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南柯一梦（下）：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两处相思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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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se走进病房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有些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因此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束包得小巧玲珑的粉色康乃馨花束，他不知道这么一小束花朵所散发的淡淡香味，是否能在气味如此浓烈的空间环境中顺利抵达至病人的鼻腔，为他送去属于病房外万物复苏的春日里，代表蓬勃生命力的气息。
但是，“探望病人时要带鲜花”这种人类的规矩，却是病床上的这个已然垂垂老矣的老者的母亲偶然教会他的，为了更加接近人类，这样的准则他自然而然也跟着贯彻了下来，只是这个举动其中的表达希望对方早日康复的祝愿意义，以及其中“该送什么花”、“该送多少”的注意事项，也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后无数场的实践中才渐渐摸索清楚的。往事如烟，所以记忆深处中一开始探望病人的时候手捧着一大束的玫瑰花，一副夸张阵仗引得身边的人笑弯了腰的乌龙事件，久远得就像是一卷尘封了的老旧磁带，除了自己还会在触及记忆的时刻倒带重播以外，已经不会有人再记得了……
他已经数不清在人间逗留了多少个春秋了，时间这种东西对于roidmude来说似乎是最不起眼的，也是最容易忽视的。正因为不老不死的机械身体的特质，对于人类来说宝贵异常的光阴，对于他们来说可以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因为岁月的流逝并不会从roidmude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要核心尚在，他们就能接近于不死不灭。
只是他们也不曾想到，曾几何时这项曾经引以为傲的能力和唯一能够超越人类的底气，其实也会让时间这种原本无关痛痒的存在变成了一柄锐利锉刀，哪怕只是轻轻磨过的痕迹，也能感知那日复一日的钝痛和煎熬。原来光阴并没有忘记他们的存在，roidmude虽然无法复制人类的生老病死，但是却也并非不能品尝到时间流逝的无情和残忍。
此时的病房很静谧，除了他的刻意压低的窸窣脚步声以外，就只有呼吸机运作的嘶嘶噪声。Chase站定在病房床边，将手中的花束插入床头柜子的花瓶中摆放好，娇嫩鲜艳的花蕊对比着冷峻沉闷的白色墙壁映入目时显得有些突兀，做完了一系列动作以后，病床上的老者才像是迟缓地反应了过来一般，艰难地睁开了闭目养神的眼睛。
人类虽然具有无限的创造力和发明力，优秀如科学家krim，他能创造出roidemude这样的强大物种，但是在面对衰老和死亡这类的命题前，仍然是显得无能为力。世间万物自有其生老病死、寿命恒定的法则，不知何时起，身边那些人类挚友便不约而同地开始了衰老的进程，饶是像泊进之介和诗岛刚这样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类还要强健的特殊体质，也逃不脱身体机能的衰退和苍老。最开始是风华正茂的青春面庞开始一点点地爬上了细密的皱纹和乌青的眼圈，然后是黢黑的发丝渐渐地变成了银白色，再后来是原本笔直的脊背渐渐佝偻成月牙状，反应也变得迟缓起来不再像以前那般可以肆意地奔跑与跳跃……直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最后时刻，无一例外地像现在的泊英志一样，失去了所有的行动能力只能躺在病床上，在黄昏时静静地迎接终将到来的日落。
“英志，我来了……”
Chase见对方睁开了眼睛，这才开口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只是尽管心中思绪万千，模仿着放缓的声音却仍然是缺乏情绪的平和，听起来单调又呆板，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声音还是有些木然，自己便想低头垂眸抿唇微微一笑表示给予对方的鼓励和关心。
只是尽管他如今已经懂得了要如何为人处事才能避免产生过度的木偶感，到后来他甚至能通过人类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去解读和判断对方的情绪并作出正确的反应，但是没有经过情感复制的那一步，所模仿的情感说到底还是有缺陷的，因此也总有一些根深蒂固的弊端无法改变，就好像他直到现在也学不会真心地展露笑容，就算是因为人际交往的需要而抽动面部的肌肉组件做出笑的表情，那也只能够被称为勉强有弧度的嘴角，并非是真正的笑容……
就像现在一样，即使这么做了，自己的表情仍旧难以避免不自然的毛病。
而这个困惑他已久的问题直至某日的节日派对里他去取饮料回来，却无意听到了泊进之介和诗岛刚以为他并不在场时的无心之语而得到了最好的回答。
“欸，进姐夫，话说chase明明都已经因为痛苦而流过眼泪了，按道理来说哭和笑应该是对应的呀，但是为什么他就是学不会笑呢？”
诗岛刚看着手里刚刚冲印好的节日合影，里面的chase依旧是万年不变地把面无表情的抿唇式嘴角上勾当作是笑容，他叹了口气说道。
“chase那一日是因为知悉了medic的离去情绪才会如此激烈，也许就和雾子一样，雾子曾经因为全球冻结的阴影而失去了笑容，也许，那个能够真正治愈chase，让他拥有真心笑容的那个人，还没能回到他身边吧……”
泊进之介虽然不清楚roidmude是否如人类那样也会触景伤情，可是从来不在chase面前提起medic却似乎已经成了他们共同心照不宣的禁忌，他们希望这样子便能让这个看似笨拙实则重情的机器人也能学会人类的那套“逝者已逝，生者如斯”，在他们这些朋友的有限陪伴下任由时间渐渐冲淡一切。也因此合影留念这种经历对于chase来说也渐渐地从新奇的体验演变成了稀松平常的事件，毕竟后来的诗岛刚再也不会排斥他被囊括在大团圆的全家福当中去，甚至还会指挥他再贴近一点大家别留这么大条缝隙在中间。
因而chase自然也顺理成章地拥有了第一本相册，无一例外的是他依然会将拿到的每一张照片都视为人类给予他的宝物，然后珍而重之地塞进相簿里保存起来，同样无一例外的，还有每一张合照里的他似乎都没有笑容，而唯一一张能够证明他也是拥有过由心而发的笑容的合影，却已经在他日复一日的摩挲下，边缘都变得卷曲和毛躁了，最后不得已要去影像店里进行修补和过塑封存，不然以这样子抚摸的频率，只怕过不了几年照片便会磨损失色得不成样子了。
