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潜在渊》醉月舟

7、天命 “《桃夭渡

　　“走，本座带你去个地方。”说话间封黎自然地牵起宁霜的手，笑盈盈地就要往殿外走。

　　宁霜拧了拧眉，微微试着抽出手来，见力气比不过对方，便也任由他牵着了。

　　封黎仿佛没有察觉宁霜的小动作，随手使了几个缩地成寸的术法。

　　随着眼前景色快速掠过，宁霜感到一阵眩晕，到底现如今还是肉体凡胎，有些太勉强了，再加上她本就……

　　封黎停住脚步，有预料地转过身扶了扶宁霜的腰，待到她站稳后，却也没有抽手的意思。

　　宁霜脑袋晕沉沉地，说实话，她现在有点想吐。

　　不行了，宁霜想。

　　终于是忍到了极限，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面前的封黎，扶着身侧的木桩狂吐。

　　呕。

　　封黎静静看着她弯下身来，微不可察地嘴角一抽。

　　果然…封黎勾唇：“到了。”

　　宁霜对自己的身体还算了解，她一直是这个样子，对什么都晕，这一点她自己也没办法。

　　好不容易抬头，眼前是一条康庄大道，还未来得及细看。

　　忽地一副面具盖在了宁霜的面上，她这才又回神看着封黎。

　　“这是干什么？”宁霜不解。

　　“最近几日正好是魔域所设立的灯宴，与凡人的上元佳节相似，我想你可能会喜欢，”封黎轻笑着帮宁霜理理衣襟，后撤半步继续道，“本座的夫人，还是别被旁的人看去了。”

　　见封黎很满意地看着自己，宁霜皱眉，伸手就要试图摘下面上的物什，不曾想身边的封黎突然半道截住了她的手，先是捏了一下，而后调转方向，十指相扣。

　　宁霜再次皱起眉。

　　封黎歪头看他，表情甚至还有些疑惑：“夫人？怎么了？”

　　宁霜：。有很大问题。

　　入了夜，整个封杀城琼楼玉宇全都挂上了灯笼。

　　花灯在屋角檐下次第燃起，广厦万千接连成线成海，汇成一片灯火通明不夜天。

　　其中尤以临华大街为盛，这条封杀城最为繁华宽广的大街，纵横南北，跨越好几条河。

　　莲灯顺着河流飘向远方，桥上花灯照夜如昼。街道上魔修皆着春装，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直到远方传来一道悠悠的歌声，宁霜只觉得唱词有些熟悉。

　　——梵宫雨墨浸青瓦，一点绛砂印素绫

　　——劫后余生春满径，桃开暖日覆寒庭

　　——魔心偏系仙师影，佛愿终酬盛世形

　　——再遇风清花正好，花香漫作暖桃铭

　　——梦中戏文卷玉帘

　　——惊觉桃林花开遍

　　……复又缓缓行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宁霜没管封黎，静下来听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问。

　　“《桃夭渡》。”封黎也不恼。

　　“姐姐是想起什么了？”封黎欺身拉近，压低声音。

　　宁霜并没有理会他。

　　“这曲子所讲是关于什么，姐姐就不想知道吗？”

　　封黎自顾自说着，明显已经沉浸在自我的情绪中。

　　“凡人总爱胡思乱想，浮光掠影便可联想到许多故事，生出许多想法，”

　　“不过，民间的故事结尾总是美满，就往往会让人怀念它不完美的开始。”

　　“想着，她为什么最后还是离开呢？”

　　“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明年花开之前就会回来，却让人等待着年复一年那花开花谢？”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语气都有些不稳。

　　“两百年……两百年，是这尘世太平还不够繁盛？”

　　“是我所做出的一切…还不够好吗？”封黎句句咬字清晰，死死盯着宁霜。

　　宁霜能感到对方握着她的手在迅速收紧，这时候，封黎已躬下身子将头埋进了宁霜的肩颈间。

　　她轻叹一声。

　　“封黎，凝神。”

　　“你独你。”宁霜看着他。

　　宁霜虽然不知道这人突然发什么疯，但是他的状态明眼人都能看出实在不太正常。

　　她是真的不知如何与人相处，只能轻轻拍着封黎的后背。

　　“袅袅春色，袅袅春色，惹人怜，惹人怜……”不知如何安抚对方，宁霜将记忆中的歌谣哼了出来。

　　这歌谣宁霜虽不知来处，但自一开始便自然而然哼了出来，她之前，总哼给阿凌听。

　　封黎一顿，他瞬间从情绪之中抽出身来，怔怔望着眼前人。

　　他好像，真的等到那个故事的开始回来了。

　　……他的师尊，不是骗子。

　　在宁霜看不见的地方，封黎嘴角微微上扬。

　　看这人稍稍好转，宁霜便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走吧。”宁霜先走一步。

　　路边恍恍惚惚的华灯照在人身上，忽远忽近。

　　“这位小美人儿好兴致，买灯吗？”街边有小贩拦下了宁霜，殷勤地问。

　　宁霜没回答，视线看向那店面正中，只一眼就被那高悬的桃花灯所吸引。

　　这小贩是个有眼力见的，注意到她的视线，小贩不出意料地开始介绍了起来，“小美人儿可真有眼光，这可是咱们的镇店之宝！小美人儿莫不是雪狐妖？银眸映桃夭，千里赴一遇啊！”

