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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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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阴兵
时近黄昏,暮色四起,鸦雀乱飞,三三两两落在驿道边的树上;驿道杂草丛生,几无人迹,良久才远远地显出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跋涉而来。这人着布衣踏草鞋,肩挎一圆鼓鼓的行囊,似个寻常旅人。天光渐暗,旅人愈走愈疾,见前方道旁有一茶棚,便上前询问道:“店家,此地距县城还有多远?”
茶棚里只有个枯瘦老人,埋首坐在早已冷却的灶旁,似乎在打瞌睡;旅人又问了一遍,老人才慢吞吞地抬一抬头,回道:“不远,不远,走快些天黑前就能到。”
“多谢告知,”旅人称谢,又四下张望一番,“老人家,现在已无行人,何不早早打烊回家?天黑后赶路多有不便……”
老人慢慢弯下腰去,往灶里添进一块柴火:“家?哪里有家,我晚上就睡在这里。”
“这茶棚四面透风,在此过夜,只怕遇上歹人。”旅人急急劝道。
“歹人?客官,我们这里没有歹人。”
“世事难料,为以防万一……”
“我们这里没有歹人。”老人重复道,浑浊的眼睛盯着旅人,“盗匪会被三郎神惩罚的,你不晓得么?”
“三郎神?”旅人有些疑惑,“这天下叫三郎的神不少,甚么泰山三郎,华山三郎,盘古三郎,他们个个凶煞严苛,令人畏惧……你们这是哪个三郎,也如他们一般么?”
老人面色大变:“客官慎言!不可侮慢三郎神,提及祂的名讳……你若想晓得,去玉泉山上三郎神庙便是。”随后闭口不言。
旅人只好道别,加快脚步向县城赶去。
他走后,老人自语道:“稀奇,稀奇,这么久了,只见过慌慌张张往外逃的,这样的外客真是少见……”
旅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时分入了城,欲找间客栈住下。但说来奇怪,分明没到宵禁时候,街边店铺却个个大门紧闭,家家户户黑灯瞎火,好容易才觅到一家还在点灯营业的客栈。店里除开掌柜和小二,也仅有两名客人坐在大堂喝酒。旅人坐至他们身边,叫了一壶酒,与他们同饮。
“这位兄台是哪里人?”一人问道,“看你的装束,不像本地人。”
“男儿四海为家,无所谓是哪里人。”
“哈哈,听你的口音,一定是北方来的。”这人笑道,“在下是名行商,路过此地;阁下是……”
“说来惭愧,在下不过一介游侠,四处游荡,没甚么正经营生;到此地只为了拜访一位故人。”
商人上下打量着他:“看你的模样,倒不像个游侠……你的剑去哪里了?”
“丢了。”
“……那真是不幸。”
“游侠?”另一位客人说话了,“我见过的游侠可多了,个个都是不学无术的无赖之徒……”
旅人笑笑:“那你便当我是无赖之徒罢。看你的样子,是读书人?”
书生一昂头,傲然道:“那是自然,男子汉当读圣贤书,做好文章,考取功名,留名青史……在下路过这里,正是去进京赶考的。”
旅人点头:“预祝阁下一切顺利。”又问,“敢问二位兄台,现在还没到戌时,街上怎就没人了?”
书生听罢嗤笑一声:“因为害怕。这里的人迷信,怕冲撞了鬼神,天没黑就躲回家去了。”
“鬼神?我听闻此地有位三郎神……”
书生不以为然道:“正是此神。我早就听说当阳人畏三郎神甚于猛虎,流传许多凶神害人的故事,依我看,不过是些荒谬的传闻罢了。”
“三郎神的传闻并非虚假。”商人的面色十分凝重,“若非这次行程紧张,我绝不会踏入当阳地界。”
“都有些什么传闻?”
