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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门客 “诏狱最不 ...

  •   林歆看着下面跪着的老人,眼神冰冷,缓缓开口:“罪犯吴恩裘,你知情不报、包庇凶犯、知法犯法、纵恶徒杀朝廷命官。本官问你,你认是不认?”

      老人一动不动,但低低吐出喑哑的两个字:“我认。”

      狱卒闻言颇感意外。这两个字若被记上了口供,那伏法的凶犯就定了是凶犯,吴恩裘的死也怕是板上钉钉。但他又暗自替老人松了口气,悄悄放下了手中的刑具。

      但镇抚大人根本没有放过老人的意思。

      “九月廿二晚,亥时,青丝绕发生血案,吏部侍郎公子熊付秦等四人被杀,凶手逃匿。寺丞说,你接到报案,即刻亲自赶去青丝绕。本官问你,吴寺卿究竟是勤勉,还是专门在等着这个报案呢?”

      闻言,吴恩裘微不可查地一抖,慢慢抬头看向林歆,灰败的脸色露出一丝裂痕:“大人何出此言?”

      林歆眯起了眼睛:“如若本官猜得不错,你早知你的门客可能会在那几日犯下重罪,所以专门在大理寺等着消息,准备动用职权给他善后。回答本官,是与不是?”

      吴恩裘的眸子再无半分光彩,定定看着林歆答:“不是。”

      林歆回望他,没有说话。在一片静默中,吴恩裘突然觉得诏狱的空气好像比大理狱要更稀薄些。

      “不是。”老人又咬了一遍这两个字,“我不知道他在祈都,更不知他会犯案,何谈善后一说。”

      林歆站起来,走到老人身边,慢慢俯下身。带着冷意的气息就这么撞进了吴恩裘的耳膜:“是么。那你告诉本官,他、是、谁?”

      吴恩裘的牙关咬紧了。一旁记口供的狱卒一头雾水地住了笔。锦衣卫明明已查实那凶徒姓名,镇抚大人不知道?

      ###

      无事医馆内,金绿和蓝齐相对而坐。

      金绿有意打破这冷滞的沉默,便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杯盖相碰的声音敲散了蓝齐越搅越深的思绪。

      “还有件事,你可能会感兴趣。”金绿抹了嘴,换上了那副熟悉的笑脸。

      “青楼杀人的凶手,就是被你割喉的那个,名叫白封,是个江湖剑客,三十四岁。大约五年前和吴恩裘相识,之后就做了大理寺卿的门客。”金绿想了想,措了一下词,“主客二人,感情甚笃。”

      蓝齐眸子一闪,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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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谁?”

      “还想告诉本官你不知道?”林歆站直了身子,垂眸看着阶下囚。他发觉老人的后背比刚跪下时更佝偻。

      “无妨。那让本官来告诉你。他叫……”

      “住口!”吴恩裘突然大喝。

      看着他的反应,林歆的了然一闪而过。

      “哦?吴大人想起来了?”林歆居高临下地看着老人开始颤抖,“那吴大人有没有顺便想起来,案发当晚子时一刻,你离开现场去哪儿了?”

      老人抖得更加剧烈,一声咳嗽在他的胸腔里呼扇着酝酿。

      林歆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着急,吴大人慢慢想。诏狱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弯起了嘴角。

      “地府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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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情甚笃?什么意思?”蓝齐被勾起了兴趣。

      以往她杀人,从不在乎对方活过的痕迹,但这次莫名就想问个清楚。

      可能是因为此刻她不愿再细想方才听到的那个消息,这个岔打得正好。也可能只是因为,那人死前握了那把绣春刀。

      “说这白封啊,本是江湖散侠,擅剑术,在江湖上行事低调,也没听说有跟谁交好——哦我查过了,他不在云墨阁的名录中。他向来是在江湖上四处漂泊,但你猜怎么着?嘿,他突然进都啦。”金绿随手摸了把蓝齐的扇子,哗啦打开,笑眯眯地讲书,“那你再猜那是哪一年?嘿!是——”

      “德治十八年?”蓝齐被他一惊一乍闹得心烦,劈手夺回了自己的扇子,“你好好讲,我只听重点。”

      “呦你怎么知道——哦对了是我自己说的他们五年前相识。”金绿咳了一声,准备进入正题。

      “那可是血雨腥风的一年。那时你还在江湖上飘着,但我可是亲眼目睹了兵部通敌案被翻上台面。太子党人人自危,老皇帝一病不起,一时间谁都想逃离祈都,逃离这个风暴将至的地方。”金绿顿了顿,“除了吴恩裘和白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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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恩裘缓过了那阵咳嗽,喘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林歆的问题,只是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你问的是怎么知道你二人的关系吧。”林歆看了一眼吴恩裘,接着道,“猜的。”

