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2章 长平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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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阴冷浓重，玉川城太守府邸内一片萧然。
灵堂尚未来得及布置，太守的尸身草草安置在大厅内，遮盖身躯的白布上染着血污。
莫时雨跟着李星朔走进大门，长史韩章迎上前来，对二人行礼。李星朔抱拳回礼，示意他无需客套。
几人在灵堂稍作停留，又去简单清洗了一下手上脏污，便进了偏厅议事。
韩章向两人简单汇报了一下城中伤亡的情况：兵士伤亡三百五十余人，百姓伤亡数十人。城中多处粮仓被烧毁。
李星朔闻言思索片刻，沉声道：“那内贼呢？”
韩章似是愣了一瞬，脸色有些苍白，随即起身，拱手行礼：“将军……已经知晓了？”
李星朔斜眼看着他，脸色冷得可怕。
他行军打仗多年，入玉川城的时候，看到城中虽有厮杀，但城门未有严重损毁痕迹，且对方不过几百人的骑兵，短短时间内如何能攻破这有千余守兵的玉川城？除非是有内应打开了城门。
李星朔并不答他，只是又问：“人呢？”
韩章低垂着眼，良久方艰难开口：“现下还在牢中。”
“是什么人？”
“太守之侄，穆世安。”
李星朔微微一怔：“怎么做的？”
韩章长叹一口气，将事情原委和盘而出。
穆世安是太守穆重山胞弟穆千江唯一的儿子，穆千江当年是长平守将之一，也曾忠勇杀敌，立下许多战功，但却在十二年前的一次战役中，因轻敌冒进，害大军身陷重围，损失惨重，莫挽将军带一千骑兵前往营救，才击退了敌军，救出了剩余被困兵马。
穆千江自知犯下军规大错，无可挽回，在牢中自裁而亡，其妻闻讯也随他去了，只留下一个七岁的儿子，便是穆世安。
穆重山长子早逝，加上对胞弟一家的愧疚，对穆世安便有些溺爱。而穆世安自父亲离世后，越发顽劣不堪，整日游手好闲，成了这玉川城有名的混世魔王。
所有人都以为穆世安只是一个质劣难琢、仗势欺人的小混账，却不想他会做出这等通敌叛国，引狼入室的恶行。
半个多月前，北莽突袭长平关，但很快便退军，在三十里外的武门山后安营扎寨，日日前来叫嚣滋扰，却并未真正攻城。
一开始，守城的士兵和百姓都是如临大敌，时间久了，便也有些松懈下来，毕竟打不打仗日子都还要过下去。
长平关坐落于横岭群山狭窄的山谷中部，东走大荆关、紫阳关、白马关，直抵幽州，连接瀚海，西去宁门关、偏云关至赤水河边，是大周和北莽之间的重要防线，向来是易守难攻，不会轻易失守。
现今大周北部边防五万多人，长平关因战略地位重要，是守备军最多的一处，长平关与玉川的兵马加起来有万余人，而其余几处关隘城池守备军不过一两千，居于第二的潼宁守备在六千余人，故而常常会支援其他几方城池。
不想今日卯时未过，北莽的大军便突然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长平原本五千守将，玉川又派了三千兵马前去应敌，不想前方战事告急，玉川都尉正欲派剩余兵马赶去，却见一支约莫五百人的北莽骑兵已至城下。
接下来便是噩梦般的展开：北莽骑兵假意正面迎敌，实则分散兵力至兵力最弱的西城门处，由穆世安带了太守印信接应入城。骑兵入城后四散入城中，点燃了几处粮仓重地。而为首那人，一人孤身杀入太守府，斩杀了穆重山，并带着他的头颅一路杀上了城楼。
穆世安骑马赶来时，正见那人杀了太守扬长而去，不惊也不喜，只是在马上疯癫大笑，后来又坐在地上大哭，直至战事结束，守城的士兵禀报原委，都尉领兵前来擒拿他，他也未说一句话。
莫时雨听完这番叙述，心中五味杂陈，他手心攥得很紧，几乎要将皮肉掐出血来。
“此事原委先不提，穆世安通敌叛国已是死罪，先在牢里押着，改日再审，眼下先得应对北莽接下来的攻击。”李星朔缓缓道。
“北莽不是刚撤退？不日便会再次进攻吗？”韩章惊道。
“勒川那狗贼退得那样快，是本就不打算在这次便和我们血战到底，而是给我们一个下马威，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李星朔语气沉重，“此次他们虽也有伤亡，但剩下援军应该马上就要到了，而我们这边伤亡更大，眼下兵力远不如他们。”
莫时雨心下一顿，勒川这次赶在后方北莽另一波援军到来前，快速进攻玉川，便是要在他们赶来之前先攻破长平。他一人率领几百人闯玉川城，杀太守，而后抽身而去，只冷眼旁观着战局，直至日暮，才尽兴般撤了军。
他意在立威，不在夺城。
“将军，西沙三城可有消息？”莫时雨急切问道。
“已见到他们起了狼烟，但还没有准确消息传来。”李星朔朝他看了看，心下明白他的顾虑。
勒川所带兵力虽不多，但全都精打细算，且用兵巧妙。加之狼骑骁勇，他们几次三番以小博大，几乎混淆干扰了我方对他们的兵力判断。
