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 ...
-
元初七年,三月初春,长安城。
此时刚至辰时,朝阳半掩在云雾之中,朦胧着看不真切。然而官道两旁却早已熙熙攘攘,小贩推着木制推车在街边吆喝着,行人摩肩接踵,浪潮一般地朝城门涌去,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
李勇是远近闻名的书呆子,说他两耳不闻窗外事都是抬举了他。他出身寒门,深信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一生除了进京考取功名别无所求。去年秋日他自乡试中脱颖而出,千里迢迢赶往长安。眼见会试在即,他昨日更是一夜没睡,捧着书在窗前就坐到了天亮。
正当他熬了一夜精神恍惚之际,隐隐听见官道上的喧嚣,迷蒙着打开了窗探出脑袋去看,下一刻便浑身一个激灵。
无他,李勇出生贫寒,身上没有多少银两,自然不可能在长安城内寻找到好的住所。不过因南朝风气开放,因此并无宵禁,酒楼也是十二时辰全天开张。他近些日子日夜歇息都是在长安城内一所酒楼里。
白日他便坐在桌前读书,饿了就让小二上一壶白水几个馒头,夜里困倦了就趴在桌上歇息。酒楼老板心善,深知他们这些满腔抱负的读书人的不易,也就一直留着他,甚至还会让店小二多给他送几盘菜。
李勇心里也过意不去,因此读书读得疲倦了,也会帮忙干一些粗活。
他此时便是坐在酒楼的窗边,窗户一推开,边上小贩嘹亮激昂的高音如同一记重锤,差点将他不甚清醒的脑瓜子崩开:“卖护身符了!画着余大将军神剑的护身符嘞!”
李勇呆呆地晃了晃脑袋,探出半个身子问小贩:“敢问阁下,这余将军可是击退匈奴那位女将余大将军?”
小贩笑呵呵地应道:“可不是嘛,怎么样,你要不要来一份?这护身符我自己也在用着,辟邪避灾样样都行,可管用了。”
李勇看着小贩车子里的护身符,上面画得是坊间流传余大将军击退匈奴的兵器,是一把长枪,枪上系了一段红缨。
李勇向来不信这些,摆摆手拒绝了小贩,便也没再多问有关护身符的话题。他看了眼不远处官道上的人潮,不解地问:“怎么今日街上怎么这么多人?”
小贩瞧他一眼:“最近余大将军进京述职,听说是预计是今日清晨到达京都。大家一听这个消息,就都跑到街上来了。”
李勇闻言恍然。他来京城已有半月之久,竟一直不知余大将军今日回京述职一事。
一旁小贩上下打量他:“看你的样子是书生吧?你们这群书呆子,一天到晚捧起书来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家兄长也是......”
说着便絮絮叨叨起家里那个不省心的兄弟来。
醉芳楼阁楼,江扶梦倚着半开的窗,将底下这一幕尽收眼底。
自李勇进京以来,她在酒楼安排人将李勇安顿在此,但这半月以来她缠绵病榻,心有余而力不足,一直拖到今日才来见他。
“可确定是他?师兄来过了吗?”
她身后的绿衣女子低声应道:“回殿下,属下已经派人核实过,身份、年龄、出生都对得上。李首领自李公子入京后就来探望过了。”
江扶梦笑了一下:“这眉眼倒真有几分师兄的影子,不愧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这些日子以来,她病得昏昏沉沉,最严重的一日险些就保不住性命。如今公主府在朝中的地位本就如履薄冰,还要为她上上下下地操劳。她眼看着众人因她的伤势心急如焚,愧疚不已,却又无能为力。
几何时起,仅仅是一场风寒,就险些要了她的命。
所幸如今终于迎来了一件还不错的消息。
“我说的都安排下去了吗?”
“都派人去做了。”
江扶梦点点头:“切勿走漏风声,为他引来祸端。”
绿衣女子低头领命。
早在李勇进京之日,醉芳阁早已被他们的人上下打点过。实际上,这醉芳阁乃是南朝第一大酒楼,每日来客络绎不绝,光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就有好几十个。李勇连踏入醉芳阁都并非巧合。
江扶梦轻叩着窗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面上,她是最受先帝宠爱的女儿,是当今圣上的妹妹,自幼出生宫闱之中,享尽万千宠爱和富贵荣华,多少人求之不得。
但生于宫闱之中,哪有人真的活的那么容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对一名书生施以恩惠都得再三小心。
长安三月的风依旧有些冷厉,抚过醉芳楼檐下的铜铃,刮到江扶梦脸上,惹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江扶梦病还未好全,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身后的春儿一瞬间眉头就皱了起来:“殿下,我们该回......”
话还没说完,远处官道上的人潮突然掀起一阵阵声浪,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余大将军来了!”
