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茨玛公主日志》雪舞的小月亮

76、天明 TBC

　　手放，箭出。

　　其实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仍然还会记得那天的箭光，它们刺破无边黑夜，仿佛小小的星辰与骄阳。

　　但和真正灼目耀眼的日轮不同，那些光有着极轻柔的触感与和煦的温度，辉芒如水浪般环绕交融，化作柔和的温养力量轻轻渗透入体内，疲倦被抚慰，病痛被缓解，原本近乎枯竭的能量弥补增长，越发混沌的头脑也逐渐开始清醒起来。

　　光之能在我身旁徘徊萦绕，像翻卷的绸，又似飘飞的羽，“这是……治愈吗……”眼前昏眩的黑雾缓缓消弭退散，我本能地侧首回望，曾经激愤的心绪里渐渐漾起欣喜，“咖喱你……你能释放出治愈术法了！你成功了！”

　　独眼鹰愣了一下，“啧……倒是有点失算了。”他低声自语着，却是双爪一松从树枝间展翅而起，“没想到，是我小看你了，只不过……

　　“这里可是树林，会有很多毛虫啊。”他说着，翼尖微动一道极微小的风刃急射而出，垂吊的丝线被切断，幼虫在空中卷曲扭动，落点赫然是女孩由于奔波而略显凌乱的发顶。

　　鹰的行动极快，让人几乎要为这份随机应变而喝一声彩，菲菲一下子转过头，“小心！咖喱——”他想要将她推开，却抵不过地心引力的速度。

　　即使能量有所补充回复，但与几乎未曾有所损耗的咖喱相比终究还是力不从心，倘若晚间的事故重演，光能组合成的矛剑将在瞬间将我贯穿，确定而毫无疑问。

　　“啪嗒——”

　　毛虫的体型不大，但坠落的触感却丝毫不曾减少，光依旧温柔和煦，安抚而充满暖意，我看到咖喱的身体颤了颤，然而却依旧定定地站立着，她的手指稳稳搭在弦上，即使双目盈泪却也丝毫不曾相让，“我不会再怕了，因为我更害怕失去我最亲爱的同伴！

　　“锦清云，请回应我的愿望——”

　　璀璨的光华闪耀，交织成为银与蓝涌动的色彩，光芒咆哮奔腾，冲击向无边的夜与暮色，光与暗是近乎天生对立一般的存在，灰色的雾气被撕裂消解，化作剧烈反应的能量波扩散开来，激烈的元素碰撞干扰法阵运行，阵眼压制输出的灵石在一阵颤抖嗡鸣之后骤然破碎崩解，云开雾散，我似乎隐约看到日出东方的微光。

　　原来，又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风过林梢，咖喱站在成功召唤的翼龙背上，她的长发在空中飞舞，那只倒霉的幼虫早已被吹刮的能量狂风不知卷作何处，跟随着她的视线，辉芒聚散化为庇护的光罩，将两位几近耗竭的队长与同样遍体鳞伤的兽群隔绝开来，虹彩散射偏转，变作对应的能量缓缓补给进他们虚脱的躯体。

　　独眼鹰向来擅长见机行事，此刻更是动作麻利，“情况不妙……队长，咱们先撤吧。”

　　他的话比起商讨更像是通知，但土狼显然也同样识时务，他甚至比自己的这位队友兼部下溜得更早，甚至已经完全难以捕捉到身影，一时忙于治疗帮扶，咖喱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兼顾追击，金爪的猎手不慌不忙地扇扇翅膀。

　　“呵呵……这只是个开始，等着吧，龙骑团，咱们还会有好戏看的。”他低声咕哝着，却是敏捷地闪身入深林，迅速而无声。

　　包裹着队友们的光球牵拉收束，最终收归到龙骑粼粼的翅翼之下，我们在空中对望，彼此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为同伴战胜困境而感到的欢欣，蓝猫兴奋地挥了挥爪子。

　　“太好了，咖喱，你成功了！”

　　同样化回本体的淡青小鼠微微抬起头，“咖喱，好样的。”他一如既往的淡淡说着，目光却是温和而放松。

　　“我早就说了，咱们咖喱可是很厉害的，对吧前辈？”

