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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一定会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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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台前的镜子上布满灰白的斑点,像是水渍,又像是泥垢,却并不妨碍镜子前的人清晰地看到里面那张脸。
眉眼的颜色很淡,苍白瘦削,一头半长不短的乱发,脸颊有两道擦伤,眼下的青灰色几乎要蔓延到嘴边。
许阳盯着镜子里的人影,问自己。
“我真的正常吗?”
会不会我其实真的有病,只是我不知道。
会不会这些都是我的幻想。
阳光射进来,许阳眯了眯眼睛。
卫生间的青白瓷砖反射出晶莹的光,像是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身旁洗完手的人关掉水龙头,甩了甩粗大的双手,水珠飞溅到镜子上,紧紧扒住,匍匐着一动不动,静等留下干涸的痕迹。
水珠上凝聚着缩小的人影,拉远留下一团模糊的灰,甩的半干的手摸上灰褐色的棉布裤子,正反抹干,灰褐色的人影骤然怼到许阳眼前,咧嘴一笑:
“兄弟,镜子里人出不来。”
“……”
?
许阳缓缓转过头,像是减了速的慢动作。
裹着灰褐色睡衣睡裤,上下一边粗的壮汉收拢笑容,摇了摇头。
“失望吧。”壮汉抬手捂上胸口,抓起一团灰褐色棉布,带起一条条纠结的褶皱,象征着他纠结痛苦的心。
“我第一次接受现实时,跟你一样失望。”
“我的朋友也被关在里面。”壮汉抬起另一只手,伸出一个顶许阳两个粗的手指头,指向镜面,“你看,我的朋友正跟我一样心痛,”
许阳转回头,垂眼关上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拍拍他的肩膀,顺便把手蹭干,说:
“节哀。”
我TM的绝对不可能有病!
病房大门紧闭,一点弧光透过门缝打进走廊,交涉的人声一起泄出,隔着厚厚的金属门,模糊不清。
许阳气势汹汹地推开大门,屋里的人齐齐消声。
“……也说得差不多了。”年轻女人伸手拨了下自己如绸缎般光滑的秀发,说,“走吧,剩下的就交给医生。”
许阳握拳,冲到另一侧的许母跟前。
许母张了张嘴,随即被身后眼眶青紫的男人猛拽了一把,嘴巴又紧紧闭合。
“再见!”许阳咬牙切齿,不像道别,倒像是想跟人打一架,他恶狠狠地瞪了许母身后的男人一眼,下一秒,哗啦冲许母张开手。
“……抱一下?”
许母的脸挨上许阳肩膀的一瞬间,被他肩膀上凸起的骨头硌了一下,要往回缩,却被一双手臂紧紧箍住,动弹不得。下一秒,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妈,你放心,我一定会逃出去。”
拥抱一触及分,许母嘴唇抿紧,抬头看向许阳。身后的男人捉住她的胳膊强势带她往门口走。
即将踏出病房大门时,许母开口,“你别……”
男人皱眉,手上加了力道,不耐烦催促,“别啰嗦。”
许母回头看了男人一眼,被拽出大门的同时,匆匆丢下一句,“照顾好自己。”
病房里留下的医生浓眉大眼,天庭饱满,一身白大褂,领口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干净整洁到像件新衣。
看起来特别像个好人。
他温和的冲许阳笑笑,说,“来,带你参观一下。”
病院很大,大到像一个小型社区,包含了多栋楼房和一个足球场大小的花园。
“整个区域分为两部分,管控区和防护区。”医生站在塑料模型跟前,对着那几栋还没有许阳手掌大的泡沫建筑连比划带解说,仿佛这就是他口中的参观,“这几个楼是管控区,主要收治重症,有自残倾向,或者有伤害他人倾向的病人。”
医生看了眼许阳,提醒道:“比较危险,小心点。”
许阳回看医生,瞬间听明白。
那几栋楼里没有一个病人需要为人命案负责。
医生:“剩下的楼,包括我们这栋,收治的都是无害病人及个别需要调整心情来疗养的人,早上六点后可以自由活动,但是不可以出园区,晚上十点回各自房间,禁止再出门。”
嗯……也就是说他们一时半会还不想要自己的命。
许阳抬了抬手,“我有个问题。”
“嗯?”
“禁止出门我怎么上厕所。”
许阳的房间是三楼一个大约二十平的开间,一个人住显得过于奢华且浪费。把他送进来的人显然很舍得花钱。
但这么宽敞的房间,却连个厕所都没有,许阳洗个手都只能去楼层两头的公共卫生间。
这跟房间的逼格略有些不符。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们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医生双眼直视许阳,语气诚恳,“曾经有人试图用马桶闷死自己,他半夜把头伸进坐便器浑浊的污水里——”
许阳竖起食指飞快压在医生半张的嘴巴上,表示自己不需要更多的细节。
楼层两侧各有一架电梯,十分堵塞,两人在右侧电梯前等了五分钟,没听到一声电梯开门声。
医生抬手一摆,潇洒的走向楼梯间,仿佛刚才空耗五分钟只为现在这一刻,许阳双手揣在黑色工装裤裤兜,边慢悠悠下楼边听身前的白大褂继续介绍,“……这楼一共七层,一层公共区,二到五层病患区,六七层是医护区,病患区每层有20-30个房间,大小不等,都是单间。每天有专人打扫清洁,顺便没收私藏的违规物品。”
"……"
听起来打扫清洁更像是顺便。
许阳:“违规物品指什么?”
