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陈醒介

28、祖孙 这一世，我

　　“人之初，性本善……”
　　一粉雕玉琢的小孩捧着书，摇头晃脑，脆生生的念道。

　　“呼……”
　　一鹤发老者眯着眼睛，轻轻的打着呼噜。

　　“性相近，□□……”
　　这小娃娃抬眼越过书，偷偷的看了一眼老者。

　　“哼……”
　　这老者继续迷迷糊糊的睡着。

　　“苟不教，性乃迁……”
　　小娃娃轻轻的放下书，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呼、呼……”
　　老者打了个大呼噜，动了动身子。

　　“教之道，贵以专……”
　　小娃娃蹑手蹑脚的站起来，瞧瞧的往门外挪。

　　“呼……嗯……”
　　老者歪在椅子上，嘴里嚼了嚼。

　　“昔孟母，择邻处……”
　　小娃娃一脚已经迈出了门，回头又看了看外在椅子上的老者。

　　“哼哧……”
　　老者似乎姿势不舒服，身子又是挪了挪，不过眼睛还是没张开。

　　小娃娃偷着乐，撒丫子跑出了房间。正当他要出去疯玩时，裤脚一下子被谁拽住了。小娃娃低头一看，就见一胖嘟嘟的小狐狸咬着自己的裤脚，坚定不移的把小娃娃往屋里拽。

　　“嘘……糊涂，我就是去玩一会，马上就回来。”
　　小娃娃和狐狸商量着，也不管这小狐狸是否能听懂自己的话。

　　糊涂看着小娃娃，满脸的不赞同。

　　眼看着糊涂不松口，小娃娃担忧的瞅了一眼屋内，看屋里的老者没有睡醒的迹象，心里又稍稍踏实了些。

　　“要不，我今晚给你烧鸡吃？”
　　小娃娃开始贿赂糊涂。

　　糊涂的眼神马上不那么坚定了，咬着的裤脚开始被口水浸湿。

　　有门！

　　趁着糊涂这么一犹豫，那小娃娃马上从糊涂口中抽出自己的裤脚，一溜烟的跑走了。

　　“嘿嘿，抓不着！”
　　这小娃娃跑的欢，几个来回，就把糊涂甩的远远的了。

　　“扑通！”
　　小娃娃没有注意前面，一下子撞到了什么，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抬眼看了看自己撞到的人，一身灰袍，雪白的长发，而那张脸，比他见过的所有的人都漂亮。

　　“哇……”
　　这小娃娃马上开始大哭，使劲的蹬着两条小短腿，哭的那叫一个气壮山河，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这小娃娃干嚎了很久，也不见眼前的人劝自己一下，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眼前这人还是淡淡的看着自己，什么表示也没有。

　　没劲！

　　这小娃娃不哭了，自己拍拍身子站了起来，大声道：“你怎么不来安慰我？”

　　白狐本身不会照顾小孩，加上这小孩也不是真哭，所以他就只是站在前面看。不过现在这小孩问出来了，白狐也只是淡淡的说道：“你不是不哭了吗？”

　　这小娃娃自己一哽，脸有些发红，但仍是硬气的说道：“没同情心！”

　　白狐蹲下来，面无表情的伸出指尖戳了戳小娃娃肉呼呼的脸蛋，道：“为什么要自己偷跑出去？”

　　小娃娃似乎不愿意白狐把自己当孩子看到，小手拍开白狐的手指，气鼓鼓的转到一边，道：“说了你也不懂！”

　　白狐道：“外面危险。”

　　白狐说的是实话。
　　他靠着迷谷枝的指引，最初来到京城的时候，也是十分惊讶。按理，京城是天子脚下，龙气鼎盛，寻常妖孽不敢作乱。可这里却是妖气弥漫，乌烟瘴气。
　　这处宅子却是不同，好像有一种仙家特有的清气保佑，妖气只会在宅子外面蔓延，却伸不进这个宅子里。