商人答道:“据当地人说,偷窃财物的,不敬神灵的,甚至在厨房里偷吃的,都会受三郎神的惩罚;受神罚的人,或面上浮现黑色掌痕,或遭遇长蛇毒兽跟随;三郎神手下还有一支鬼兵,常常出来作祟。故而没人敢在晚上出门。”
书生笑了几声:“什么鬼兵?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不信。”
“传闻倒是有趣……”旅人微微颔首,“但这三郎神究竟是谁,平白无故使人畏惧若此?”
“三郎神自然是……”书生刚要开口,却被人打断。只见店小二从门口连滚带爬奔来,尖声喊道:“掌柜的!阴兵、阴兵进城了,阴兵进城了!”
掌柜从柜台后站起,声音发颤:“快,快关上所有门窗!熄掉油灯!”随即飞奔过去,将窗户一一关严实。这时旅人才发现,窗户和门上都贴满了黄色的符纸。
看着他们如临大敌地忙活,书生嘲弄道:“阴兵?装神弄鬼吧,待我出去看看……”
商人一把拽住了他:“不能出去,出去就是死!”
“你多管什么闲事……”
这二人正拉扯间,而旅人一面帮着掌柜关窗,一面不解道:“为何既闭门窗,又熄油灯?阴兵又是怎么回事?”
“外地人不晓得,但本地人时常遇见,很快你就知道了。”掌柜额上冷汗涔涔,“切记,到时候定要屏息凝神,不能发出声响,也不能看窗外……”
忽然间,窗外狂风大作,下起倾盆大雨;惊雷炸响,声势大如地裂山崩,雪白电光照彻室内,掌柜一缩脖子,道声来了,几步钻回柜台后,拜在神龛前瑟瑟发抖;书生也停了和商人的争执,有些惊讶:“怎么忽然打雷了?”商人忙向他打眼色,示意他噤声,拽着他躲到桌子底下。
但旅人仍站在窗边没动,目光透过窗棂,不知在看什么。
风愈刮愈急,仿佛万千只手砰砰敲着窗户,雷声愈来愈大,在人耳边炸响一般震耳欲聋;风声嘈杂,隐隐传来蹄声、马嘶声、盔甲碰撞声,这声音从天上传来,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空气冰冷刺骨,窗纸哗啦啦响着,渗进丝丝血腥气味。
“外面是什么声音?”书生强做镇定,“……是谁的军队过来了?”
“是三郎神,三郎神的鬼兵!他们来了,来寻找他的头颅……不要看,不要说,不要动,不要看,不要说,不要动……”掌柜似乎恐惧到了极点,趴伏在神龛前抖若筛糠。
一时间,就连一直嘟囔着“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书生,也下意识地闭了嘴。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陡然一道惊雷,电光雪亮如白昼,窗上竟映出道道人影!书生大骇,正要问门外何人,被商人一把捂住了嘴巴。
窗外人影繁多,皆身披盔甲,手持长兵,或步行或骑马,踏步声、马蹄声有节奏地响着,仿佛与寻常军队无异;但屋内人都战栗不止,感到身上时寒时热,十分难受。
站在窗边的旅人却并无恐惧之意;他仔细看着窗外的人影,不知在想什么。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注视,路过的人影逐渐停下,转向窗户。窗上的人影愈来愈多,愈来愈大,愈来愈清晰——
旅人仍如吓傻了一般一动不动,直到店小二冲过去将他从窗边拉走,窗外停留的人影才继续走动起来。
这幅光景持续了半个时辰,待到窗外再无人影,风声雷鸣止息,屋内的人仍旧大气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见外头真没动静了,书生才哆哆嗦嗦道:“方才……真是三郎神的鬼兵?不不,肯定是谁装神弄鬼……”
“若真是人为,那我等身上为何会冷热交替?”商人从桌子底下出来,长叹一声,“以前,我来此地,也恰巧碰见过阴兵,这次来又叫我遇上,真是时运不济啊。”
这边的掌柜正有些气急地训斥旅人:“叫你好生躲着,莫看窗户,你偏不听!险些害死我等!”
