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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渡 “长风气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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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崇西二百七十里,有界曰阳翟,爰有嘉泽,曰涵峤,其中多苍玉,多萑苇。有鱼焉,其状如豚而赤文,其音如雀,食之可以已忧。 ——《域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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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峤泽?”肩挑山核桃的须髯大汉放下担子,揩了揩额上汗珠,“这可没听说过,你再问问别人。”
着青灰短褐的青年拱拱手,道了声得罪。步至身旁的巷子,他自怀里取出一卷发皱的麻纸,顺手铺在墙上单手支着,右手抽出插在髻上的毛笔,捻了捻笔尖,枯涩的笔头竟慢慢润泽了起来。
纸上所绘为一方地图——图上峰攒崖叠,云涛拥峦;岑水萦列岫而生,西南流去,涌雪轰雷,历历若在目前;至崇琅北界,又合结茗,佛琢之水,归于一泽,是为涵峤*。青年凝眉细看,沉吟半晌,抬手圈出了一处标着桃止岭的山脉。
“小伙子看着面生。”
边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青年莫名打了个寒颤,忙收了地图藏于袖中,又将笔插回髻上,方回头望去。
来人是一个干瘦汉子,手里提了一条被麻绳捆紧的鱼,像是新宰的,还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混血的浊水。
青年心下稍松,定神答道:“某姓王,从洛都来。”
汉子笑道:“洛阳人?”
“并不,家父仕宦京都,遂迁居洛阳。”
“你那图——”
青年忙打断道“大哥可曾听过‘涵峤泽’?”
“你找这湖做什么?”
“您知道?”
“这可不好说,你先说说看,说不定我还真知道。”
“只是好奇,”青年笑笑,面上露出一丝腼腆.
汉子神色忽然一变,眸子半睁,目光锐利,很有些狡黠。
“年轻人,好奇可不是个好习惯。”
“您知道。”青年肯定道,眼底生出惊喜。
“这里的确有涵峤。”
“我已经问了许多人,走遍了此处地界。这里只有一条碧落河。”
汉子黑紫的容长脸上露出一个诡秘的微笑:
“你就那么肯定,这涵峤是座湖?”
青年心中一震。
汉子掂掂鱼,扔给他:“走吧。”
青年犹豫片刻,下意识接住,身上溅上泥水,在青布上洇开。
*
“大小——小金鱼来——”“大——田螺蛳来——” “绷纱筛——钉碗喽,补缸——补甏哦。” “凉水——水来——”
出了巷子,正值早集,街上摊贩沿道摆开长长两溜,行人熙来攘往,毂击肩摩,青年跟着汉子艰难穿过人群,“这不是个小镇吗? ”汉子捉住他的衣襟,把他拉出来:“你可真不凑巧,今日有集,方圆十里的人,能来的都来了。”有条小溪横穿过镇子,上面横着座拱状的小桥,桥头几家早食摊子刚巧开了锅,热气腾腾,乳白色的雾气轰然涌出,远远看着这小溪流倒成了王母娘娘的瑶池,漂亮的很。
汉子停在一家卖馄饨的摊子前,扭头看边道罪边往这里挤的青年,“来碗? ”
卖馄饨的女人适时揭开盖子,馄饨香铺头盖脸地倾向挤的颇狼狈的青年,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汉子促狭地笑笑,“范三娘,上两碗,不要辣,多放酢汁和小葱。”
“好嘞”范三娘笑吟吟盛出两碗馄饨端到一旁的矮木桌上,“五文钱。”
“三娘,你看我成天介日地往你这跑,你还问我要什么钱哪。”汉子稳稳当当坐下,拧了一把范三娘的手,三娘飞快将手收回去,背在后面抹了抹,眼珠子溜了圈四周,转头嗔他一眼,叱骂:“还是这个毛病!”汉子受用地笑笑,从怀里摸出五个铜钱扔在摊子上挂的小竹筐里,“给了哈。”范三娘柳眉一竖:“死相不改!让我家那口子看见,少不了再打你一顿。”扭身回了摊子。
“……戏他人之妻,非君子所为。”青年低头喝汤,闷闷地说了句。
汉子哧的笑了,三两口吃完馄饨,坐那等着青年。正巧一个挑时鲜炒货的老汉坐在桥墩上歇息,他便上前买了一小篮炒榛子和煮菱角剥着吃。此时天光已曙,东方一大片天穹焕赤腾丹,青年放下碗,端详了会儿天空,问道:“这时常下雨吗?”汉子慢吞吞剥着一粒榛子,答道: “这里不常下雨,你要去的地方,倒是常生雨水。”说罢,他将榛子扔下水,一群小鱼浮上水面拱着那粒榛子,汉子哈哈一笑,拍拍手道:“路远,早些动身吧。再赖在三娘的摊子上,回来她家那口子真要来揍我了。”三娘正给一个客人盛馄饨,闻言狠狠瞪他,扭头啐了一口:“闭上你那张嘴吧。”
早市未散,青年跟着汉子拐入人少的一条小巷里赶路。说是路远,汉子仍不疾不徐地踱步,青年这些日子舟途劳顿,鲜有宁日,此时不由生出几分闲情,一壁打量两侧浸透了雨水的飞檐绮栊,一壁漫漫同汉子闲话。
“……原来的确有个叫涵峤的水泽,四百多年前岑水改道,和着佛琢,结茗河的水南移了十余里,就成了如今的碧落河。涵峤这名字,现在提起的人可不多了,小伙子,你从哪看的这名字?”