　　而迷谷枝，指的正是这里。

　　白狐使了个障眼法，在这宅子里晃悠了一日，宅中没有人看得见他，他也正好光明正大的听着壁角。

　　这户人家姓杨，只有祖孙二人，在京中也算不得什么大户，但也说得上是书香门第。

　　之前的那个老者，别人都叫他杨老爷子，据说曾是个翰林，因这人顽固不知变通，官位一直也就是个绿豆芝麻般大小，如今老了致仕在家。这杨老爷子的儿子儿媳早亡，留下一个孙子，小字杨杨，粉雕玉琢一般的可爱。

　　杨老爷子对这唯一的金孙异常疼爱，平日里总要人寸步不离的护在杨杨身边。杨杨要出府去玩，杨老爷子也是亲自跟着出去，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哼，就拿‘危险’骗我！”
　　杨杨对白狐的话嗤之以鼻。
　　“我已经是大人了，才不用你们多管闲事！”

　　还没等杨杨发表一下自己的大人言论，另一边已经响起杨老爷子的吼声：“你这小兔崽子，不好好读书，净想着跑出去玩！”

　　只见糊涂一马当先的跑了过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杨老爷子。原来这糊涂看自己拦不住杨杨，便转回头，把屋里睡的正香的杨老爷子给叫醒了。杨老爷子一见屋里人去屋空，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当下，就由着糊涂带路，一路杀了过来。

　　杨杨看着糊涂，小脸鼓鼓的，怒道：“糊涂，你出卖我！”

　　糊涂站在杨老爷子脚边，挺胸抬头，一脸正气凛然，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

　　杨老爷子可不管那么多，上来一把拧住杨杨的耳朵，道：“糊涂那是为你好！外边危险，你还总想着一个人偷跑出去！不认真读书，看我不好好罚你！”

　　“哎呦呦呦！疼死我啦！还有客人在呢，爷爷你别掐了！”
　　杨杨疼的直叫唤。不过更让他觉得丢脸的是，旁边还有白狐一直在全程观看。

　　“疼死你活该！竟然还会说谎了，哪有什么客人！”
　　杨老爷子老态龙钟的，力气倒是不小。

　　“就在那啊！就在那！”
　　杨杨手指着白狐，急忙叫唤。

　　杨老爷子瞥了一眼杨杨手指的方向，回过头来，对着杨杨又是一顿臭骂：“什么人也没有！你竟然还敢说谎了！回去把三字经给我抄个十遍！”

　　这祖孙俩一路吵嚷着走了，留下了糊涂和白狐大眼瞪小眼。

　　“你来做什么？”
　　糊涂一脸戒备。

　　“找他。”
　　白狐言简意赅。

　　“每一次，只要扯上你，他就没有好事。”
　　糊涂毫不客气的表示了自己不希望白狐出现的意思。

　　“这一世，我会远远的看着。”
　　白狐神情仍是淡淡的，哪怕眼前的人就是自己以前一直想要再见一面的人。

　　以前的白狐一直拼命修仙，为的是见狐仙一面。
　　狐仙养育了他，之后飞升便杳无音信。尽管狐仙一直对自己若即若离，白狐仍是想去找狐仙。
　　可见到又如何呢？
　　不过如此。

　　现在的白狐找来京城，为的是见书生的转世。
　　书生最初来到石洞，本以为会是一个过客，没想到这个平凡弱小的人类在生命的最后，留给了白狐无尽的思索和怅然。
　　可见到又如何呢？
　　转世了，便不是那个书生了。

　　白狐很少有感情流露，只是他认定了的事，就会坚定不移的做下去。没有什么后悔不后悔，唯心而已。

　　糊涂眯了眯眼睛，头一次有些冷厉的说道：“随你。不过，你若是妨碍到他，我绝不会对你客气。”

　　糊涂离开了。

　　白狐仍是面色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