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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初识菡萏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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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氏琯琯,秉性纯良,温婉娴雅,知书识礼,稔习女红,容色妍丽,端姿上嘉,实乃天下女子之楷模,特封慧秀皇后,长伴君侧,母仪天下。”
“臣女接旨."
乾凤宫栖凉殿。
作为大雍皇后的寝宫,它的主人代表的是天下女子中最尊贵身份,它的存在,代表的是全雍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上地位,即使在最细微处也透着一股低调的华丽,仅次于帝王的绛紫,将整个栖凉殿装得华贵异常。
只有长年在栖凉殿侍候的宫人知道,此处的夜是何等冷清。
粉衣宫婢悄无声息地掩上殿门,回眸间瞥见烛光下显得影影绰绰的人影,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
"娘娘,陛下今夜宿在霄风宫”
“知道了."
女子头也未抬,拇指轻柔地摩挲着书页,似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般,甚至发出一声轻笑。
南香看着淡定如初的女子,默然无语。在世人艳羡这个庶出女子得陛下青睐,飞上枝头变凤凰好运的时候,谁又知道当中有多少无奈?
当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烛光温柔地打在女子身上,在衣裳留下斑驳的暗影,也使女子显得愈发温和缠绵。作为百姓眼中的一国之后,也只是封后大典上那个高贵雍容的影子。褪下华丽的凤袍,也敛下凌驾于万人之上的气势,宫婢眼中的皇后,眉目温柔,面容清丽,由于终日浸淫于书本中周身带着儒雅的书卷气,予人以如沐春风之感。这般气度,又怎是后宫那些工于心计,只知邀宠献媚的女人可比?
果然是:九转菡萏雅玉人。
许瑛和上书卷,微微阖目。算来大婚已是半年有余,那位皇帝陛下未曾踏入乾凤宫半步,虽然会遭到冷遇已在意料之中,这般情形依旧叫人不豫,何况......
许瑛皱眉,这"何况",在那位陛下眼中,似乎算不得什么呢!
"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已经亥时了.娘娘可要就寝?"
雨后青竹的淡香掠过鼻端,许瑛无奈地淡了口气,道:"你退下吧."
"是!"
眼前一闪,手上的书便被人夺了去.来人毫无形象地坐在窗上,一身玄色端衣不曾让他变得庄重,反倒是无尽的恣意洒脱.只是那双从来要妖娆多情的桃花眼中此刻正蕴育着阴沉的暗涌,一触即发!
双眼瞥了眼书的扉页,嘲讽道:"啧啧,<女训>?我们的皇后殿下还真是贤良淑德!”
许瑛双手笼在袖中,倒也不恼:“没想到会是摇光,我以为是玉衡。”
玄衣男子—-也就是摇光,冷笑道:“摇光如何?玉衡又如何?是不是换做玉衡你便会脱下凤袍,与他一起离开这个华丽的樊笼?是不是换作是玉衡你就会一刀结果了那皇帝性命,琵琶别抱?还是换做玉衡你便放在眼里放在心上即使是皇帝陛下也无可动摇?“
“摇光!”许瑛眼中已带上几分怒色,“看来堕月镇一行还未将你的性子磨平,竟如此口不择言!”
摇光面色阴沉,夜风拂开松散的长发,在月下如同鬼魅。
堕月镇,取“红月堕天”之意。地处大雍.支赫.尚甘冷三地交界,传说后月女帝与妖月在此地酣战了三天三夜方才将其制服,从此再无红月乱世.传说是真是假已无从考证,此地却是真正魑魅魍魉横行之地,聚集了来自各国的凶恶之徒,无人未做杀人放火事,无人未犯打家劫舍罪,无人未行奸淫掳掠恶.饶是雍尊帝野心勃勃,也不敢轻易向堕月镇出手.
进入堕月镇一年有余,此间经历,他不想再有第二次.
摇光跳下窗子,走到许瑛身前蹲下,伏在她的膝上,正如年幼时一般。许瑛抚着他的头见他如猫儿般舒服地眯上双眼难得的显出几分稚气,轻笑。平日里表现出的强悍战斗力常常让人忽略他的年纪,忘记他不过才十六岁而已。正因为如此,见他这般模样,即使心中明了不过是故意装出来让自己心软,也无法对他狠下心肠。
"说起来似乎很久没听你这么叫过我了......”许瑛面上现出怀念之色,“有没有八年了?”
“八年又三月。”摇光道,“从那个人说我这个废物整日只知道赖在姐姐身边除了成为姐姐的累赘外一无是处后,我便决定不要所有事都要依靠姐姐甚至希望有一天能够成为姐姐的依靠。可是在我能够独自撑起一片天的时候,姐姐已经不再需要我了吗?”
