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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点拨 “大人要觉 ...

  •   蓝齐的师父,也就是燕飞口中的老阁主,名叫墨望。

      说是老阁主,墨望现年也不过才三十八岁,“老”只是个敬词罢了。

      大约十三年前,他一手创办了云墨阁这个组织,逐渐吸纳了来自江湖、庙堂和民间的三教九流,成员多达上千人。

      这些人不干别的,专会在有江湖纷争的时候派人现身阻止干戈,俗称“多管闲事”。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吃饱了撑得的责任感完全出自老阁主。他非要传承先祖墨翟“兼爱非攻”的理念,认为天下太平必然依赖小部分人的负重前行。在他的奔走下,云墨阁由此诞生。

      云墨阁管闲事的方法不是耍嘴皮子当和事佬,也不像先祖墨翟那样拼着性命帮人守城。按墨望的意思,结束混乱的办法就是结束制造混乱的人。

      十几年下来,云墨阁在江湖上扯着“以杀止杀,替天行道”的大旗,不仅处理江湖纷争,还开始处理江湖人给民间和朝堂带来的乱子。像那些雇凶杀人、包庇重犯的,云墨阁连主子带奴才都不会放过。

      死在云墨阁手下的江湖高手数不胜数,却反教整个江湖心服口服。在多年的苦心经营下,云墨阁的存在震慑着江湖人士不要轻易破坏规矩,就像是给他们的能力上了一把锁。

      因为云墨阁逢乱必出、态度中立、分文不取、势力庞大,而且初心向善,甚至颇有侠士风范,所以如今在江湖上很有威望,且真的让天下更太平了几分。

      放屁。

      蓝齐从记事起就被师父养在身边,所以她很清楚,这些只是云墨阁的表象。

      云墨阁名义上的掌门人确实是墨望,在阁内被尊称为“玄帝”。不过除他之外,实际掌权人还有两个:“白矖”云绎子和“重明”蓝齐。

      世人看到的云墨江湖是“玄帝”一手掌管的,但世人看不见的另一只手其实早已悄悄伸到了天下权力的中心。

      云绎子掌情报,蓝齐掌暗杀,直戳向祈都的痛处,共同处理那些位高权重但罪大恶极之人,在他们用私刑破除官府视而不见的黑暗。千万成员中,知道云墨阁真面目的不过几十人。这些人个个隐秘,蛰伏在祈都,悄悄运转自己的齿轮。

      如果查到危害极大的潜在隐患,比如通敌叛国、祸乱朝纲、鱼肉百姓等等,秉承着及时止损的态度,即便证据还未查实,只要时机成熟,这些齿轮就会在二人的命令下开始咬合,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

      当然,她们的行动都是经过墨望默许的。这才是云墨阁狰狞的野心。

      云墨阁庞大的机器在蓝齐眼皮子底下稳定运转了多年,所过之处的风波她再熟悉不过。青丝绕一案查到现在,这种行事作风的痕迹越来越明显,所以不由得蓝齐疑心,差点以为是她自己干的。

      可是这次的动静若真是云墨阁所为,却居然完全没给掌暗杀的蓝齐透过口风,燕飞怀疑老阁主是故意为之也确有道理。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空气里飘着的只有苦药味。

      “要不……主子直接去找老阁主问清楚?万一真有什么隐情……”燕飞小心翼翼开了口。

      蓝齐用一声冷笑回应了他。

      疑心归疑心,生气归生气,一时间她还真没处求证去。

      一来是她这个便宜师父虽已至不惑之年,手下还管着这么一大摊子事,却整日云游江湖,抓不着人。向来只有师父差人给她传话,若她有点事情想要上报,找人都要十天半个月。

      一方面,师父对她莫大的信任只得逼着她飞速成长,凭一己之力在祈都站稳了脚跟,也终于在质疑声中坐稳了云墨阁的第三把交椅。对此,蓝齐懒得发表任何意见。

      但另一方面,这种放手有时也导致了一些“我不听我不听”的火大局面,比如现下。

      二来,则是蓝齐和云绎子不对付。

      按理来说,在祈都能无风起浪的除了蓝齐就是云绎子,她有疑,自该先去找云绎子谈谈心。但她开不了口。

      事实上,蓝齐该管云绎子叫一声“师娘”的。这在云墨阁不是秘密,但在蓝齐心里就是疙瘩。

      师父遇到云绎子是七年前的事,那时蓝齐还在师父身边,云墨阁还叫“白黑阁”。

      蓝齐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准师娘。可是云绎子待蓝齐极好,甚至比她亲师父还护短,所以蓝齐也不好把“忘恩负义”写在明面上。

      自两年前起二人共同掌管祈都事务之后,云绎子负责的情报门算是蓝齐的上游。二人打了上百次配合,情报门提供的消息从未出过差错,倒教蓝齐更不好意思找茬发作,只得僵在这里。