江扶梦垂眸,视线落在官道上,看着远处牵着马缓缓走来的熟悉身影。
那人她上次偷偷去见,是在一年前了。除了因赶路原因,面色带了些疲倦之外,没有太多的变化。但是和五年前一比,却已是有着天壤之别了。
其实和民间相传的恰恰相反,击退百万匈奴的余大将军并非如同男子一般的眉眼英气,潇洒英俊,反而生得很温婉,眼眸中水波流转,还平添一点妩媚。
此刻她带着很温和的笑意看着眼前迎接她的百姓,一身甲胄,冷风带起黑色衣袍的一角,里面的红肆意翻飞着,又是一种温和威严的将军气势。
江扶梦盯着这一幕看了很久很久,身后的春儿唤了好几声“小姐”,她这才慢半拍地回过神来。
她放下斗笠,低声冲春儿道:“走吧,回府。”
当晚,宫内。
暮色四合,宫中却灯火通明。
文帝下令,余长缨御敌有功,赏赐金银财宝不计其数,并且特地于宫中设宴,庆贺余大将军凯旋而归。
余家自余长缨这一辈,往上数三代皆是忠臣良将,余长缨之父武安侯与先帝乃是旧时同窗,自幼相伴左右,关系匪浅。
这天底下人人皆知武安侯有一独女,自幼跟着父亲和家里人习武,虽身为女子,却不爱红妆爱武装,整日里跟随父亲舞刀弄枪,研究兵书兵器。
自元初元年以来,匈奴南下起兵,屡屡进犯,一路打到太原府,边关百姓流离失所,将士战死沙场,举国上下人心惶惶。
南朝自开国以来一直隐有重文轻武之势,国力早已是外强中干,再加上彼时时局动荡,皇后联合外戚通敌之事震惊朝野,内忧外患叠加在一起,打了南朝一个措手不及,哪里匈奴骁勇善战的草原骑兵的对手,一败再败,太原府以北数十座城池全部拱手让人。
因为无人能当大任,早已因伤卸甲的武安侯不得不重返沙场。
只可惜武安侯垂垂老矣,再加上身有旧疾,南朝军队军心涣散,哪里抵挡得住有备而来的匈奴将领。
英明了一世的老将军本该于长安城中安享晚年,与三两好友饮茶作赋,谈笑风生,如今却屈辱地被砍下首级,于太原府城门悬挂三日示众。
说不清究竟是败给了岁月,还是败给了敌手。
而远在长安城的诸位公卿大臣却无暇思索这些略显深奥的问题,毕竟匈奴来势汹汹,再不跑,这战火怕是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此时正是元初三年,武安侯之女仅有十九岁。
武安侯一死,前线独挑大梁的就只剩这么个小丫头片子。
没人觉得余长缨会有所作为。更何况,一介女人而已,还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片子,能翻腾出什么花来。
纵然是武安侯之女又怎么样。在大多数人心底,女子依旧应该乖乖待在深闺里吟风弄月,战场和官场是男人的所属地,女人本不应涉足。
没人敢把命赌在她身上。
因此,没人再关心太原的战况,文武百官纷纷上书文帝,恳请迁都南下,与匈奴议和。
只不过出人意料的事,余长缨虽是女儿身,但的确是一代能将。还未等文帝下令迁都,太原总算是传来了一则捷报。余长缨领兵抵挡住了匈奴一族来势汹汹地进犯,虽还未能收复被匈奴一族夺去的城池,但好歹稳定了局势,为南朝赢得了喘息的机会。
此次进京,不仅为了向圣上述职,更是商讨今后的对策。
军中消息封锁得很严,并无太多人知晓余长缨一名女子究竟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收复军心严防死守,做到了连武安侯都做不到的事情。
民间众说纷坛,百官也好奇得很。
南朝律法规定,女不承父辈爵位,但圣上早已放出消息,打算在今日夜宴封余长缨为忠贞侯。
如今她二十有一,尚未婚配,位高权重,传闻中又是生得貌美如花。
夜宴尚未开始,宫侍领着各路官员于大殿中落座,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扯着虚实笑意的面皮。
余长缨卸下甲胄,一身湖绿色宫装入座,左右巡视一圈,在主位下首寻见了想见的人。
江扶梦到的很早,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玩着手中的杯盏,望着窗外如水的月色发着呆。这是她近五年来最常做的一件事。
隔着烛火和声浪,余长缨很安静地注视着那个单薄的身影。
江扶梦的容貌承袭了其母叶氏的昳丽,一双眉眼生得浓墨重彩,令人过之不忘。只不过如今她的眉头总是蹙着,比起五年前,少了那么些飞扬的灵气。
她如今瘦削得只剩一把病骨,湖蓝色的宫装重重地坠在肩膀上,一副弱柳扶风之姿。
大抵是察觉到了余长缨的视线,江扶梦从思绪中抽身,转头撞进了前者的眼眸之中。
这一眼跨过五年来无数思念和企盼,跨过一道道前线的战报,跨过千山万水,终于光明正大的交汇在一起。但仅仅也只是一瞬,却又彼此错开。
江扶梦很安静地垂下眼睫,片刻后,仍是转头望向窗外的月夜。
“皇上驾到--”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拉开一场盛宴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