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不辰、既作尔歌》墨妖

31、第31章、泛舟

　　第31章、泛舟

　　看来莘玳是不弄死虞王不打算罢手了。

　　康倒不是舍不得那老货死，只是：“我现在还用得着他。”

　　“可以，哪天你用不着了告我一声。”

　　还算她痛快！姒康起身，看看这屋子，着实闷得很：“和我游湖去吧，瞧这天气，倒是宜垂钓。那个爱玩吗？”

　　垂钓啊？玳有兴趣，当下便去后面换了常服。康伸手拉她，这坏东西却是把手直接缩到了袖子里，康气得失笑，捏她鼻子：“小气死了。”

　　*

　　有鬲地利其实仔细算下来的话，还算不错的，它虽也属北近，却因东域连海，导致气候温润，常有水雨，不至天旱。然临水有好处却也有坏处，便是近海那一带的土地几乎无法耕种，算下来的话，将近两成的地域空置，当地人户只有靠捕鱼为生。余下八成土地与有仍相接的地方偏旱，与有莘相接之处又多山，结果导致有鬲好些的地境几乎全在中部，人口也多汇于此。看似繁华，可均土不足，人口也便过得艰难了些。

　　鬲都倒算是有鬲最富庶繁华之地了，但不管是街面还是人烟都比之仍都、莘都差矣，更否论是虞都了。

　　不过大许是因为不缺雨水之故，这边的湖泊着实不少。

　　今日天际多云，乌云蔽天，若是游湖，是不宜，但垂钓的话却是正好。玳到船上没一会儿，便已经连续钓起了两条肥鱼，康也不遑多让，玳钓得第二条时，他已是有三条到手了。因船上除船夫外只有榎一人，倒让榎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往这个篓里放，一会儿又往那个篓里塞，还得留神看王上与君主是否有别的需要。

　　玳看之先时有趣，而后便觉得无聊了，饵也不好好放了，随便捏一点上去，就将竿子扔开了。

　　康好笑：“你倒是心疼他。怎么倒也不见得你心疼心疼我？”

　　玳淡笑：“你有什么好心疼的？该有的都有，没有的也快拿回来了，若你还要有人心疼，天下人都不要活了。”

　　居然还有这般歪理。不过话说回来了：“我还不曾好好谢你。若不是你故意，我这仗怕也打不了这般顺畅，你父王可没那么好心，想让这场战事快些结束。说吧，想要什么？”

　　玳想想，伸出了三根手指。康没好气的拿竹竿子打她手：“就知道护着你父王。好，三百里就三百里。不过你若是肯答应我另外一个条件，我可以给你父王五百里。”

　　“丛？”玳歪头看他：“丛不卖！”

　　这坏东西！“二百里疆土换你一个丛，你还不肯干？”

　　“这不是肯不肯的问题。他一个宫奴，不值这么多。”

　　“值不值的，我愿意出。”

　　“那我还不愿意卖呢。”顿顿：“除非你答应我另外一件事。”

　　“什么？”

　　玳想了想：“你封他个官吧，以丛的本事做个械正也使得了。另外，你再给他二百朋权做安家之资。仍都给他个小些的院子让他能放下他阿母便行了，哪日到了夏都，却得给他一所好院落。你若答应，那二百里，我就不要了。”

　　竟是连二百里也不要，只为给丛换个械正吗？康一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便连竿上丝线跳动也未发觉。直到心绪平静时，再看饵早没了。收起重新捏饵上去，然，这饵捏在钩上竟是捏了又掉，掉了再捏时却生出了无趣来，索性便空着钩扔下去了。

　　玳好笑：“你这是不打算赢我了？”

　　康没好气地瞪她：“我赢你干什么？”思来真是好笑，这天下都是他的，他却以前总喜欢和人争一二之分。便是争赢了又如何？他的还是他的，倘若是输了，便更无所谓，他的还是他的。思到此间，胸腔里隔了许多年的往事，竟似乎一下子全都淡漠了，倒也不是忘了，只是无所谓了。

　　“好，我答应你，封他做械正，年俸五十朋，如何？”

　　这个年俸啊，玳满意：“成交！我回去就写信，让人把丛给你送仍都去。妇温不是在那里嘛，倒是省了我一桩路费。”