      在燕飞看来,自己主子对云绎子无声的抗议只体现在了老死不和情报门往来这一点上。就好像一个小孩大声嚷着“我不会吃你的糖的!”幼稚,且毫无说服力。

      唯一就是蓝齐的态度连带着她暗杀门的三个忠心的手下也跟着不搭理情报门的人,包括燕飞。

      但好在情报门的三位首领是墨望和云绎子分别招来的。而且丝绦作为消息集散地,也不完全归云绎子管辖,大部分情况有问必答。只有在拿到重大情报,或需要布置机密任务时,首领才会去问云绎子的意思,因此总体保持着中立的平衡。

      蓝齐虽不认识云绎子的人,但和墨望点的首领“青鸟”及丝绦里的其他人关系都很不错,倒也不至于误事。

      疑点盘到了僵局,前堂及时传来的铃铛声提醒着二人又有患者来访。思绪就此被打断,无事医馆还得接着开张。

      ###

      接近亥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深秋九月的风颇不讲道理,扰得月亮都忽明忽暗。

      无事医馆挂上了打烊的牌子,但只言片语还是从虚掩着的门缝溜到了外面。

      “我说主子,你这说话不算话啊?每天一到酉时,你就说头疼无力动弹不得,为此我已经替你理了一个月的药材、擦了三个月的桌子、记了一年的账了!给工钱的都不敢这么使唤吧!”

      燕飞把抹布一扔,忍无可忍指着躺柜台上碍了他擦桌子的蓝大掌柜大发牢骚,“我说,您要是真病得起不来,我给您开副药喝着去?开药这活儿我也熟啊。”

      “胡说,昨天就是我理的药材。”蓝齐躺得舒服,还晃了晃腿。

      燕飞额上的青筋跳了跳。

      “哎呀我说好哥哥,冲咱俩这过命交情,‘替’这个字听着多生分呐。”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蓝齐继续拖着调子撒娇。她知道燕飞最吃这套,反正又不会真和她动手。

      “行,那您把铺子都给我吧,改明儿我‘替’您看诊行不行?”燕飞嘴上还在骂骂咧咧,但手上已经又认命地把抹布捡起来了。

      蓝齐笑眯眯地看着他洒扫,嘴上得了便宜还接着卖乖:“好哥哥,再帮我倒杯茶好不好?壶就在门口……”

      她视线所及,只见一只正在推门的手顿了一下,紧接着进来一个人。

      林歆皱着眉,往柜台扫了一眼,然后走了两步拎起桌上的茶壶,原地转了一圈,终于开了口:“茶杯?”

      蓝齐人还躺着,眼睛笑得更弯了。她伸手够到了柜台里面的杯子,往林歆的方向一举。林歆便真的走过来给她倒了杯茶。

      离近了看,那握茶壶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如果握着的是染血的刀,该会更好看吧。蓝齐心想。

      那把藏在暗室里的绣春刀。

      自林歆进屋起,燕飞就不动声色地捏起了匕首。

      林歆没在醒着的时候见过燕飞,燕飞也没见过醒着的林歆。他不知道这位是什么货色。

      直到他目睹了林歆这行云流水般的狗动作。

      “这二位……昨晚发生了什么?”燕飞石化在原地。

      “林佥事非得每次都在打烊后深夜来访吗?”蓝齐没急着喝茶,上赶着打趣他。

      “酉时下值后先回宅子取了钱才来的,绕路耽误了些时辰。”林歆放下茶壶,自顾自拖了把椅子坐了,眼睛扫过愣在一旁的燕飞。

      “哦,这是我的药师燕飞。”蓝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对上了燕飞复杂的目光。

      林歆对燕飞点了点头。原来这医馆里有男人。

      倒是燕飞,在看到蓝齐神情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事出反常必有妖。那位怕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猜对了。看到林歆进门时,蓝齐便灵光一闪。打瞌睡送枕头,想要查青画的疑点,这不就有人送上门了?

      她含笑打量着这个便宜帮手。对方还浑然不知她的算盘,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个布兜,哗啦一声扔在了二人中间的桌子上。

      “这是十两白银诊金,一来是答谢姑娘救命之恩,二来是感谢姑娘保守秘密,三……”

      燕飞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主子手里有这么多银子了,习惯性想拦:“我们只收二十文……”

      “三来是想麻烦姑娘再帮我换个药。”林歆坚持着说完,一眨不眨看着蓝齐。

      蓝齐的眼睛在看到银子的时候就亮得不像话,翻身下柜台,忙不迭收了那布兜:“好说,这就来。”

      那十两银子足够她和和气气送走明天来堵门的房东。

      送上门的羊毛该薅就得薅。燕飞从他主子的动作里读出了这个。

      林歆跟着蓝齐起身,又来到了熟悉的后堂。

      他出于习惯扫视了一圈,后堂只有一张床铺,一张木桌,没有椅子。地上散落一些药包,桌上摆着几本医书,床上扔着几件女衫,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确实穷。