      “自我接手这个案子后,我发现三点有疑。”他在老人身边踱步,就像看着唾手可得的猎物。

      “第一是你带着大理寺赶到得太快了。我带锦衣卫办过不少差,一般从报官到审核再赶到案发现场,短则三刻,长则需要半个时辰。尤其深夜大理寺当值人少,且大理寺离青丝绕隔着不少距离,走完流程到现场至少要亥时五刻。但你一接到报案就亲自带人赶去,路上硬是只用了不到一刻——若说你是查案心切倒也使得,但我瞧着更像是早有预料。”

      吴恩裘跪在那里,硬得像块石头。

      “第二是你本可以在锦衣卫上门搜查时主动把他交出来,哪怕给同知大人递一句暗示,你就可以摘得干干净净,再不济也不至于惹来杀身之祸。”林歆蹲下来和老人无神的眼睛对视着,“但你没有。那是你最后的翻盘机会。”

      “当然我也不是没有想到,你和他是同谋。你怕他供出你,才这样百般包庇。但是直到刚才,你在那人死无对证的情况下,跪在这里干脆地认下了你的罪行。”

      老人空洞的眼睛里终于起了波澜。

      “你可是稳坐了两朝大理寺卿官位的老臣呐,刑狱审讯的门道你再清楚不过。就算你真的有罪,只要百般沉默抵死不认,等众臣一求情、陛下一心软,下旨要留你的性命,这案子就可以结得不明不白,连我也奈何不了你。”林歆目光如炬,“可是你偏偏认了。除了着急赴死,我想不到第二个理由。”

      “提审之前我问了寺丞,确认了你那几日都守在大理寺这一不寻常的举动,以及子时后那次无缘无故的消失,我便产生了一个猜测。于是我稍微用他的名字诈了一下你。”林歆终于卸下面具,露出了他的狰狞。

      “不打自招啊,吴寺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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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恩裘从德治九年就是大理寺卿了。在十八年那场大清洗中,他非常明智地没有提前站队,成为了屹立不倒的角色,甚至是先帝钦点的逆案主审,审了以兵部魏泽锋、刑部聂问为首的一众逆党。”金绿回忆起那个年代,眼眸深沉,“那些可都是陪他在朝堂上并肩作战了十几年的兄弟啊。”

      “这和白封有什么关系?”蓝齐听得不耐烦。

      “这件事极其隐秘,轻易查不到的。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弄明白他们二人的相遇,”金绿看向蓝齐,眼里有不合时宜的得意,“是白封救了正在寻死的吴恩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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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诏狱里,吴恩裘浑身颤抖,目光闪动,但只吐出了三个字:“我不悔。”

      林歆回到座位上。他明白,吴恩裘就要吐出一个他锁在心底的秘密。

      “我的确不知道他会在那晚杀人。我不知道他要杀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杀。他在我的府上待了五年,再也没有杀过人的。”吴恩裘缓缓开合着干涩的嘴唇,只刚开口就泪流满面。

      “但是你知道他会去杀人。”林歆循循善诱。

      老人长叹了口气,像是要把此生最后一口气一并叹完。

      “事发七日前,九月十五日,他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跟我说他必须离开我府上,去处理一些早年间的恩怨。他知道我一定会生气,所以不敢来见我。也知道可能我们二人此生再也不会见,所以还是想告个别。”

      “所以你自那天起便天天守在大理寺等他的消息?你怎知他一定还在祈都?”

      “因为他说,他事成身死那日,我一定会知道,”吴恩裘艰难转动着眼珠,看向林歆,扯出一丝笑,“想来只有犯在祈都城,审在大理寺,我才能立刻知道了。”

      林歆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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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蓝齐问道,“既然可以稳稳坐到新朝,没事寻死做什么?”