　　才说她大方，转眼竟又小气起来了。“她是给我传了两回话，但也不过是些你的起居日常罢了，你连这也容不得？”

　　“没错，我就是这么小气。对我忠心的才是我的人，对我不忠心的自去找她自己的主子去，我可不爱养闲人。”

　　康无奈，瞧瞧这天色：“快要下雨了，进来吧，我给你烤鱼吃。”

　　能吃上夏王亲手烤的鱼，这趟倒也不亏了。

　　果然，他们才进舱没一会儿，外面便已经稀稀沥沥的下起了雨。雨倒不算大，烟雨濛濛的，倒有意境。烤鱼也香，只是这调料差了些。“下次到有莘，我请你吃我烤的鱼，比你的料香。”

　　康知她也好疱厨之术，不过：“我大许是不大会到有莘的。你若有真有心请我，不如和我回仍都去做给我吃。”

　　仍都！玳拖腮：“那个地方我可是不想再去了。”

　　康知她记着上次的事，然：“这次不让你去仍宫，我外祖母在嫁往有仍时曾在仍都有一所别苑，后更名为棠宫，历经多次修葺，颇是雅致。你带你的人住那里去，里外没有外人，进出随你心意，如何？”

　　玳狐疑看他：“好好地叫我去仍都干什么？”

　　“你不吃纶的喜酒了吗？”

　　玳没好气：“妇温没告诉你吗？我不能吃酒的。”

　　康好笑：“哪个真让吃了？不过凑个热闹。况且……”康伸手覆在了她的袖上：“我也想和你多呆会儿。”

　　和她多呆会儿？玳可不信：“好不容易回趟仍都，你还是多安抚一下仍绮和虞柳好了，多可人的一对美人，空空的放着人家，你也忍心。”

　　话语柔婉，听得康心头发热，捏她手：“你要不喜欢她们，我把她们嫁了如何？”

　　嫁？“嫁给谁？人家又不是你生的，你嫁得了吗？”

　　康干脆坐到了她旁边：“你说嫁谁便嫁谁，我总给你办成就是了。”

　　这么大方啊？柳好笑，上下打量一番：“你没要她们？”

　　康气得瞪她：“我若要了，还轮得上你这会子来找我麻烦？虞柳便罢了，绮的话，舅父那关就抹不开。我至于没事干给自己找麻烦吗？”

　　那倒也是！不过话说回来了：“你便是把仍绮嫁了，你舅父以后定还会塞人给你。与其要那些丑的，倒不如留下绮更合算呢，起码她漂亮些。”

　　康简直让她气笑了：“你这是替我算帐呢？那这样说来的话，虞柳也好看呢。”

　　“那就一并收着吧。噢，对了，还有你蛮喜欢的桑。”

　　玳说这话时，挑眼看康。

　　康这个无语：“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喜欢她了？”

　　玳好笑：“和我装什么？你便是不喜欢她，她对你也是不同的。她给你办了很多事，不是吗？”

　　康这个无奈，握住了她的手：“玳，她和你不同，她是个可怜人。若放她回去，她就没命了。你就权当给她口饭吃，行吗？”

　　玳看看他：“你说行就行吧。”

　　“这么宽容啊，都有点不象你了！”说实话，康真有些觉得她今天有些怪：“你怎么了？哪里不痛快吗？”

　　“没有，我挺高兴的。”

　　挺高兴就是这么个表情吗？康可不信：“你可以和我说实话的。”

　　玳无聊地看他：“你这人真是的，我不过是没睡好，不大有精神罢了。有事没事了？说完了放我回去，我还想再睡会儿呢。”

　　见她面上真有困意了，康也便不执着了，掉头回到岸边时，除他们的车马外，有莘的车队也等到那里了。那个归氏甚至在看到他们归来后，直接撑着伞过来了。原本看那意思是想扶着玳回去的，可看地上全是水渍泥泞，便召来二人撑伞，自己过来当着他的面就将玳抱了起来，一路小心翼翼放进了车中。

　　倒是没有脏了她的鞋！

　　可榎偷眼看了一下王上的脸色，垂头了。

　　*

　　“怎样？君主醒了吗？”