“一本……旧集子上。”
看青年面色不豫,汉子便转了话头: “小伙子看着是个读书人,从京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阳翟找个湖作甚?”
青年没答,目光拂过右侧排的整整齐齐的民居。小镇风俗古朴,家家檐下悬一枚木制风铃,通体乌黑,声色厚重。巷内声息杳杳,偶见垂髫小儿言笑晏晏,竹马弄青梅,一旁妇人素色布衣长袴,轻声慢语,眉目平舒。隐约又闻巷外市语人声,恍然两个世界。
这可不像他说的“鸟不拉屎”。他收回目光,吐出两个字。
“渡河。”
“这……过河可不好办,水深路险,是桩玩命的勾当,你当真要渡河?”汉子面上为难,眼里却闪过一道精光,“罢罢,我先引你去见张爷。”
天上聚起阴云,风开始转凉,渐渐大了。
*
前面汉子走至巷尾,现出一条长衢,青年紧步跟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藤萝委地,叶片玉翠可喜,稚童嬉笑着打闹,冲撞过来,他忙踏出巷子,那些孩子停在巷尾,却没有一个人朝这个方向看,又比划起了新招式。
“这条路,没人走吗?”青年打量着脚下的街道。两侧俱是青砖垒起的高墙,生了厚苔,浓翠欲滴。路上除了两人再无旁的活物,渐渐的从巷子那头传来的嬉笑声也越来越小,街道四面阒寂,竟显出些森然之状。
汉子懒懒剔着牙:“只有这条路能到你要去的‘涵峤’。”说完觉得语气有些重,顿了一顿,又道: “的确没什么人走……青年人哪来的这么多好奇,还不赶快跟上来……慢着!”他向青年快走几步,一把抢过青年提着的鱼和装着炒货的篮子,“真真一副少爷做派,看这鱼被你霍霍成什么样了!”青年尴尬地笑笑,手理着发皱的青衫,疾步紧跟上去。
渐而高墙渐低,地上铺的平整青砖开始出现大面积的碎裂,墙后偶尔现出的青瓦粉壁也变作了赭黄的木屋,再往后索性连墙都没了,几座废弃的简陋窝棚散布在道路两边。荒草萋萋,碎石遍地,有大片芦苇生在河滩上,汉子停在苇丛前,“到了。”
青年抬头望去,风振苇花动,起起伏伏,灰白的波浪。
“白鸟一双临水立,见人惊起入芦荡。”青年喟叹。
“哪有什么鸟,这时间点儿,连鱼也少了。”汉子嗤了一声,自胸前掏出一枚通体晶莹的碧色小哨,衔入口中吹响。青年纳罕地看着他——这样小巧的精致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面前这个黑瘦汉子会有的。但很快,他被汉子口里迸出来的哨声吸引住:不成调,又仿佛蕴着一股子独一份的苍茫,哨声愈吹愈长,像是一点点从苇杆里抽出细长的纤维,天地为炉,百炼成灰。
*
“今日倒是早了些。”苇子里钻出一个裸着上身的老汉,身子精瘦黝黑,须发尽白。
汉子将哨子揣进怀里,眉头挑了挑: “带了鱼,还有新上的榛子。”
老汉的目光掠过他,停在青年身上: “你带的鱼?”
青年站得远,倒没听见两人的话。
汉子回头瞅瞅青年,凑近老汉压低声音道:“来寻涵峤的。”手里已托住老汉的烟杆,捻了捻烟丝,老汉沉吟着,由着他摆弄。
“水边潮,烟丝存不久,这还是我上月拿来的吧。”
“唔。”老汉含糊应了声,待汉子打上火,燃上烟丝,他低头饱吸了几口,才开口道:“寻涵峤?他头上那笔可大有来头,单单寻一个神话里的破水泽可不值当让当今这位下这么大的本钱。”
“管他什么天王老子,你连鬼都渡了,还渡不得人家一个文弱书生?”