“利器,还有你应该吃却没吃的小药丸。”医生笑得和蔼,目空生死,“怕你们攒个大的。”
楼梯间出来,是一楼大堂,黑底金纹一米见方的大理石瓷砖,看起来就要比楼上六十厘米的灰色小方砖奢华一些,干净明亮,宛如照镜子,连眉毛都能看出是一根一根的。
医生的褐色皮鞋在上面跺了两下,好似洞悉人心:“花钱花在刀刃上嘛,大堂毕竟是门面,论实用,还是灰色地砖实用嘛。”
许阳眼神从自己的眉毛上移开,懒得评价。
一楼的人要比楼上多得多,似乎楼上几层不见踪影的病人和医生白天都窝在这一层。
医生走动间,脚步一顿,眼神朝一旁电梯口一扫——电梯正停在一楼,门上卡着一只脚。
立马调转方向,大步走过去,按下开门键,伸手把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拉出电梯。
“说了不要用电梯门当镜子!你化妆一化半个小时,电梯门哐哐的夹,脚给你夹折!”
医生一把送走女人,盯着人进了卫生间,才回过头,建议许阳,“年轻人能走楼梯最好不要坐电梯,白天用电梯的人太多。”
“……”
你们这电梯的用法,也是很与众不同。
医生:“不要一脸的不耐烦,多体谅一下嘛,毕竟他们跟你不一样嘛。”
医生似乎没把许阳当个病人看,说话,沟通,都像面对一个正常人一样。
许阳不知道他究竟是知道点什么,还是对每个人都是这个态度。
一个身型挺拔,穿灰色衬衫的男人经过两人身旁,对他们点头笑了笑,随后拐弯进了一旁的房间。
看起来很正常。
许阳试探:“那人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医生点头:“你看得很对,那是我们维护治安的工作人员。”
“……”
医生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同样穿灰色衬衫的人,补充:“你看,他们身上那件灰色衬衫就是他们的工作服。”
“……挺好。”
“那是。”
医生得意,“我们这是高端医院,工作服也要讲究品味。”
“……除了工作人员,还有没有别的正常人。”许阳问。
“调整心情来疗养的那些,也算正常人。”医生说着,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低头开始在白大褂口袋里翻找。
翻了半响,掏出个黄色头绳。
“给你。”
许阳:“?”
医生:“手环,区分病人用的,疗养的人是绿色的,你们是黄色,重症区是红色。”
……?
你管一根头绳叫手环?
高端医院?
许阳一把扯过来,两下拽到手腕上,朝旁边几个人示意。
“这些没带的都是工作人员?”
“哦,那几个是病人,手环藏在衣袖里底下,轻症区平时管的不严,需要的时候亮出来就行。”
“那怎么区分谁是正常人?”
“我们根据工作服区分。”
“……我怎么知道你们工作服都有哪些?”
“你?”医生看向许阳,“你找正常人干什么?”
“……交朋友。”
“……工作人员都很忙的,最好不要打扰他们,你可以换一些对象交朋友,比如……病人?”
“……”我看你就很闲!还要管别人跟谁交朋友!
许阳:“病人里有正常人?”
“……这是精神病院。”医生委婉的提醒。
“会不会有人误诊。”许阳直截了当。
医生转过头,上下打量许阳,片刻后,冲他笑笑,很和蔼。
随即转过头,就当没听到。
“……”
许阳:“我感觉我就挺正常!”
许阳突然烦躁起来,大步走向一侧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生,拉住她的胳膊,“我是个正常人!我是被人胁迫来着的!胁迫我的人刚走,我需要联系警察!”
护士立即垫脚拍拍许阳的脑袋,“你放心,我们已经帮你联系过了。”
许阳喜形于色,眼睛放光,嘴一咧——
护士:“警察说让你先在我们这儿呆着,我们这里很安全。”
……
许阳嘴僵在半中间,不上不下。
“?”
瞎话说得这么流利?想都不需要想一下?
许阳松开她的胳膊,转头拉住她身边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我——”
中年医生拍拍许阳的手,冲他眨了下眼睛,压低声音说道,“你放心,我们都是警察的卧底。都在我们掌握之中。”
“……”
许阳不信邪,转头又要去往另一边,找穿灰衬衫的工作人员,大堂里突然响起一阵嘈杂。
“我是正常人——!你们放开我!我没病——!我没病!”
许阳瞳孔一缩,飞快地回头看过去。
几名穿灰衬衫的人抬着一名正在挣扎的,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匆匆往大门走去。
许阳立刻跟过去,还没走到跟前,男人突然挣脱束缚,向大门飞奔过去。
男人跑得极快,几步就蹿到门边。
许阳脑子里蓦地闪过一道光,立即跟着抬脚迈步——
大门外咻地蹿出一道人影,抬脚飞踢——!
满脸胡茬的男人登时向后踉跄几步,随即被追上来的护士一针捅到屁股上。
男人痛得发出一声猪叫,不消片刻,人就像抽了筋一样摊下去。
护士跪在男人身边,撸起男人的衣袖,扯掉他的黄头绳,转而套上一根红绳,随即一挥手,对几个穿灰衬衫的工作人员说,“抬走!”
“惨啊,这一去重症区,可就回不来了。”给许阳做介绍的医生不知何时凑到了许阳身旁,感叹,“你说呆在这儿,自由自在的多好。”
医生摇摇头,“不怪他,脑子不好,想不明白。”
许阳抬了半响的脚落回地面。
没说话。
医生若有所察,斜斜向下瞥了一眼。
“……哦,对了,忘了跟你说,手环千万别弄丢。”
医生:“没有手环的人一律当做重症患者,统统被带去重症区,再想出来那可就费劲了。”
许阳默默松开手,头绳啪一声在手腕上弹出一道红痕。
许阳淡定地点头,说,“哦,这样。”
许阳想了想,又说,“对了,我刚突然想起来了……”
许阳:“我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