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夜行》江海尽倾

94、君臣之说

　　回皇城的第二日，萧询便带着一马车的礼物登门至卫国公府。

　　思荔郡主老早就在门口等候，见他带着孩子来，高兴地伸出手来：“雪奴来，干姐姐抱抱。”

　　萧询一脸懵地将同样激动的孩子送进了她的怀里。

　　他原是做了登门道歉的准备，并让刘管家准备了许多东西，想着一会卫国公和福柔公主生气的时候，看着礼物的份上，不至于将他赶出去。

　　可事实证明，他似乎想多了。

　　卫国公府中的下人见思荔郡主抱着雪奴回来，纷纷露出笑容，行礼道：“郡主和二小姐回来了！”

　　思荔郡主将雪奴举抱起来，晃悠一圈道：“是啊，二小姐回来了！”

　　可这个称呼却听得萧询两眼一黑，不由得出声道：“郡主，您先等会，这个二小姐是怎么回事？”

　　思荔郡主理所当然道：“我是雪奴的干姐姐，雪奴就是卫国公的二小姐啊，有什么错吗？”

　　“这当然错了，这简直大错特错！”萧询急切地想将孩子抢回来，“你怎么能带着他们瞎喊？这样一弄，雪奴在卫国公和公主面前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啊，叫祖父祖母，爷爷奶奶，都可以。”

　　思荔郡主不想叫萧询抱雪奴，自己带着孩子一路跑向主院。可萧询却被她的一番胡言乱语气疯了，咬牙切齿道：“李长晴，你给我站住！我跟你没完！”

　　混乱的局面中，只听见雪奴欢快的笑声在府中回荡。

　　纵使萧询再生气，见到卫国公夫妇也得老老实实站好，行礼道：“萧询，见过卫国公，福柔公主。”

　　福柔公主一副端庄和蔼的模样，轻声道：“廷尉不必见外，快坐。”

　　接着她看到思荔郡主抱着雪奴进来，又是惊喜又是埋怨道：“哎呀，你怎么能这么抱孩子！”

　　卫国公见到萧询，本来黑着一张脸，可看见雪奴，由阴转晴，也凑上去道：“好久不见雪奴了，让我看看孩子瘦了没？”

　　三个人围着一个孩子团团转，独独撇下萧询在旁边站着，像个外人。

　　萧询有些尴尬，只能寻了个位置坐下，看着这副阖家欢乐的场景。

　　直到晌午用完饭，二小姐午睡，福柔公主抱着她去卧房休息，思荔郡主嚷嚷着要出去打马放风，只留萧询和卫国公两人独处，卫国公这才摆上架子，瞪着萧询。

　　萧询连忙道：“这一年多谢国公与公主照拂雪奴，允意感激至极。”

　　卫国公不在意他的讨好，只道：“我从来不爱听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我只问你一句话，倘若我去求陛下为你和长晴赐婚，你愿不愿意？”

　　再度听到这个问题，萧询还是头大，但还是严词拒绝道：“我不愿。”

　　卫国公气得冷哼一声：“别做出一副天底下就你骨头最硬的样子，我告诉你，哪怕你如今愿意，我也不会让我女儿嫁！”

　　萧询内心彻底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是不显，道：“郡主福缘深厚，自有良人相伴。”

　　卫国公道：“话说得好听，你如今也是有女儿的人了，如果等雪奴长大，到了和长晴一样的年纪，你就能体会到我今日的心情了。”

　　他又道：“萧询，你不必谢我愿意养下雪奴。当年你从刺客手下救下长晴一命，我一直是感激的，如今全当还了你的情谊。不过雪奴和长晴有缘，也愿意和我们亲近，以后你常带着孩子来卫国公府玩乐，其他的，不用多说了。”

　　言外之意就是不想再为了这门婚事和萧询置气，就此作罢吧。

　　萧询自然听明白咯，立刻起身道：“卫国公豁达，允意不甚感激。”

　　看着这个青年人，卫国公也是心情复杂，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也是过来人，懂你的情谊，只愿你守得云开见月明，不要再受相思之苦了。”

　　夏日的蝉鸣从院外传来，卫国公的话掷地有声，让萧询有一瞬间恍惚，他的思绪不仅飘向了远方，飞向了万里无云的天空之上。

　　而很快，一阵风将乌云吹了过来，雷声轰轰，第一场秋雨落在了地上。

　　萧询撑着伞，抱雪奴在怀，陪她在雨中慢慢走在宫道上。

　　皇后正在昭阳宫等着他们父女。可还没走到宫殿，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就来了。

　　大太监见到萧询，先行了个礼，随后恭敬道：“廷尉，陛下有要事找您。”

　　萧询心中微叹，但面上不显，只客气道：“有劳公公通传，待我先将孩子抱给皇后娘娘，再随您去见陛下吧。”