老汉定定看他,忽然笑了笑:“张焕,我担心的是你,不是我。”
汉子哑口,青年此时已行过来,两人顺势结束了这场不是很愉快的交谈。老汉抻抻身子,打了个哈欠,“年轻人,要去哪?”
“不去哪,您先带我看看这湖——河吧。”
“好说,但……你为什么要过河?”
青年正欲取出地图,一旁的汉子突然压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老汉沉了脸,“张焕!”汉子不看他,面色如常,青年却清楚的感知到手腕上的那只手越压越紧。僵持了一会儿,老汉的目光软了一点儿,“我去收拾家伙,你候在这。”说着便入了芦荡,汉子松开手,脸色微微发白。
“张焕,还不快滚!”芦荡里远远传来一声,汉子的眉毛颤了几颤,他瞟了眼青年,见他一副置身事外没听到的模样,讪讪笑了笑: “别理他,上了年纪脾气越来越大。要不是老子心善,张老头哪来烟抽,哪来鱼吃?”
“……鱼?”这么大一片水域……是摆设吗?
汉子自知失言,打了个哈哈,道: “我就多说一句——这条河里,不产鱼。”
青年愣住,思及域志所载种种,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汉子已走上大路,却停了停,他抓抓后脑勺,心一横,转头道: “小伙子,我再说一句罢,这河你看看可以,别做真。老张头可不惜命。”
青年遥遥道了声谢,钻进芦苇中。后面汉子目送他渐渐消失在苇荡里,幽幽叹口气:“什么冲我来的,当年我才是个屁大点的毛孩子,真的想处理伸个手指头就把我们爷俩摁死了,那里用得了等到现在再这么大费周章。老头子哎,人家身后那位分明是来寻你的吧。”他攥紧了哨子——当时给爷爷这个东西的人,他一直没跟老头子提过,现在应该是时候了。
*
芦苇层层开合,眼前一色的灰白,风很大,茎叶相磨,声声入耳。循着隐隐的水声向前走,渐可看见翻涌的水浪,恰此时浓云蔽空,日影半露,苇,水,天好似已然交融,他一时恍惚,像饮多了酒——北上燕京的醉鹤引,饮下仿若扶风,飘然若去。
终于踏上实地,老汉站在水里正刷洗着一片破旧的船篷,听见动静回头皱眉看他:“怎么不在外面等着。那小子又和你说什么混账话了?”
“老伯,是我自己过来的,若有得罪……”
“废话怎么那么多。”老汉骂了声晦气,扔了手上的船篷走上河岸,“既然过来了,我就渡你过去,但我这船可不是白坐的。”
“我晓得,几多钱?”
“这要看你给什么了。”
青年摘下髻上的毛笔,又从怀里取出一小块圆润的青色玉石,正要给渡夫,他忽然心里一动——这石头和那只哨子的材质竟有些相似。
老汉瞟了眼乌黑油亮的笔杆,雪白的眉毛抖了抖,他接过毛笔顺手插在腰间,笔头慢慢浸出了色,“石头自己留着吧,以后还有用处也未可知。”
青年握着青玉,想起临走时那位的嘱咐——若是真的有湖,把笔给那个掌船的,石头他若不要你就丢了罢,以及他只当是错觉的一声叹息——如此,我再不欠他什么了。
*
长蒿一点河岸,船便离了渡口。传说中涵峤水深多石,暗流不少,在岸上只看这船破旧,船夫年高,真坐上去倒极稳当。船顺水而动,水痕穀绉,舟体微晃,半晌下来青年竟生了困意,他半倚着湿漉漉的船篷,目光所及尽水波潋滟,明爽剔透,若非翳天阴云尚在,竟若晓日明丽之景。
西南行四余里,有石峰悬削而起,恰云开水旷,一派廓然,远望则重峦北障天半,穹崖高展,而西北一峰独峻出诸峰之上,若凌层云,平削如屏,莹洁愈玉,又有垂藤葳蕤,怪柏苍翠,危崖叠青,倒影江潭,幽明两涵*,无愧“桃止夺翠”美名。
南望则地势略缓,山俱深木密藤,拥青攒碧不辨土石,为琅颐余脉。山内常生浓雾,人迹更罕。北岸桃止多桃树,花色绛红,花开时节山腰一片血海,阴气重的很,这的人就起了个诨名叫“血流春”。早上几月花期正盛,两岸遥遥相望,飞丹流翠,洵不似凡境。
“现在说是碧落河,但桃止山这一带,水域宽广可不亚于原来的涵峤湖,小伙子多留几日,可以去山上转转,叫上张焕,这一片子他混得最熟,景漂亮的很。”
青年正拿出地图看着,只听见老汉嗽了几声,说什么山景,便随口应道:“若有机会,定是要看的。”老汉固定住蒿子,走过去蹲下,眯起眼瞅他手中的地图:“云肌麻?”青年一惊,抬了头正视老汉——薄薄一层白须干干净净,脸盘黧黑,眼珠子透亮,右额角一块碗豆大的疤陷下去一块,颜色比旁边浅上几分。
“张爷认得这纸?”