　　光芒温柔萦绕，我也不由得轻轻勾起唇角，“是啊，咖喱可是天才呢。”

　　巴豆连连点头，“绝，绝对！”

　　锦清云昂首长鸣，像是激愤的宣泄，又如同热烈的庆贺，“谢谢，谢谢大家……”忍耐已久的泪终于落下，女孩抬手擦着那些咸涩的液体，话音哽咽颤抖，“谢谢大家这么帮助我，谢谢……”

　　蓝猫笑了起来，“没关系，”他斜斜躺卧在光球里，模样即使狼狈却也莫名透出一股平和慵懒来，“咱们回家吧。”

　　“好，回家。”

　　笼罩着的迷雾散去，居高临下，我方才发现实际上我们也并未深入林间多远，龙骑的翼力不容小觑，树木从下方一晃而过，再抬眸时，营地便已经近在眼前了。

　　看得出来，敌人的所有布置都在丛林之内，我们的驻地倒是一片安宁，原本应当熊熊燃烧的火炉里只剩下余烬，汤锅架设其上，还在徐徐冒着热气。再向旁看去，天幕下安置桌椅，九尾狐一手撑在桌上，头一点一点打着瞌睡，她的光屏还亮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图表。

　　即使是能够适应熬夜，但这么留守通宵大概还是足够无聊了，再加上冗长晦涩的文献，完全就是一整个催眠神器，但这位秘书小姐显然也是并未完全沉睡，颤动的狐耳捕捉声响，她猛然向前一栽，紧接着却是径自清醒过来。

　　初从困顿中挣扎苏醒，九尾狐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涣散的视线逐渐聚焦清晰，“啊呀……你们可算回来了……”精神回归集中，她撑着桌面一把站起来，原本轻飘的话音迅速增大提升，“怎么样，有伤着吗？怎么去了这么久？咖喱呢，还好……诶，锦清云？”

　　如连珠炮一般的问话在看到翼龙的瞬间戛然而止，毕竟，它的出现早已足够说明一切，她怔了怔，随后缓缓舒了口气，“太好了，看来是成功了，对了，大家都累坏了吧，来，我炖了鱼汤，本来是想着当夜宵的，味道还不错……那现在快点喝完了就去好好休息休息吧，这一晚上——哈啊——”末尾的话语淹没在哈欠里。

　　回复的能量已经足够支持重新化形，蓝猫笑着率先迎上来，“谢谢你，九尾狐，真是辛苦了。”他接过她端起的碗筷，语调温和，“又是被那两个家伙耽误了时间，不然早就该回来了，你先快去睡吧，我们自己来就好。”

　　“啊……土狼和独眼鹰又出来了吗，我一直没听到什么动静，还想着说不定没什么事的——呀你们怎么都脏成这样，快先好好洗洗，我的天呐……”

　　菲菲笑嘻嘻地开口接话道：“当然当然，哎呀你是不知道，那林子里到处都是虫子，真是恶心死我了。”

　　“虫子啊，这大夏天的是得有不少，”她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一转眼又看向收回龙骑后同样一身狼狈的咖喱，“咖喱怎么样，是不是被吓坏了，这么大的林子，又到处黑漆漆的……”

　　女孩轻轻颔首，她的语调平和安定，眸光里浸着从容，“嗯，是有点……但我不会再怕了。”

　　九尾狐挑了挑眉毛，“喔哦……看来我确实错过了很多——”她抬手伸了个懒腰，看起来仍是十足困倦的模样，“嗯——我感觉昨晚应该会是一个很精彩的故事，不如等下午起来了，大家再讲给我听吧。”

　　“那必须的，绝对精彩——快睡吧，晚安哈！”

　　送走了这位优秀后勤，便到了洗漱与加餐的环节了，野外嘛洗澡倒也算容易，总不过是变回兽形，再搞点水流一通乱喷毛巾一通乱滚就完事了。说来庆幸，大家倒都没有怎么受伤，淘气身上唯一的伤势还是土狼的风刃造成的，也不需要什么额外的疫苗接种了。大概确实是心理因素作祟，我眼睁睁地看着咖喱将她那头长发认认真真洗了三遍有余，充分说明了不害怕和不讨厌的确是两码事。