　　低低的声音从屋外传来，玳听到了却没睁眼。但外面的对话却仍是半分不差的传进了她的耳中。

　　“没呢，君主还在睡。”

　　“那……”归伯然想了想，终还是问了：“有无幸事？”

　　仆妇惊讶地抬头，见宫正竟是认真，赶紧摇头：“没有。奴等服侍君主更衣时瞧得仔细，君主好好的呢。”

　　“那就好。你们小心看护，若君主醒了立时来报我。”

　　说完归伯然转身便要离开，可耳风中却是听到屋中呼吸声重，抬手便推开门进去了。果然，君主醒了，坐在榻上，无奈地看他：“你真是的，在船上能干什么？”

　　归伯然招手，仆妇们自是赶紧进来服侍更衣的更衣，整榻的整榻，还有端来净水漱口的，直服侍妥当后，才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玳坐在正位上，打了个哈欠，看看外面的天色，竟是已经到傍晚了。今天打一早起，天便阴着，上午还下了雨，可到傍晚天竟是晴了，还有晚霞。

　　“看来，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是啊！明天是仍纶正式迎亲的日子，有个好天气终归是个好兆头。”

　　玳好笑：“你个男子，还信这些？”

　　归伯然反问：“男子为何就不能信这些？”

　　玳撇嘴：“我以为，天象之事，终究是无所倚仗之人给自己的一点安慰。此等情境，女子常有，男子……不多见。”

　　归伯然却笑了，看着那天边红彤彤的霞色：“男子其实也有，只不过不说罢了。而不说，世人就往往认为没有，不会。君主，你说，可笑不可笑？”

　　要照他这么讲，确实有些可笑。然：“世人谁人又不可笑呢？你敢相信吗？我把丛卖了。”

　　卖了？归伯然有些讶异，但很快就没好气了：“君主总是爱这般说话。什么卖了？分明是替他得了个好前程。他一界宫奴出身，你便是再宠他，别人也瞧不起。别处我没看见，便只东仪宫，先前他管成什么样了？未必是他不尽心，只不过别人小瞧他宫奴出身，不怕他而已。跟了夏王也好，你再给他讨个一官半职，他那宫奴的身份便也过去了。只要夏王宠信，将来说不定还能娶个出身不错的女子。如此一遭，但也不枉他对你的一番忠心了。”

　　玳笑了，看他：“你今天也怪，往日你不肯和我说这些的。”

　　归伯然笑笑，继续看那外面的霞，过了一会儿，才是问了出来：“君主，你会嫁给夏王吗？”

　　玳没有回答。

　　归伯然要的也不是这份回答，他只是想知道：“为何明明不喜欢，却仍然能甘心嫁娶？以前，臣不明白。可现在，臣明白了。为了有莘臣民，为了不再起战火，为了不让过去的人白白死掉，有些事，再不喜欢也得做。”

　　他这是在说她吗？还是在说那个藏在他心里的人？

　　玳一时倒不知要说什么了，想了很久，才想出一问：“伯然，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归伯然回头看她：“君主问这个干什么？”

　　玳眉头轻薄，有些自嘲：“我此生，怕是……没有这样的缘份了。”有些哽咽，却更想笑：“其实没有也好，若得到了，再失去，想必……更难熬。”

　　君主的眼中隐隐有泪，归伯然才想看清，可君主却已经扭开头去了。归伯然也把头扭开了，没有或许真的更好。然：“得到了，再失去，也未必便都是坏事。”

　　玳不解了：“你为何这样讲？”

　　归伯然笑了一声，站起了身，看向窗外。许是站得更高，便连霞色也多看了一些。坐着看时，那些霞显得有些浅，可站起后方才发现，在那尽头颜色竟是一处比一处更加浓艳。如若能站得更高，想必能看到更加炽烈的颜色：“君主，总是喜欢才会欢喜的，不是吗？人这一辈子太短了，许多人一生都碰不上一个真心值得喜欢的人，更难得碰上一个也真心喜欢你的。虽不能永远在一起，但一别两宽，也是幸事。有过，总比从来没有过要强。重要的是：不要把自己困在那方不喜欢里，便不会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