老汉抽出腰上烟管,敲了敲船板,“咳,载过几个倭人。”
青年冷眼瞧着老汉不紧不慢往烟斗里装烟丝,不对,云肌麻虽传自东瀛,然其工艺繁琐原料贵重,即便是在东瀛也只上贡仅作少数贵人闲用,平常人根本见不到。且此纸外观同普通麻纸无甚差异,只有上手才能觉出不同,这船夫仅看一眼便断言为云肌麻,身份实有待商榷。
青年盯住老汉,一时心下转过几十念头,良久方缓缓道:“先生诚见多识广。”
老汉面色不动,把烟斗往前送了送示意青年打火,青年接过老汉递来的火石,迅速磨了几下就溅出了火星,老汉燃起烟草,饱吸了几口。
“姓王,是金陵王家?”
“……是,晚生王玄至,旧籍金陵。”
老汉似乎有点吃惊,古井无波的眼里起了点波澜,他叭嗒叭嗒吸着烟斗,拣了块地方坐下,侧过脸看远处那座高峻入云的峰峦。青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上水汽重,尖削的岩壁隔着水雾远远看着倒像一枚沾了墨的笔头。青年心里略略不安,收回了视线。听见老汉又问道:“从哪得的‘简畀’?”
青年有些疑惑,目光移到老汉腰中插的笔上:“先生指这笔?家父年少成名,今上爱惜贤才,赐御笔相勉。既晚生加冠,父以笔相赠,这就是先生口中的‘简畀’了。”
老汉嘬着烟斗,青年有些紧张,那位在他临行前特意嘱咐他把父亲送的笔带上给眼前这人。值得那位这般上心,他到底是谁?
“‘截扶桑幼枝成杆,白泽尾毫为锋,手触生墨,自沁水濯笔。执笔为文,纸上自成乾坤;为画,化生万物。’你却只道,有几分奇异?”
“这……”他还真不知道,御笔哪是能随便用的?说是父亲赠与他的成年礼,不过是从摆在主屋转成摆在他的房里罢了。要不是得了这个差事,他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这笔不用蘸墨便可书写,当日那位取笔挥毫直接在纸上作了那幅地图,他吓了一跳,差点没御前失仪。
“你这图哪来的?”老汉指了指他手上的地图,神色凝了凝。
青年暗道不好,没接腔,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先生掌船几载?”
“日夜不歇,哪里来的闲功夫计数年月?”
“这图得便得了,来历谁还记得?”
老汉一愣,拊掌大笑道:“你这后生倒有意思,问笔你答的乖巧,到图上就耍起了嘴皮子。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船夫还能抢了它不成?”
青年动动身子,靠的更上些:“先生说笑了。”
船随波流着,不觉间日上中天,云层堆了起来,光影黯淡的很。老汉进船篷搬出一只破铁炉子并一把铁锅,烧上火,舀了几碗河水,下些整段的葱白和细姜丝,又提出条鱼丢给青年:“去洗洗,篷里有刀,刮了鳞,除毕内脏洗净拿过来。”
青年匪夷所思地看老汉一眼,进了船篷。半晌出来,鱼弄得像模像样,水也沸了,老汉示意他扔下去,青年照做,溅了一大片水花。
老汉掀眼皮看他:“小伙子没进过厨房?”
青年闻言涨红脸,声音高了两度:“君子远庖厨,晚生固称不得君子,却也容不下这样的辱没,先生慎言。”
“多少年了,怎么文人还是这么个酸文假醋的臭脾气。”老汉轻嗤一声,又仿佛想起了什么旧事,眼里猛然沉寂下来,停了会,问道:“你们那皇帝如何?”
