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痕迹》山逢

3、江煴

　　江煴打小就不是个顶乖的孩子。

　　自幼时起，母亲和父亲就为她费尽心力，为她布下条条框框，生怕她某天逾越。
　　可似乎，江煴从未站在条条框框里。

　　梦里，江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期，她只不过是稍微逗了一下她讨厌的那个表弟，又一不小心把人给逗哭了，结果，母亲却仿佛她做了天大的错事，直接被她气哭了，说她不乖不听话，好似她这一生也就如此了。

　　梦里的江煴很无奈地摊了摊手，然后又认命地去安慰母亲，向她保证自己再也不会这样了。

　　梦醒了后，江煴有些出神，她已经许久没和母亲再这样相处过了，她偶尔回一趟江苏，也至多待上一周，一年下来，同他们见面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一个月，好似再也没有话聊。
　　从前，都是江煴叽叽喳喳，母亲头疼地捂住耳朵，嫌她话多。

　　究其原因，江煴有些失神。
　　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都过去了。

　　她没必要再回想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

　　虽然是这样想着，但第二天早上去往工作室的路上，她忍不住回想起初到北京那一年。

　　那时候正是她最痛苦的时刻，她拒绝见到任何人，一个人在北京浑噩地过着，刚开始那会她很不习惯，有时候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后来过了一年左右，突然有一天她就不那么想念了，甚至可以说释怀。
　　于是，她开始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着，工作越来越好，生活也渐渐趋于平静。

　　无人打扰的平静。

　　年关将近，大家都开始聊起放假后的去处。

　　工作室跟的这个项目也接近收尾，只需把最后的细节图和成品送过去，收了尾款，就可以放假了。

　　江煴说的是，提早结束项目，就能提早放假。
　　是以，工作室的各位都拼了命的加班加点，只为把项目尽早结束。

　　放假的前一天，工作室通通忙到晚上九点。但好在，终于在腊月十七这天结束工作，正式开启年假，说起来，可比往年还要早上几天。
　　提前放了假大家都很高兴，下班时嘴里还念着什么时候回家过年，买票的事。

　　江煴听着这些话，心中毫无波澜，她已经很久没有再回去过年了。
　　今年自然也没有那个打算。

　　放假的第二天，江煴自个出去逛了逛。

　　北京没什么好逛的，她在来的第二年就给逛完了，什么颐和园，天坛，故宫，那什刹海北锣鼓巷什么的，她也都走了个遍。
　　但这并不妨碍北京哪哪人流量都大，每天都天安门看升旗的都排着队成千上万呢。

　　什刹海那最近冰场开了，她准备过去遛一圈。她是南方人，小时候哪见过什么雪，最多在旱冰场遛遛，来北京后，雪看得多了，滑雪溜冰也一样没落，都给学透了。
　　大约和她从小喜欢上蹦下跳有关，她对于运动方面，有点天赋异禀那味，学得快。

　　她如今不大爱热闹，也没叫上人，就自己一个人去，滑了两圈，觉着没意思，在附近饭店吃了个饭，又坐了会。

　　“呀，江煴？”

　　江煴骤然被人叫出名字，有一瞬的怔愣，她缓慢回过头。不远处确实站着一个有些许眼熟的人，但她不太确定这人的名字和为什么感到熟悉的来源。

　　“真是你啊，你现在在北京的啊，是在这定居吗？还是工作啊？”

　　女人踩着高跟，身上是看起来就冷的风衣，内搭是性感的紧身裙，脸上妆容精致，她自顾自就在江煴桌对面坐下，一副很熟稔模样。

　　“定居也工作。”江煴视线轻扫过面前的人，仍旧未曾想起名字来。

　　女人笑得妩媚娇俏，“哎呦，可是好久都不知道你的消息了呢，没想到你也在北京，可太巧了。”

　　江煴那会，是他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性格好，爽朗爱笑，玩得开，样样精通，自然而然就成了被关注的那个。
　　尤其是她那张帅得难辨男女的脸，那会不知道多少女生私下谈起她就红了脸。
　　很是受欢迎。