      他站在门口,好笑地看着蓝齐胡乱收拾的背影,开口也带了笑意:“姑娘行医不是向来只收二十文么?还以为你当真会坚持原则。”

      “林大人后悔了?”蓝齐回头看他一眼,“这银子嘛,我是吞定了。大人要觉得亏,在下可以以身相许啊。”

      她的尾音带了点俏。

      “天底下有的是为十两银子折腰的女子,但怎么看也不像是蓝齐姑娘。”林歆的眼里终于也染上了光。

      只是下一秒,备好了药材的蓝齐回身就要解林歆的腰带,给他惊得往后一撤,后知后觉发现燕飞根本没跟进后堂。

      蓝齐挑了眉,“怎么?昨天晕的时候让脱,现在醒了就不认账了?”

      “……”林歆艰难地找回了声音,“……我自己来。”

      林歆低头开始解腰带。往常只在宴席上见过卖笑女子的脂玉使劲往他跟前凑,但在女人面前主动脱衣,这还是头一遭。

      蓝齐瞧见了他耳朵尖上的红,眼珠一转,语气便添了三分挑逗,不动声色地送出一句点拨:“大人说的那种女子,我熟啊。我去过青楼的,头牌花魁见得可多。”

      “要我说啊,像在下这样的姿色,我要是别有用心想勾引谁,勾勾手指你就得拜在我裙下不是?混个头牌当当,想来不是什么难事。大人怎知我和那些女子就有分别了?”她把“别有用心”四个字咬得重。

      “姑娘说笑了。姑娘机敏,风姿绰约,气质脱俗,若真去了青楼,反倒是埋没了。”说话间他衣裳已除了大半,露出上半身坚实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疤痕,抬头坦然回视蓝齐刻意含情的目光。

      “确实是说笑。若是在青楼,我想接近大人都难呢。”蓝齐定了几秒,低眉收回潋滟,轻轻吐了这么一句,抬手开始拆林歆的包扎。那神情正色得止了一切想入非非,只留这话引人咂摸,仿佛是意有所指,仿佛是一声叹息,又仿佛什么都没说。

      林歆移开眼,感受着她微凉的指尖在他胸膛上游走,所过之处掀起的是疼。离得那样近,他闻到了她头发上沾染的清苦药香。

      林歆的后背抵着冷硬的墙,不动声色地深呼了一口气——他有点后悔跑这么一遭了。

      但好在蓝齐动作利索,凉凉的药物很快吸引了他所有的感官。他闭了闭眼,把心中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等再睁眼时,细麻布又已经整整齐齐裹好了他的身体。

      得,什么都没看着,偷师不成了。

      蓝齐退后一步打量了自己的手艺,满意地点点头,“恢复的不错,药再换三天就该差不多。小心……”

      小心什么,林歆没听着。因为前堂突然传来了一阵吵嚷,紧接着是燕飞克制的敲门声。

      林歆赶紧披好衣服,听到燕飞隔着门和蓝齐汇报:“主子,外面来了五六个受了伤的人,伤得都不轻。说是酒后犯浑,谁都没落着好。”

      蓝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匆匆扫了一眼林歆:“劳驾……您原路回去?”

      说完就推门去了前堂,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行渐远:“嚷什么治什么!酒醒了疼两天,我看下次谁还敢喝多,大半夜来扰姐姐清梦。”

      林歆嘴角上翘。什么清梦,睁眼说瞎话。

      他摸了摸身上,腰牌还在,此外也没什么贵重物品值得留意。他也穷,那十两银子已经是他半个月的俸禄了。

      他系好衣袍,跳上窗户,趁夜色“原路”翻出去了。

      他好像忘了取回他的荷包。

      ###

      同一时间,一个躺在青丝绕后门躲风的醉鬼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在他十步之外,悄然显现了两个身影,一青一白,在黑夜里扎眼得很。他也没看清男女,只道是哪两位青楼娘子入了他春梦,咂摸着嘴又睡过去了。

      “禀主子,那人来见过苏乐溪了。”青衣人微低着头,顿了顿,轻声道,“我不明白,这事本可以悄悄了结,为何还要把那人卷进来?”

      白衣人闻言,扯起了毫无笑意的嘴角,冷冷道,“这不是我的意思。”

      青衣人怔愣间,白衣人又开口道,“告诉‘烛阴’,该醒了。”

      说罢白袖一摆,闪身就融进了夜色。

      青衣人站在原地抿了抿唇,回身扭回了青丝绕。路过那醉汉时手腕一扬,从他的梦里消失得毫无踪迹。

      第二天天未亮,两个打更人最先发现了路边僵青的尸体。

      只道是哪个伤心买醉人,没熬过深秋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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