“万分抱歉……敢问掌柜的,看了那些人有何后果?”
“哪里是人,都是鬼兵!冲撞鬼兵,阳火皆灭;窥见鬼兵,则会勾去魂魄,皆逃不过一个死字。还好有窗纸隔着,留了你一命。”掌柜抹去头上的冷汗,“幸好这回并无大碍……这鬼地方,我早晚得走!”
旅人若有所思:“看来,这位三郎神还颇有些威能。怪不得此地的人如此畏惧他。”
“你有所不知,这三郎神生前可是个威名赫赫的勇武将军,素有万人敌的称号,最后却遭人背叛,战败而死,身首异处……是为大凶。”商人坐在桌前,又喝了杯酒压惊,“他怨气浓重,殇而成厉、厉而成神。死后是岁大疫,荆州人人恐惧,建祠供之,只求消解其怒……”
“他究竟是谁?”旅人问。
“莫提祂的名讳!”掌柜紧张非常,又拜倒在神龛面前,嘴里念念有词。
旅人靠近去看,只见神龛中供奉一尊神灵,做武将打扮,身材魁梧,手持大刀,其面容狰狞可怖,血唇剑齿,毛发鬅髺,宛如恶鬼。
“龛中所供奉者可是三郎神?”
掌柜不理会他,只顾念诵经文。
“这凶神还真是邪门,我明天就出城去,再也不来了……晦气,晦气……”书生一边抱怨一边往楼上走去,忽然浑身一震向后仰倒,滚下楼梯,摊倒在地不住地呻吟,其他几人忙去搀他起来。
旅人问:“好端端的,怎突然摔下来了?”
“啊呦,啊呦,不知道啊……我忽然全身发冷发软,眼前一黑,就滚下来了。”书生揉揉自己的腰腿,嘶了几声,“都摔肿了,疼……”
“你言语间侮慢神明,才有此惩罚。”掌柜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年轻人,明日去三郎神庙诚心请罪吧,或能免于更多祸患。”
书生点头如捣蒜,这下真闭了嘴,一瘸一拐回客房去了。
“三郎神庙……”旅人喃喃道,“我亦欲前往参拜。”
商人叹息一声:“因了今晚一事,当地人定会举行衅祭,祈求神明莫再发怒。明日且去一观,求个安心也好……”
“衅祭便能平息三郎神的怒气吗?”
“年复一年,不知屠宰了多少牲畜,也无法平息他的怒火啊!”掌柜跪伏在神龛前,声音颤抖,“死不瞑目的凶鬼已在此地徘徊了数百年……他在寻找他的头颅,寻找他的仇人,在达成所愿之前,他的怒火将一直加诸于我们身上……”
可怖的神像沉默地矗立着。看见它的人都不寒而栗。
这是持续数百年的梦魇,盘绕在荆襄之地的诅咒,是虎豹蛇虫,是疫病天灾,是比以上所有更为可怕的——满腔怨怒的厉神。人们即便逃出此地,厉神的怒火亦如影随形……
二。血祭
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街道上便聚拢了沉默的人群。在弥漫着不安与恐惧的空气里,纯色皮毛的牲畜被驱赶着,向城郊玉泉山走去;它们是今日衅祭的祭品。
旅人出了客栈,汇入参与祭礼的人流;商人和书生也与他同行。
昨夜阴兵走过的街道上,似乎仍残留着肃杀的冰冷气息;仿佛嗅到了死亡的气味,原本温顺的羊只一个个挣着跳着,发起狂来,不愿向前走,强健的小伙子们按住它们,绑在杆上抬走。羊们四蹄倒挂,不住地哀叫。人们面上也带了悲哀绝望的颜色,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但愿牲畜的鲜血能安抚躁动的凶灵,使之暂不作祟,求得一时平安……
“祭神应当很热闹才对啊。”书生奇怪道,“怎的这样沉闷,连个敲锣打鼓的都没有?”