      “因为良心吧,”金绿答道,“再硬的心肠也有柔软的一角。想来由他亲自主审自己昔日的好友、同窗、同僚,还是太痛了。”

      下面跪的,哪一个不是曾一起挥斥方遒的意气书生,哪一个不是曾并肩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昔日栋梁。时过境迁,竟只有他独自安坐高堂。无人知晓他究竟是更冷些还是更痛些。

      “他寻死的时候,逆犯基本都已被处决。通敌叛国是大罪,要连坐九族的。他一人便判了几百条人命,”金绿抿了口茶,“秋决之后的那个冬天,他终于撑不住受了几个月的梦魇,投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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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林歆也问道。

      “然后……”吴恩裘抬眼,看到了天光。

      然后就是那夜,没来由眼皮一跳,接着便是下属通报,提鞋奔跑。

      他不是去清理痕迹的。他赶得那样急,以为如果去得快一点,他或许还能再见他一面。

      生、死都好。

      他狂奔了一刻到了青楼,听到的是凶犯逃逸的消息。他好险笑出来。

      案发现场没有那人留下的疏漏。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的剑术这么高超。

      秋风一灌,他突然心慌。

      “如若我愿奔去见见他,他逃脱会不会也想再看看我?”站在满地血迹中央,大理寺卿被大悲大喜冲得眩晕,“那他该去哪里找我?”

      “就为这个,你在子时离开了?”林歆沉声问。

      是。

      他急惶惶往家赶,跑完了三条长街,跑没了官帽和一只鞋,跑丢了谨小慎微和半生矜持。

      他看到他在家门口了。

      一个浑身血污,一个大汗淋漓。但他活着站在吴府牌匾下,在等他。

      “如果……”吴恩裘呼吸急促,“如果没有人告发,没有人告诉官府他是我的门客,没有突如其来的革职和封锁,等天一亮,我一定可以把他活着送出祈都。”

      从此天高路远,还能相见。

      狱卒提笔刷刷记完了这几行血泪。诏狱没有了声音。

      “不会的。”良久,林歆说,“他活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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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意思?”吴恩裘骤然盯上林歆。

      林歆没答,只说道,“你不如先把你们的故事讲完。”

      吴恩裘缓缓扯了下嘴角,笑得很难看,近似哀求道,“人都有想带到坟墓的秘密,不是吗?”

      林歆抬手,挥退了左右狱卒。空荡荡的诏狱只剩下他们二人。

      “诏狱可以算你半个坟墓了。”林歆无动于衷。

      吴恩裘跟着他的动作叹了口气。

      “遇到他那年,我刚做了件天大的错事。之后,我就想自寻短见。是他——是白封救了我。”

      那年冬日格外的冷,再多的血也流不成暖河。

      天地一片茫茫,伸手不见五指。

      吴恩裘脱了官服,浑浑噩噩往冰河里淌。

      “老哥哥们,恩裘来寻你们了。”

      他感受着冰水慢慢灌到他脖子,发现那感觉和几月前坐在堂上时也没什么分别。

      妻子早逝,儿子早夭,家中除了老仆,没有人会挂着他。干干净净一条命,他想偿给死在他判笔下的那些人。

      他的死志太过强烈,以至于当有一双年轻有力的手拽住他往上提时,他还以为是水鬼来帮他的忙。

      就这样没怎么挣扎地被路过的剑客白封提上了岸。

      吴恩裘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跪下求剑客给他个痛快。剑客吓了一跳,赶紧跪下和他对拜,直拜得吴恩裘体力不支又晕了过去。

      等再醒过来时,剑客询问他为何寻死。他沉默良久答,他做了错事,杀了不该杀的人,他得去还债。

      可那剑客跟他说,不该是这样的。

      “我自诩狭义,闯荡江湖,路见不平每每都会拔刀相助,自认为所做之事对得起师父传的一身武功。可是有一天,我又手起刀落,抬头看到的却是刚失了父亲的孩子和刚失了丈夫的女人。”

      “不管你说的那些人是不是真的做了错事,这人命你已经背上了。就好像不管我是不是杀对了坏人,那女人和孩子也都恨上我了。难道我自刎于他们面前就是谢罪了吗?”白封问吴恩裘。

      吴恩裘的脸上写着迷茫。

      “不是的。不管是我杀了自己,还是他们杀了我,都只会让错误留在原地。”白封一字一句教面前这位年纪够做他父亲的人,“人死了叫畏罪,可只有活着,才有弥补错误的机会。”

      ###

      听到这里,蓝齐不置一词。

      按云墨阁的道理,冤冤相报就是他们正在做的事。只不过在力量足够强大的时候,没有什么人敢来寻仇到他们头上,一般报上一环恩怨就结了。

      强者即正义。如果在以前,蓝齐必会这样想。

      但是这次她沉默了。

      按现在涌动在云墨阁的暗流来看,她突然拿不准自己的持方是强还是弱。

      我才是正义。她抿了下唇。

      “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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