“怎么会不需要?”许瑛偏了偏头,墨色的长发如流泉泻下,在白衣上留下蜿蜒的痕迹。她的身体从来都算不得康健,比寻常女子瘦削得多的身体即使隔着衣衫也清晰可辨。
见许瑛一副不愠不火的摸样,摇光握住她手腕,眼中透出急切:"为什么姐姐不肯随我离开?你本来就不喜欢皇宫不是吗?何况.....你的身体,即使用药物压制,也快瞒不下去了吧."
许瑛正要应答,忽然觉得眼前一阵眩晕,陷入黑暗前眼角捕捉到摇光眼中的狡黠,蓦然明了。“你……”
“从我们相识至今,已有十余年,我怎么会不明白姐姐做下的决定从无更改。即使摇光再怎么自负,也从来没有想过能使姐姐动摇。如果没有做好万全准备,摇光才不会瞒着玉衡只身跑到着皇宫来."摇光脸上现出自入宫来的第一个真切的笑。
案上烛光微闪,“噗”的声化为一缕青烟。黑暗中有利器破空而来,阻下摇光抱起许瑛的动作,也成功地挑起摇光隐忍已久的怒气,转瞬便与来人过了十几招。
衣袂翻飞,身姿翩然,或攻或守,宛如深海游龙。——是摇光;
看似游刃有余,却始终连摇光衣角都未曾碰到。——是来人。
那人急退至窗前,步履凌乱。借着窗缝里透出的些许月色 ,可以看见那人后背诡异而狰狞的伤痕。
“传说中的隐行者也不过如此!”
黑暗中那人的眼睛不自觉地瞪大。
“很惊讶我为什么会知道?”摇光颇为自得地擦拭着指尖,隐约间可以觑见微闪的锋芒和其上缓缓滴落的殷色。
大燕朝,除了摆在明面上的军队外,还有一支专属于帝王的力量——当然不是御林军——世人皆知。
行者,上行者。
前者分布于全国各地,作为帝王的眼睛而存在;后者潜在暗处伺机待发,做为帝王的武器而存在。
起源于大燕王朝的开国皇帝的一句戏言,“卿乃朕之左膀右臂,若卿某日离去,朕不是成了独臂皇,看来朕还得有个三只手以备不时只需才行”——那位以家奴之身崛起 ,在乱世中建立出不世之勋的千古一帝如是对自己的至交好友也是八十万将士之帅说道。弹指间,那位皇帝就将这句玩笑话忘在了脑后,所以在后来见到这支横扫天下,行如鬼魅的军队时,会如此惊讶。
殿外传来一声悠远的清啸,摇光一愣,看了眼榻上的许瑛,再看了眼严正以待的隐形者,不甘道:“今日先放你一马,改日再向你讨教!”待隐形者反应过来时,便只能看见摇光宛如鬼魅疾行而去的背影,只好作罢,翻身上了横梁,隐去了踪迹。
待一切归于沉寂后,榻上女子睁开双眼,眸中清明,晶莹如水,哪有半分昏迷后的迷蒙?
许瑛勾起唇,似悲似喜。
旭日东升。
冲破笼罩在宫城上方沉重的迷雾,用它无限包容的怀抱轻柔的拥抱着这种见证了大燕几百年历史的古老城池,晨曦终起。就连湖面上中年不散的青雾也渐渐淡去,现出湖里层层叠叠的莲叶以及将放未放的叶叶重莲。
草木窸窣。
恰似御风而来的凌波仙子,拨开罩面的轻纱,现出如朗月般无暇纯粹的玉面,又似来自泼墨古画里娴雅婉约的簪花仕女,轻移着莲步,迤逦而来。
虽然摇光已经离去,许瑛却始终不得安眠。他的到来,一直恬然平和的心境也随之被打破,那些曾经经历过的多年不曾想起的往事纷至沓来,交错缠绵于梦境现实之间,扰乱了本来就不平静的夜晚。许瑛和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上朝的钟声响起。
洗漱更衣。
屏退左右宫人的跟随,舍下平坦洁净的廊道,只身随着少有人迹的荒径信步而行。在穿过了重重障碍后,竟难得的遇上满池莲花尽放,那令人叹息的美丽如拂尘拂去笼罩在心头的阴霾,还灵台的一片清明。露湿重衣固然可惜,却不足以令许瑛生出惋惜之意,也无法盖下自入宫来难得的好心情,故而在看见那片隐在雾中愈见飘渺的赤色衣袂时,也没有如以往一般避而不见。
“臣,东华见过皇后娘娘。”
谢东华,当今天子的宠臣,大燕朝堂上唯一能够左右皇帝意志的人。
谢东华微微欠身,既不显得谦卑,亦不会过分高傲,尺度拿捏得极准。
入目,是女子裙下蓝缎暗花的绣鞋,鞋面上沾了些许污泥,更显得尖上那只蝶振翅欲飞。
“谢大人乃我大燕的肱骨大臣,劳苦功高,不必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