没人回答他。人头攒动,如幽灵般行进着。天边逐渐发白,日光未来得及照耀世间便被阴云笼住,暗沉沉的天幕仿佛在酝酿新一□□雨。
旅人注视着天幕;厉神是从那里降下鬼兵的吗?在盘桓于此的阴云之上……
人群走过街道,走出城门,向山顶行去;阴冷的雾气从山脊上流淌而下;树木扭曲着向天空和大地伸出枝叶,仿佛畸形痉挛的手;羊只的哀叫一刻不停。
“山路还真是难走。”书生爬得累了,向商人提议道,“不如歇息一下。”
商人却环顾四周,疑惑道:“那位游侠哪里去了?”
“大约走到前面去了罢……”
旅人此时已到达玉泉山顶神庙前,只见山门匾额上书大字“关三郎庙”,观摩门边石碑,其上刻有“蜀将军都督荆州事关公之庙。将军姓关名羽字云长,河东解人”云云。旅人注视石碑良久,待人群拥至庙前才步入庙中。
这座庙宇建得宏伟,入门一座影壁,上刻青竹,竹节坚劲挺拔,气势冲霄,傲然直立,正如君子之姿。影壁后一道长廊,廊壁上绘有神明过往的事迹。旅人一一看去,起初无非是些神仙显灵惩罚不敬者、偷盗者的教化故事;渐渐的画面上多了位长髯将军,骑赤马、举大刀,杀人如麻,斩敌将于刀下,画边一列小字云“关公斩颜良于万军之中,诸将莫能当者”;下幅画中,将军纵马奔驰,无人能挡,画边小字云“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接着又是“刮骨疗毒,关公割炙引酒,言笑自若”……而最末一张画里,长髯将军为敌所害,身首异处,图边小字写道:“权遣吕蒙击羽,斩羽及子平,送羽首于曹公,厚葬其躯。”
旅人在最后一张图前矗立了不知多久,直到有人拍他的肩膀,才令他回过神来。
“你走得倒快,一转眼就没影了!”原来是书生和商人赶上来了。书生笑着瞥了眼壁画,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几百年前老掉牙的故事……这关三郎再武勇又如何,成王败寇,生死有命,这般人在历史上有许多,能留下姓名就算不错了……”
“我却以为,他与别的人不同。”旅人摇摇头,自己向前走去。
“怎么不同?世上最不缺满怀怨怒的厉鬼,如此成为的厉神都称为‘三郎’,你该知道罢,比如泰山三郎,华山三郎……”
“我知道。但他不似那些三郎神一样害人。”
“怎的不像,我也没说什么,他便叫我走路跌跤,心眼忒……唔唔唔”
商人一把捂住书生的嘴。
“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唔唔唔……好罢,忘了不可说他的坏话。啊呀,如今不幸遇上这么个凶神,但愿以后都不要再碰上了……哎呦!”
书生又一跤跌在地上,这下摔得可狠,脑门上磕了个大包;他终于又短暂地长了记性,默默爬起来,也不抱怨了,满脸的憋屈幽怨。见了他的吃瘪样子,旅人也禁不住笑了起来:“如此看来,他确实有些小气。”
书生盯了旅人半天,终于失望道:“你怎么没摔跟斗,只有我摔了?不公平,真不公平!”
“或许是我运气好罢……”
书生大叹:“怎么走霉运的总是我?”