从这次攻打玉川的兵马看，至少有一万五千余人，那攻打临沙的几千兵马应该也是回援了主力，先他们一步到了玉川，并与一万援军会合发动突袭。
而他们几番查探，始终摸不准对方援军的数量，很大可能便应当是，他们化整为零，从各地分散调动了数支几千人的兵马，隐藏踪迹，快速行军。是以现下还不好判断，对方究竟还有多少援军。
莫时雨显然也已经想到此节，动了动嘴唇，尚未开口，门外传来通报：“长平守将傅岩前来请罪。”
傅岩跪在地上，宽厚精壮的上半身挺得笔直，铠甲上的血迹带着阵阵血腥味。
“傅将军，这次伤亡如何？”李星朔不问罪，先问事。
傅岩眼角似是抽动了一下，缓缓闭上眼，声音哑然：“守关将士，折损过半。”
“你请什么罪？”李星朔语调平和。
“末将守关不利，致使将士惨死，边关危急，一度失守。”傅岩顿了顿，语调越发沉痛，“而城门被破，是末将外甥沈南宣之过，他，他是城门校尉。”
在场之人闻言都为之一惊。
难不成这长平关也是因为内贼而失守？
李星朔尚未开口询问，外面兵士已将一位身受重伤的小兵搀扶着进来，那小兵不过十五六岁，捂着腹部伤口，跪地行礼，李星朔忙让他起身，问道：“是有何事？”
小兵不肯起来，颤着声音开口：“将军，属下，属下是城门守兵，属下失职……”
李星朔知他有话要说，便道：“你说吧。”
“白日里混战之时，我和其他弟兄死守城门，却见沈将军带了三人骑马赶来，问了我们战况后，原地打马转了两圈，然后拿出军令，要我们开城门迎敌。”
小兵磕磕绊绊地说着，听到“开城门”几字，几人不由都心内一颤：果真是如此？
“四周呼喊声太大了，我身旁的狗蛋抱着支撑城门的横木，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声对沈将军喊：将军你说什么？将军看了他一会，往后偏了偏头，又骑着马往前了几步，把令牌举到他面前……”
小兵说到此处，像是心有余悸，顿了好一会才继续：“将军突然大声喊，他们是敌军，快杀！”
所有人又是一惊。
“我和狗蛋还没有反应过来，沈将军已骑马赶到我身前，夺过我手中长矛，反身向他身后的那三个士兵掷了过去，一人被长矛刺穿了胸口。将军却也被他们的弩箭射穿了肩头！我们才反应过来，那几人是敌军奸细伪装的！”
小兵的语音犹自带着震惊恐惧，让在场之人心中也升起一股寒意。
“可当时太乱了，边上的人都没有发现我们这里的情况，王五想要去报信，立马便被箭射了个对穿。我们转头看沈将军，看他肩头和嘴角都淌着血，当下心里更加打鼓。可将军捡起地上的长剑，上前走了一步，他已经站不直了，可他立在那里，就好像把我们都挡在了身后。”
他顿了顿，大着胆子抬起眼，看向在场的几位将军和首领，声音也似乎没有那么颤抖了。
“不知道当时我们二十几个弟兄是不是都是这样想的，心里突然有了勇气和决心。然后有人大喊着冲了上去，有的挡在了将军身前，前面的被箭射中了，后面的便用他的尸体掩着，咬着牙，流着泪，往前冲。那两人的弩箭射完了，便抽出刀向我们砍来。他们太厉害了，将军和我们拼尽全力才杀死了一个，而我们只剩下两个人了。”
“那个奸细也受了伤，他不再管我们，冲去想要打开城门，城门被我们用巨大的横木堵着，他一下子没有挪开。沈将军领着我往前冲，他的身上都是窟窿，右脚也被砍伤了，我觉得他活不成了，我也活不成了。”
小兵的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不知道是恐惧还是难过，他的声音又开始带了颤声：“可沈将军跑得比我快，他的剑砍在那人背后，那人反手将刀捅进了将军胸口，我大喊着冲上去，一刀砍在他的手上，却没有砍断。那人拔出将军胸口的刀，就要刺向我，我觉得肚子被刀捅了进来，但没有捅穿，因为将军挡在了我前面……”
他用手掌捂住眼睛，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来，他左手捂着腹部的伤口，疼得弯下了腰。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一片寂静，只有风从外面灌进来，呜咽着，呼啸着。
傅岩跪在地上，手指甲生生陷进掌心里。
好久之后，小兵才终于止住了泪，哽着声道：“我倒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我最后看到那人满身是血，把那根有两人横抱粗的横木震断了……我眼前黑了，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我以为我死了。”
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似是喃喃：“可我活下来了……”
屋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黑沉沉的夜突然被大雨撕裂出一道道口子。
这场酝酿了一日一夜的冬雨，终于落了下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