁。

      祝朗感觉头晕的厉害,心里空落落的钝痛着,他低着头忍耐,不做什么表情。

      江桓率先开口,道:“其实他们知道撑不了多久,只是这样硬抗,以百姓为城防,若是硬攻,恐怕有损王上贤名。如今兵马破败,粮草不足,都靠着百姓养着,我们只消推波助澜,便能褪了燃王鲁地的城防。虽说此刻鲁地境内人人群情激昂,可是若是真的涉及到了切身利益,他们凭什么相信将这数十万大军带到蓟都,却带着三千不到的残兵败将落荒而归的燃王?且燃王声誉极差,暴君之名远扬,即便鲁地是燃王发家之地,也不可能不受影响。如此下来,只要一张有三寸不烂之舌的人,去与那鲁地其余郡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就近找些自己人进城散布些顺应传闻的谣言,这一传十十传百,所谓‘谣言传至千里,胜过百万千里马’,不日便可人心惶惶。人心浮动,自然便从群情激昂变得焦躁不安,这样过大概一两个月,王上便可再行劝降,到时候,即便是燃王萧喻,也抵不过自己人的瓦解。女相朱嫣以身殉国,虽然高明,能够短暂地聚拢人心,但是人心从来都是容易煽动的,她能以此聚拢,我们亦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此而分散。”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着祝晓,道:“这个道理,丞相大人最明白了。如今东齐境内已经没了什么牵挂,我们只消救出王后,便可大业一统。”

      洛季没有理由不同意。

      如今朱嫣死了,祝晓也没有理由。

      “王上,您看,我们要不要把娘娘劫出来。”

      洛季皱着眉,道:“尽快救她出来,谁知道燃王穷途末路会不会对她做些什么。”

      江桓颔首领命。

      “祝先生,路将军前些日子传信问候您和楚将军,原本早该回来的,如今因这事恐怕一时不太行,只能在回蓟都的时候再......先生?”

      祝朗头痛得不行,脑子里许多画面疯狂地穿梭,他仅存的理智让他必须隐瞒这一点,他死死攥着双拳,道:“王上,臣没睡好,失仪了,全凭王上做主便是。”

      洛季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江桓自然而然地接话道:“你昨日该不会熬夜写东齐的史册了吧?王上不是说后日才看吗,先生何必如此着急?”

      祝朗连忙就坡下驴,道:“是臣不小心,只是昨晚想到的多些,不觉间就睡不着了。”

      洛季点点头,没追究什么,便让祝朗回去休息了。

      祝朗只觉得头痛欲裂,回到房间里便只能蜷缩在地上,眼前一黑,连床都走不到。

      “师兄,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这琴弦送你,别再断了,不吉利。”

      “嫣儿会永远向着师门的。”

      “师兄,你实在天真。”

      “师兄,再会。”

      “......”

      记忆中,穿着浅紫色的裙子的小姑娘满脸稚嫩,水汪汪的眼睛写满了崇拜和依恋,她拉着祝朗的袖子,摇来摇去,说:“师兄,教教嫣儿吧。”

      她忽然变得高挑,意气风发,耍得一手好剑法,笑着道:“师兄,瞧瞧这次如何?”

      忽然,便只剩决绝的背影,纤瘦的身姿渐行渐远,衣袂飘扬之间,便是沧海桑田。

      她坚定地看着祝朗,说:“师兄,你明知道和平不长久,何苦自欺欺人。”

      “你知道,我是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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