　　再看这桃花造型栩栩如生，仿若将春日里灼灼其华的桃枝凝于一盏，灯光透过镂空的花瓣，洒下如梦如幻的光影，令人仿佛置身于十里桃林之中，美不胜收。

　　“小美人儿，买吗？”小贩笑着对宁霜挑挑眉。

　　这人倒是一口一个小美儿叫的不生分，封黎也是一口一个姐姐，难道魔域的人都是这样？宁霜想。

　　“为何是雪狐？”宁霜问。

　　“小美人儿你这面具不就是……”那小贩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你叫她什么？”

　　言语间是不加掩饰的冷意。

　　封黎这时刚好走到宁霜身边，就听见了小贩的话。

　　“魔……魔君大人。”小贩看清来人后一激灵，吓得声音有些发抖。

　　魔君封黎的样貌在封杀城从来不算是一个秘密。

　　更何况封黎压根就没有打算掩饰。

　　小贩再一次看向宁霜，这一次眼神都不敢过多停留太久，他本是看这女子穿着华贵却又不失内涵，想着应是个有钱的主。本就听说几日后魔君要立后，怎的不巧今日给他撞见了，偏生他刚刚还调侃了对方！！

　　“魔君大人恕罪！小的万万不是故意的！！”小贩猛地跪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错再说。

　　宁霜退后一步，明显被对方突然这一跪惊到了，她挑眉。

　　“没有下次。”封黎敛了神色。

　　“把那盏灯取下来。”封黎将一袋上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好…好嘞！！”那小贩撑着起身忙赶着去取下桃花灯。

　　宁霜推辞道：“不必。”

　　虽说她确实喜爱那盏桃花灯。

　　这时封黎已经接过那灯转手放在了宁霜手上。

　　“姐姐看起来很喜欢桃花？”封黎看似不经意间提起，温声道。

　　宁霜指尖触到桃花灯的木质灯架，微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她望着灯上镂空的桃瓣，灯光从缝隙里漏出，在掌心投下细碎的光斑，半晌才轻声应道：“算不上偏爱，只是见到这灯，想起一些事。”

　　封黎递灯的动作僵了一瞬，垂眸看着她握着灯柄的手，指节纤细，灯光映得她侧脸柔和了许多，连着先前的疏离也淡了几分。

　　他放缓声音，语气里却带着不明显的自嘲，“世人都信桃花灯能引天命，说‘灯影映心，灯芯指路’，昔年崔护丢了心上人，还能凭着一盏桃花灯寻回，可有的人，就算灯燃得再亮，也留不住。”

　　这话意有所指，宁霜怎会听不出来。她握着桃花灯的手紧了紧，灯芯忽明忽暗，映得她眼底泛起微光。

　　他的靠近、他的试探，都让她觉得有些悲伤，却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如何感受，只若密室困游鱼。

　　可，看着他眼底的黯淡与隐忍，她又莫名有些不忍，她想起方才他埋在自己肩颈间微微不可察觉的颤抖。

　　宁霜轻声说：“崔护寻回心上人，是他的天命；庄周梦蝶，曾分不清蝶与己；孔子畏匡，亦叹‘命也’。可他们终是顺着心走，活成了自己的天命。你曾问，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可天命从不是‘完美’的标尺，是‘墨巧成壑，蜉蝣四方’的通透，是明知前路有阻，仍愿踏千道险的勇气。”

　　“倘若你等的那个人现在在这里，我想她或许也不希望你如此折磨自己。”

　　原本的闹市突然在此刻安静了下来，有好一会儿，封黎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桃花瓣，动作温柔得似怕惊扰了易碎的梦。

　　这时风卷着花香吹来，桃花灯的光晃了晃，宁霜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桃林里，竟有零星的桃花在夜色里绽放，灯光透过花瓣，将整片桃林染成了暖粉色，她忽然笑了。

　　“是天命的指引，也是天命的牵引，”宁霜转身要走，却又被封黎拉进了怀里，“别思虑过多。”

　　宁霜见状提醒。

　　街边的花灯依旧璀璨，河中的莲灯顺着水流漂远，歌声隐约传来，《桃夭渡》的调子此刻听来竟有些温宁。

　　师尊……你究竞是在阻止我，还是给我方向？

　　封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