三人走过长廊,进入庙宇内院。几名庙祝正前前后后忙活着布置祭台;土砌的高台,铺一块红布,置一六面战鼓,一柄大刀,数口铜鼎。羊只被陆续送进来,庙祝检查一番,挑出几只毛色最纯的公羊。在公羊的哀叫声中,几名庙祝或持玉笏唱念经文,或持木鱼手鼓等奏乐;众人跪地稽首,默默祝祷;数名赤膊的男子持着刀具,割开羊的咽喉,传来最后几声濒死的惨叫;温热的鲜血流进盆中,灌入铜鼎;割下的羊的皮毛、内脏、脂膏、生肉也分别置入铜鼎。
只听一声清脆的击磐之音,庙祝面向殿堂中的三郎神像拜了三拜,点燃脂膏,腥臭烟气升腾而起,很快充盈了整座庙宇;庙祝向鼎内加入大把的艾草和紫苏,也掩盖不了羊脂的腥气。
“这是在做什么,臭得要命……”书生掩鼻抱怨道。
“凶神者,所嗜唯杀,所食唯腥,燔燎升臭以飨神,牲血衅鼓以荐神。”商人道,“礼记里都有记载,你一个书生竟不知道么?”
“我、我当然知道,只是未曾见过……”
“所嗜唯杀,所食唯腥……”旅人喃喃道,望向庙宇大殿。高大的神像笼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大约也是客栈神龛中可怖妖异的形象。对于此地的居民来说,关三郎为人的大部分过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武勇的威名、横死的下场、深重的怨怒,终于化作凶悍可畏的厉神——他一定憎恨着所有背叛他辜负他的人吧?他的鬼兵在四处搜寻他失去的头颅吗?他是因了头颅的缺失而暴戾不安吗?人们战战兢兢,如履冰谷——虽然,三郎神的鬼兵从未真正地伤人;虽然,诚心礼敬三郎神的人能得到护佑;虽然,此地因三郎神的缘故再没有盗匪……但玉泉山上笼罩的阴云从来积压在人们的心中。
衅祭仪式仍旧持续着;庙祝们搬来郁鬯酒,倒入内脏鼎中,酒香与腥气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又三声磐响,庙祝持笏板唱念道:“灵佑关公,神威远镇,至忠至义,至威至勇;今者香焚宝鼎,血荐英灵;翼沐恩光,允从奏恳,佑众生锡福,臣等归命。”遂以铜瓢舀血,淋于战鼓、大刀之上;又绕行数周,将鲜血洒于祭台之下。
旅人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悄悄在掌上划了一道,鲜血滴落,沁润了脚下的泥土。
鼓声磐声愈来愈急,烟气血气愈升愈高,天光愈发暗淡,跪在地上的人们都感到一阵阵沁骨的凉意。庙宇殿堂的阴影中,形容可怖的神像似乎又狰狞了一分。
平地忽而刮起大风,砾石乱飞,阴云密布,昏黑近于夜晚;南方隐隐传来战鼓和厮杀的声音。人群不知发生了何事,个个惊慌失措。
雷声轰然作响,云间炸出一团明亮的电光,如刀剑般刺眼,使人不敢直视;电光缭绕之中,化出一匹矫健的枣红骏马踏空而来;马上一位无头将军,身材魁梧,全身披挂,金甲灿然间闪现阴绿的冷光,双手持一柄龙纹大刀,杀气毕露。
面对此等可怖景象,人们恐惧无比四散奔逃,虔诚的庙祝也忘记了祭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书生此时已吓得六神无主,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哆哆嗦嗦号哭道:“三郎神,关老爷!小民、小民并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啊!您神威盖世,捏死我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您就行行好,不和我一般见识,您要是放过我,我以后发达了,一定多多地给您建庙,叫天下人都供奉您……”