　　再之后便是干饭，虽说睡前饮食并没有什么好处，但通宵同样没有好处，从某种角度而言，如此负负得正也未尝不是一种合理的解决方案。九尾狐的手艺向来稳定，奶白色的汤头鲜美无比，鱼肉和其中汆烫的娃娃菜则是近乎清甜，蓝猫恰到好处地分配了它们的份量，我们在桌前围坐，甚至难以分出心思如何闲聊。

　　正慢慢挑拣着碗中剩余的鱼骨，耳边忽然传来淘气平静的声音，“对了，”他顿了顿，直到在场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而来后，才继续说道，“待会儿你们先休息吧，我打算先再去树林里看看，那些虫子有点奇怪。”

　　“哈？我看你才是比较奇怪。”菲菲把脸埋在碗里喝汤，嘟嘟囔囔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蓝猫的筷子停了停，“淘气，你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那些虫子的样子看上去不太符合常理，不过我也不能确定，还是得去现场看一下。”

　　“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会去那种地方。”

　　淘气没有作声，毫无波动的模样看起来完全是把狐狸的抱怨在当成耳旁风一般，蓝猫沉吟了一下，“刚好，那咱们一起吧，我想去看看那些野兽，它们有不少受了很严重的伤，如果不治疗包扎一下，怕是活不过这几天了。”

　　饭碗放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菲菲瞪大了眼睛，高昂的语调里带着愤懑，“不是吧蓝猫，都说你像个圣父，你现在还真当上了，那可是一群畜生啊，留它们一命都不知道感恩的，你怎么着，还想着要去救它们？！”

　　他的话有些太过露骨，蓝猫的面色不由得沉了沉，“菲菲——真正可恶的是控制利用它们的土狼，兽群始终是无辜的，我们的力量就是为了保护，你认为呢？”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措辞过于生硬严厉，他缓了缓，才又继续说道：“而且当时为了战斗我放了不少火，现在天气重新放晴了，如果不去看顾一下，万一引起森林火灾，问题就大了。”

　　意外的，淘气却是轻嗤了一声，“啧……被驱使被蒙蔽的无辜，乌合之众……”他低声说着，转而却又淡淡摇了摇头，“算了，倒也没必要同野兽计较，蓝猫，你若想去，那就一起，也还算是顺路。”

　　咖喱兴冲冲地挥挥手，“那我来带淘气哥哥和猫大哥去吧，锦清云可以飞，这样就快多了。”

　　反正本来也就不睡觉，不如去凑凑热闹，这么想着，便也就说了出来，“啊……那我也一起吧，毕竟闲着也是闲着……”

　　“哦，猫大哥要去，那巴豆也要去。”

　　看得出来，这片近乎热烈的氛围有些出乎菲菲的预料，“哇你们怎么都要去啊？”他环顾了一圈围坐着的同伴们，最后深深叹了口气，“那我岂不是只能勉为其难也跟着走一遭了，哎真是的……”

　　淘气端着空碗施施然起身，“没人要求你去，你直接回去睡觉就行了。”

　　“那不行，我菲菲现在反倒就是去定了，你管我？”

　　副队长的涵养素来不错，他径直走向水桶，只留给狐狸一个不愿多言的后脑勺，而后者却是昂首挺胸，一副吵架吵赢了的得意模样。众人一起洗刷下的速度极快，锅碗被归置整齐，天色愈发明亮，翼龙展开翅膀，向着浸过血、汗与泪的森林重新飞去。

　　即使已经是白银级，锦清云的体型却并未有什么显著的增加，甚至相比于从前，它似乎还随着升级而变得更加灵活小巧了，蓝猫和淘气占据了它的背部，巴豆同我蹲坐脚爪，只有菲菲扑棱着翅膀挂在尾巴尖上，看起来倒是颇为自得其乐。