如果medic还在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嘟囔着嗔怪他到底还是太笨了，这么久了还是没能学会怎么笑，也没有保存好这张他们之间唯一相爱过的证明呢？这是否也正式宣判了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那个在他跌跌撞撞笨拙地去学习接近人类的旅途中能够让他可以重新拾回的真挚笑容的引路人呢，他不得而知。
他的前半生为了使命和宿命不断地疾驰在战斗的路上，从不知时间为何物，第一次对时间这个概念有具象化认识的时候，还是medic告诉过他，时间会让他蜕变得无限接近于人类。而那时候的他便如同人类孩童一般，也是简单而直接地期望着，时间如果可以过得再快一点就好了，只是后来他才懂得，原来时间的长短，真的只取决于身边的人，而不取决于时间本身。如果在意的人不在身边，光阴流逝似箭，也只会度日如年。
蝉在夏鸣的时候不会知道会有冬来，就和我们从来不会想到现在的每一次相聚，也许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在他不曾珍惜的那些时光里，medic时时都会将那些他理解不了的情感具象化地描述得让他一听便懂，更是带着他一起感受了很多种种不同的体验，也许是roidmude的特殊性，给了他一种错觉，他以为他们可以就这么永恒地相互陪伴下去，只是这样的片段总是这么不经意地就匆忙而过，缘分短暂世事无常，她只来得及告诉了他什么是爱，怎么去爱一个人，却没来得及告诉他当命运弄人时，要怎么承受她的离开。以后不会再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抚平那些无处安放的彷徨，并且温柔地告诉他，“没关系的，慢慢来就好了。”
泊英志是他第一个完整旁观了一生的人类，从呱呱落地的诞生到后来牙牙学语的成长，再到如今垂垂老矣时的弥留，他基本上从不缺席，可以说是见证了对方所有的重要的时刻，而泊英志也确实如同他的父辈一样优秀，全身心地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警察这个职业，致力于捍卫正义打击罪恶，直到后面都没有选择伴侣，泊进之介夫妇先前还为此烦恼过好一段时间，毕竟为人父母总是会担忧自己的子女的幸福和未来，只是泊英志似乎是遗传了诗岛家那固执倔强的性格底色，因而最后他们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看开了，不得已地拜托了他们的这位可以一生信任的机械挚友看顾英志，自然而然地，出于绝对正义的程序和亲近人类的本心，自己从来不会拒绝来自人类的任何合情合理的请求，而他也信守承诺，陪伴和保护了泊英志直到了今日……
泊英志竭力地想说些什么，只是如强弩之末的身体状况只容许他把千言万语的话汇成了最后的一句，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又留下……你一个”
在Chase退出病房没多久以后，做完了最后抢救工作的医护人员便出来了，用略带遗憾的语气向他道了节哀，宣告了泊英志的死亡。
于是，永生不灭的机械又一次送别了璀璨而绚烂的血肉之躯。
虽然从被创造的伊始就仅仅只是为了保护人类而作战，但其实预设好的绝对正义程序也并非能够真正做到完全剥离和排除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对自己的浸染。哪怕chase很早便懂得学会应对生离死别是成为一个人类的必修课，可时至今日他才明白medic那句话的真正含义，正是经历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悲欢离合，自己这具机械身体的冰冷棱角才会被打磨得柔软，逐渐滋长出了那颗同样可以感受喜怒哀乐的心……
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椅子的chase被迫承受着这种弥漫在心头的久违的悲伤，那些保留在大脑的记忆回流肆意地倒带着，眼前闪过了往日与他有过各种羁绊的那些脸庞，他颤抖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是当涣散的眼神定格时，拼凑的画面便无尽下坠，变成了滴落在洁白地板上的眼泪。这一次，那些往日的羁绊似乎真正地要迎来最后一页了，在很久之前的过去他失去了唯一深爱的恋人，而在很久之后的现在他失去了最后一个的人类挚友，也许泊英志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在最后的时刻，对自己说对不起吧。
被遗留在时间缺口里的机械体无人在意，所有从他身旁经过的人们都在奔赴各自的归处，并不会驻足停留。于是chase就这么一个人在原地静静地呆坐了不知道多久，直至人来人往的走廊也渐渐人影空荡，一阵带着细密寒意的穿堂风吹过胸口时，chase才起身走出了医院的大门，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整个世界也变得白茫茫的一片，恰似机械生命的漫长路途，注定回归虚无看不清终点。
Chase缓缓摊开了手掌，接住了一片从天而降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突然便想起了在一本书上见过的一句话：“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不知怎么地，那时候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便会微微发烫，那是否证明只要他一直想念着medic，她便只会一直停留在某一个地方，等着他终有一日可以打开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彼此可以再度相拥，就像曾经无数次在梦中那样。
"medic，你那边的世界，是否也正在下着雪呢……"
Chase轻声呢喃着，收拢了双手，随后便踏进了纷扬的雪幕中，身后留下的浅浅脚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花覆盖得无影无踪，就连他渐行渐远的颀长背影也逐渐渺小，最后吞噬在了白茫茫的漫天飞雪中。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南柯一梦（下）：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