商人想着,若神明真要发怒,他们绝无活路,逃跑也没有用处,亦跪伏祈求道:“三郎神,请您息怒吧!若饶我性命,我定倾尽资产为您修缮庙宇,并行善积德广结善缘,让天下人都知道您仁慈的名声……”
二人正拼命祈求着,忽而一道金光闪过,二人回过神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已回到玉泉山脚下。远离了山顶阴云间愤怒的厉神。
“发生了何事?三郎神真的放过我们了!”二人面面相觑。
“哈哈哈,我就知道自己前程远大,命不该绝……哎呦!”书生正庆幸不已,没曾想脚还软着,又跌了一跤。
商人环顾四周,只见山上的人们此时大都出现了山脚,却没有看见与他们同行的旅人。
“他大约早就下山来了罢。”商人虽有些担心,但也只能先顾好自己,缓步向县城走去。
三。重逢
“还我头来!”无头将军嘶吼着,胸腔发出隆隆轰响,仿佛雷鸣一般;
“还我头来!”无头将军挥舞龙刀,浑身电蛇缭绕,胯下骏马亦如闪电一般,几个呼吸间便自天上降临。
这时便能看出他的庞大了;他若落在庙里,整座殿堂都将踏个粉碎;他若挥刀劈砍,整座山峰都会一分为二;幸而此时此地并无旁人,只有仍穿着布衣草鞋肩挎行囊的旅人静静站在原地。
“关三郎,你的头颅在我这里。”他仰望着可怖的厉神,轻声说道。
“原来在你手里——”厉神嘶声怒吼,浑身光芒大炽,抬手就要将大刀劈下;但旅人却瞬息间消失了踪影。
“无耻小贼休要躲藏!还吾头来!”无头将军挥刀四处劈砍,带起强绝的罡风,庙宇顿时灰飞烟灭,连带山顶也削平一层。
“在这里。”旅人忽然出现在北方的空中,俯视着状若疯癫的凶神,“你若想要头颅,就随我来。”
无头将军身形一闪,瞬间向其袭去;二人化作流光,一逃一追,厉神数次挥刀出击,但那旅人往往险险避过,叫他怒不可遏却无计可施。
旅人紧诱着关三郎,不知飞到何处地界。此地天朗气清,微风煦暖,更有桃树荫荫,桃花盛开,一片殷红浅粉,美不胜收。
“这是何地?”厉神喝道,正要举刀挥砍,却猛然停下;他似乎也感到奇怪,愣怔一瞬,复又举刀,“小贼莫走!还吾头来!”
旅人立身于桃花荫中,片片落英拂过面颊,显出悲戚的神色:“云长,云长,你当真不记得此地了吗?”
“记得甚么?——休再啰嗦,若再不归还吾头,吾必取你性命!”厉神大喝一声,又持刀向其驰去。
但他感到自己的速度愈发缓慢;原来不知何时,所乘骏马已消失不见,四周桃树伸出柔软的枝叶,悄然蔓延上他的身躯,使力挣扎,却怎样也挣脱不开。
“又中了歹人奸计!”无头将军怒喝道,声如震雷,若他有头,面色一定气得通红发亮,“这是什么妖术,我竟脱身不得?”
旅人缓步行至他面前:“不是妖术……这些枝叶,都是你自己啊。”
“甚么意思?快快放开我,否则……”厉神继续狠声威胁,但他已被桃树枝叶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旅人叹道:“你虽失了头颅,但心中仍留有神魂。”
“云长,这处幻境是以吾血为引,依托你我神魂所设。你挣脱不了此地的桃树,因为你本不愿伤害它们;它们拼力阻挠你,也是因为……你本不愿伤我。”
“云长,快想起来罢……在这里,就是这里,我们盟誓为兄弟,那一天恍如昨日……云长,二弟,你当真,忘了我么?”