　　翼龙的速度很快，几乎不多时便足以抵达，相比于兽群，毛虫们造成的伤害完全直击心灵，因此除了副队长这位敢于直面惨淡树林的勇士，便也再无他人乐意一同前往了，但淘气显然早已有所预期，他将整理好的医药箱交给蓝猫，自己则乘风跃起凌空落向深林。

　　送走了淘气，下一站便是曾经战斗过的林间空地，不少树木被劈砍折断，枝条燃烧过后的烟雾纷扬起伏，引得能见度也下降了不少，棕褐的兽隐没其中，偶尔发出几声嘶哑的咆哮。

　　这样的环境条件并不适合贸然降落，锦清云挥动双翅，鸟群纷飞卷起长风带走烟尘，我召出水浪，熄灭下残余的火苗，长翅长尾的翼龙和去而复返的对手让受伤的野兽们也紧张起来，它们昂起头，漆黑的目光里满是警惕与不安。

　　比起千万年演化后成体系的狼豺兽群，如今我们眼前的群体似乎更像是被土狼强行召集驱赶而来的散兵游勇，不少伤势较轻的个体早已四散逃入山林，只剩下头兽连同七八只或大或小的伤患还滞留于此，有一只兽甚至被压在倒塌的树枝下，皮毛被余火燎得焦黑，倒也真是应了蓝猫的那番话，如果没有救援，它怕是活不过这几天了。

　　倒下的枝干很粗，然而对于龙骑来说却不算困难，咖喱控制着锦清云飞落在地，想要帮助这只倒霉蛋移除重压，然而她的行为却再度激起了残兽的不安，它们拖着淌血的躯体踉跄支撑，以不再有力的尖牙和利爪迎向高大的翼龙，更有两三只相对幼小的兽跑到被压住的兽身旁，试图推挤拉扯来帮助同伴脱困。

　　但这无异于杯水车薪，粗壮的树干不是这些连头带尾才一米出头的家伙能够推动的，眼看着树下的困兽发出痛苦的哀鸣，咖喱不再犹豫，她顶着兽群慌乱威慑的吼叫声疾步而上，锦清云将嘴抵在树干之下用力掀撬，被压住后腿的兽急忙挣扎爬动，才终于逃离出那个困苦的牢笼。

　　然而即使脱困，它的模样也仍旧凄惨，砸断的后腿，严重烧伤的前肢，在如此残酷的野生丛林里，感染、食物、天敌……每一项都足够成为死神降临的挽歌，进而无情地收割走这条勇猛而脆弱的生命，虽说物竞天择，但它们本不该横遭此劫，水流轻柔涌动，我小心翼翼地放出灵力，试探着向瘫卧在地的家伙伸去。

　　像是意识到我们并非恶意，重伤的兽并未如何暴起抵抗，它专注地舔舐着围凑到身边的同伴，以软舌和唾液清理掉它们伤口周围的尘土脏污，不，比起同伴，或者更应该称为子嗣吧，兽崽呜呜低鸣，它们蹭在自己受伤的亲族旁，即使懵懂却也早已具备了不少丛林天生的直觉与技能。

　　“这应该是一家子，难怪还会留在这里。”蓝猫轻声开口，他拎着药箱从龙背上跳下，冲我扬扬手，“剩下的我来吧，你也没恢复多少，别太累着了。”

　　“嗯，没关系的，这样离得远，也能安全一点。”兽群依旧警惕，即使不再试图攻击却也还是颇具有威胁性，我说着，紧走几步拦下了他的动作，“猫大哥还是别过去了，万一被抓伤……或者咖喱也可以一起来吧，咱们都有治愈能力，应该会比绷带包扎要快很多的。”

　　这样的建议听起来大概还是有道理的，蓝猫犹豫了一瞬，咖喱却是已经兴致勃勃地欣然应允下了，淡金的光羽飘飞吹拂，它们笼罩在伤口周围，温和而抚慰。水流渗透入皮毛，断骨被续接，创伤被清理，疼痛稍许缓解，兽四肢用力重新站起，它和跑来的同样伤痕累累的头兽互相厮磨舔舐，周围簇拥着它们的后代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