　　但如今，王叶都要快认不出她来了。
　　没了那头短发，她的长发敛去了她的攻击性，似乎也敛去了她的生机。

　　王叶心下有点儿唏嘘。
　　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人的性格在成年后还能改变成这样。

　　江煴很努力地回想着她的高中时期，但很可惜，那个时候的她脑子里只有那一个人了，导致她根本想不起别的人，“嗯……冒昧问一下，你的名字是？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人记性不好。”

　　王叶愣了一愣，脸色有点僵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好吧，也难怪，那会咱俩交集不多，你不记得我了也很正常，但是吧，还是有点儿令人伤心的。”
　　“我叫王叶，那会咱俩是一个班的，我是语文课代表，你是体育课代表。”

　　江煴凝眸思索了片刻，虽然仍没任何记忆，“这样。”

　　王叶忽然悠悠叹了口气，盯了眼江煴快要光盘的餐碗，“你吃完了啊？”

　　江煴点点头，没话。

　　王叶又叹气，看江煴那模样，似乎毫无说话的欲望，完全没有平常人那种他乡遇故知，老同学久别重逢之后疯狂互聊表达感情的倾向。

　　于是，便主动道：“我也是来这吃饭的，和我老公一起，没错，我结婚了，去年，他去给我买吃的去了，我在这儿等他。”
　　说着视线仍不住往江煴身上打转，“你啊你，从前可混着呢，如今看起来倒成了乖乖宝了。”

　　江煴笑笑，今非昔比罢了。
　　那能跟这会儿比呢。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你那会的短发，帅得嘞，现在这头发反倒留长了，也好看，只是没了那个劲，看起来冷冰冰的，没活力了。”
　　“哎，当时我记得你考的不是北京的学校啊。”

　　“对，是天津的。”江煴点头，她那会想考北京的，但没考上，便只能退而求其次考离北京很近的天津。

　　“那难怪，不过为什么后来读大学后你一次都没有参加我们的同学聚会啊，你是不知道，当时跟你关系好的那几个回回都念叨你呢，当然，我也对你现在很好奇。”
　　“你现在……还单着吗？”

　　江煴神情不自觉有几分落寞，但她没察觉，只是沉默了会才道：“不想谈。”

　　王叶也点点头，“这样啊，哎，那你这几年一直在北京待着吗？没回江苏啊？”

　　“嗯，没有。”

　　王叶眼睛一亮，“那我岂不是太幸运了，待会咱俩能拍个合照吗？我真的超想发朋友圈的！”

　　江煴不太理解，但也没觉得有什么，微微扬唇，“随你吧。”

　　“嘿嘿嘿，那行，不过说真的，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高中那会在学校多受欢迎啊，我感觉我们学校的男生女生都喜欢你。”
　　“他们待会要是看到我俩的合照，绝对超级羡慕。”

　　高中，那个时期离她太远了，江煴都快记不起那个时候意气风发的自己了。
　　“是吗？没那么夸张吧。”
　　她一直知道自己挺招人喜欢的，很多人都喜欢跟她一块玩，可那只能说明她性格还不错，像王叶说的那样夸张是没有的。

　　“嘁，你不信算了，说真的，你这会回高中，你信不信，还有人记得你呢。”

　　没一会，王叶的丈夫也来了，江煴已经饱了，拒绝了他们的邀请，和王叶拍了个照，她就离开了饭店。

　　等到离开饭店，她才拿起手机看时间，消息栏有一个未接来电。
　　手机是静音所以没接到。

　　点进去一看，江苏。

　　但又是个陌生号码，像是注册的新号。
　　很莫名的，江煴心头有个念头骤然腾升。

　　心绪有一瞬波澜起伏。
　　她再次拨通那个电话。

　　“你好。”

　　那边传来浅浅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

　　江煴捏紧了手机，深吸一口气，再次道：“你好。”

　　这一次，那边终于有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