“啊——————”无头将军大叫一声,身上阴绿的光芒逐渐消散了,“桃园,桃园——大哥,三弟!——”
在幻境之中,桃花飞舞间,逐渐现出三道人影,一个面如冠玉,唇若涂朱,长手长耳;一个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一个髯长二尺,面如重枣,相貌堂堂。三人焚香祭拜,一齐朗声道:“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幻象如走马灯一般变换,时而是三兄弟共同寝卧,亲同手足,时而是三人一齐沙场冲杀,相互扶持,时而是三人久别重逢,泪流满面……
无头将军不再挣扎,双膝轰隆一声跪倒在地,巨大的身躯低伏下来,不住地颤抖。
“二弟,你的头颅,在哭呢。”刘备打开包裹,取出一颗栩栩如生的头颅,哽咽道。
那头颅长髯红面,双目紧闭,却流下两行清泪;刘备捧着它,仿佛捧着新生的婴儿般那样小心。
他举起头颅,“云长,你的身躯终能完整了……”
头颅与关羽脖颈的断面放出金光,两者间似有金丝牵连,相互吸引;刘备小心翼翼地、端端正正地将头颅贴在断面上,只见金光大炽,关羽的身躯渐缩,终于化成正常人大小,头颅与脖颈严丝合缝接在一起,不留一丝痕迹。
那双紧闭的丹凤眼打开了,蓄满的泪水再一次滑下。
“大哥!……大哥,我对不住你……”哽咽间,已是话不成句。
“别再说了,二弟,都是大哥的过错……”
二人激动非常,百感交集,双双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大哥,是我疏忽大意,丢了荆州,辜负了你……”
“孙权背盟,糜芳降吴,谁能预料?倒是我,在你危难之时远在成都,毫无察觉……是大哥没能护住你,二弟,是大哥的错啊!”
二人又是一阵大哭,哭得泪了,关羽内疚道:“方才,我神志不清,险些伤到大哥,心中十分愧悔……我浑噩数百年,与大哥再次相逢却是这般景况,都是我不好……”
“说得甚么话!我本该早来寻你,可在罗酆耽搁太久,酆都一日,地上七年,让你在人间游荡数百年而不得解脱,都是我的责任……”
关羽疑问道:“在罗酆做什么?像大哥这般人物,应当上天做神仙才对。”
刘备摇头:“不必,我在罗酆做个小小仙官也知足了。”
“那我跟着大哥,也到罗酆去!”
是啊,他们分别太久了,好容易再度重逢,怎能忍受又一次别离呢?
“二弟放心,北帝欲封你为酆都追摄元帅,我此来人界便是为了渡你。往后我们兄弟仍可在一处。”
关羽忙问:“三弟,三弟也在那里吗?”
刘备笑道:“翼德如今在东岳泰山府君座下听用,与罗酆山相近,最近他还闹着要了个阴阳两界大巡查使的职务,从此我们兄弟三人可以时常团聚了。”
关羽听了自然雀跃不已,二人一齐朝罗酆山飞去。
“二弟呀,你在荆州可真是威名赫赫,人人说你是厉鬼饿鬼,满腔的怨气呢!”路途上,刘备想到先前在当阳的所听所闻,不由调侃道。
关羽的大红脸变得更红了:“甚么饿鬼……我,我可没要他们献祭牛羊给我……”
“这么说可不对,看你那副怒气冲冲,寻不到头颅的模样,凡人都会害怕,拼命给你进献东西的。”刘备笑道,“我亲见你手下的鬼兵出来到处找头,那场面,我都给唬住了。”
“我派出鬼兵并不是为了找头。”关羽严肃道,“你也如他们一般认为,我在那里游荡,是因为仇怨,因为失去了头颅吗?”
“不,我只希望找到回家的路……回到有大哥和三弟的家,这是我死前最后所执念的事情。”
关羽长叹一声,“可惜,我和鬼兵残留的神志都太少了,怎样都回不去,回不去……大哥,我等待数百年,就是为了这一天,能回家与你们重逢啊。”
刘备紧紧握住他的手:“云长,在你离开我,三弟离开我的时候,我亦是如此……渴望与你们再相见,十年还是百年都没有关系,只要能再看一看就好……二弟,我是多么的思念你,二弟,为兄如今终于寻到了你,再不会与你分开了。”
“我们生死相随,誓不分开!”
“我们生死相随,誓不分开!”
他们注视着失而复得的彼此,异口同声道。
——世上大约再没有比这更深沉更永恒的誓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