　　大太监笑着看向他怀中的雪奴，道：“廷尉不必如此费心，陛下专门传了话，允您带着小姐一起去。”

　　萧询面露惊讶，但还是颔首道：“是。”

　　上书房内，李谦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椅，一边喝着皇后给他亲手煮的枣茶，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本奏折。

　　听到宫人禀报萧询来了的消息，他悠闲道：“宣。”

　　萧询抱着孩子，入殿跪道 ：“臣萧询，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李谦慢声道，“一年不见，廷尉可还安好？”

　　闻言，萧询心中一紧，赶忙道 ：“回禀陛下，臣一切安好。”

　　“哦。那就快起来，坐着吧。”

　　“是。”萧询低着头，抱着孩子，坐在一旁的位置上。

　　李谦起了身，走到他面前。

　　帝王之威压迫感十足，萧询又赶紧起身恭候。

　　“朕抱抱孩子。”李谦道。

　　萧询一愣，道：“陛下，这……”

　　“朕也是做父亲的人，”李谦一笑，语气和缓道，“不会摔了她。”

　　萧询只得将孩子递到他手中。

　　他原本还怕孩子会哭，但雪奴睁着一双大眼睛，对着皇帝左看右看，半晌忽然咯咯一笑，小脑袋拱到龙袍上，蹭了蹭。

　　李谦有些惊讶，随后笑意更深：“小丫头不怕生，怪好玩的。”

　　他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对萧询道：“当初皇后有孕的时候，朕总希望她生个女儿，可惜心愿落空，倒叫你给实现了。”

　　萧询恭维道：“太子乃是人中龙凤，臣亦是羡慕。”

　　“既然如此，”李谦开玩笑道，“我们俩换换孩子罢。”

　　萧询哪里肯答应！

　　但到底不能显露分毫不愿，他硬着头皮接话道：“陛下真是折煞臣了，不知今日寻臣来，是有何事？”

　　说完后他屏住呼吸，生怕眼前人提起当初的约定之事。

　　李谦似乎是看出他的难堪心思，将雪奴还给他，不咸不淡道：“别藏着你那心思了，不就是怕朕给你指婚吗？”

　　萧询条件反射地又要下跪，可很快反应过来，出声道 ：“陛下，您……”

　　“朕没那么多闲功夫操心你的事，加上阿苒又为你说情，想想便算了。”李谦道，“如今你未婚却先有孩子的事情人尽皆知，哪家姑娘肯嫁你这个浪荡子？朕才不想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

　　这般嘲讽的话落到萧询耳朵里，却像天籁之音一般悦耳动听。他大喜过望，赶忙谢恩：“谢陛下成全！”

　　瞧他这样，李谦又不免觉得生气，道：“没出息，你堂堂北国廷尉，竟然觉得这是恩典？为了个南国人闹得天翻地覆的，还养着与他的孩子。在南国五年，真把自己卖给那人了？萧询，你年纪还轻着！”

　　萧询却道：“陛下也年轻，朝臣提议让您广纳后宫之事，您怎么也不听呢？”

　　“放肆。”李谦冷哼，“竟敢过问朕的事了。”

　　雪奴在萧询怀里拱来拱去，萧询无奈，将她放在地上，让她自己在上书房里慢慢走着玩。

　　随后他又跪下，道：“陛下，容臣说句僭越的话。我家小妹能与您走到今日，臣是万万想不到的。您知道的，当年萧家未出事时，她曾与一人青梅竹马多年，两家互有婚约。臣斗胆问一句，若是那人求到陛下面前，让陛下把小妹还他，陛下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提及皇后曾经的婚约一事，李谦面色紧绷，似乎很是在意。但他又不想让萧询看出自己的在意，于是道：“朕才不会回答你这狗屁不通的问题。”

　　“陛下说得是，”萧询认真道，“可陛下的心里话，也是臣的心里话。这世间旁人，再好再出色，落到我眼里，都是无色之花。可我心中人哪怕再丑再恶，也好过万般色彩。”

　　气氛沉默片刻，李谦忽而轻笑，道：“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嘴。朕记得你少时参加科考，做得文章是一片锦绣，主考官说你若非要接替父职，先帝定要点你做探花郎才是。既如此，萧探花，闭上嘴吧。”

　　萧询依言照做。

　　李谦这才同他谈起正事：“北国与柔兰开战一年，眼下虽然得胜，但柔兰人虎视眈眈，必不肯罢休。如今南国同样受东夷与西洋异势所扰，苦不堪言。前几日他们又遣派使者过来，想要与我们谈谈结盟之事。你怎么看？”

　　两国敌对多年，如今谈起结盟，萧询不禁眉头紧皱，道：“陛下，还请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