“陛下积劳……”青年回过神,忙改口道:“陛下洪福齐天,自是康健安泰,诸事顺遂。”
老汉不动声色搅了搅鱼汤,耷拉下眼,咧嘴笑了笑,声音掺上些森然的意味:“怕是忧思缠身,郁结于心吧,他让你来找什么?鱼?”
“你究竟是谁?”青年又惊又怒,不由立起,俯视着箕踞的老汉,老汉摸出碗筷,熄了炉子,倒出鱼汤呷了一口,叹口气,语气松下来:“我是谁,我是碧落河上的老船夫,只是碰巧认得几个人,又恰好知道些旧事罢了。”
“……”青年紧紧抿住嘴,老汉安然喝着汤,小铁锅与炉子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嘭嘭”声,他心里忽然冒上个念头,又忙压回脑海深处——荒谬至极,那人应该早就死了,否则哪来这数十年的相安无事?突然,他想起临走时皇帝模棱两可的话,心里跳了跳——不对!除了那人,谁还能让那位如此这般大费周折?还是说……
青年猛地抬头看向老汉——皇帝让他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找到传说中可解百忧的鱼吗?
天上层云慢慢拢聚,黑沉沉地压下来,青年立着,莫名打了个寒颤,他转身扫视四周,江上不知何时生出大片浓雾,风势愈大,雾亦愈厚,每一阵至,四面不见。桃止诸峰,时出为碧峤,时没为银海,峭壁森森,摄人心魄。
“今日不巧,赶上下雨。”老汉仰头喝尽鱼汤,收拾起船头,“搭把手,把炉子搬进去吧。”
两人刚踏入船篷,雨珠便噼里啪啦打了下来。雨声铺天盖地,雨脚细密在江面铺开。穹泽若接,迷雾渐轻,骤雨濯洗山色,愈添一份湿漉漉的沉润。
篷子里暗的很,放正炉子,青年摸索着在一个草团上坐下,旁边的动静窸窸窣窣,片刻,一粒黄豆大小的光亮起来,青年抬头,恰看见老汉立在一个架子旁挑了挑灯芯,火苗忽地腾起,舔上斑驳的篷顶。
老汉端起灯台,竹片编的颓黄篷面上几团黑色的痕迹一闪而过,青年几多疑问不解,看到墨迹心里一动,抢身过去夺过老汉手内油灯凑在篷面上仔细辨认,老汉只立着看他动作,嘴上的烟斗明明灭灭,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长风气卷云千重,湿篷踏浪逼舂容。
一任飞雪翻峤怒,且展钓钩和酒烹。”
只是一首诗。
“……诗?”青年颓然垂下手,灯座与木架相撞,橘色的火光猛地晃了晃。
老汉看他仍是不解,冷笑一声,兀自拽过草团盘腿坐下,不轻不重地敲着身侧的一个木鱼。
青年这才发觉篷中靠角处摆着一个佛龛,里面却无佛像,外面也没有香火,木鱼声回荡在船里显得分外诡异。他盯着老汉,额上冒出层细汗,定了定神后重又观察起篷上的诗,老汉仍神神在在敲着木鱼,雨声又大了些。
这字好生熟悉,青年皱起眉头,右手食指无意识在架子上描画,魔怔了一般摹了许久,待又一次写到“飞”字,他脑中忽而有道光闪过——
“……张伋!”
前朝最后一位丞相张伋,在群雄并起的末帝时代也素有贤名,受人敬重,尤其一笔遒劲俊挺,风骨卓然的好字,被后世誉为“张体”。当时已是一字千金,如今更是千金难求。
他极年幼时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半幅《悲清秋赋》的残卷,正是张伋所书,父亲手持简畀对赋沉思迟迟不敢下笔,良久方叹道:“……斯时不与!”
——现在想来,那是父亲唯一一次取下简畀,但最终也没有落笔。
后来父亲入京述职,临行前将那幅残卷烧得干干净净,他再没见过张伋的遗墨。
“史书记载前朝神寿十七年秋末,今上领军攻占长安,前朝末帝自缢明德殿,丞相张伋受俘,今上以礼相待,拜之上卿,然张伋暴病突亡,追封太子太保,极尽哀荣。怎么可能来过这里!”
“什么狗屁史书!全凭皇帝老儿那张嘴瞎掰扯!眼见尚且不尽为实,更何况他人转述!”
青年一凛:“先生见过张丞相?抑或……”你就是张伋?
老汉停下手上动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道:“你出去看看雨停了没。”便起身又挑了挑飘摇如豆的灯芯,火光又腾起来,染得篷里一派暖融融的橘黄。
青年只得出去,一会儿掀帘回来,道:“天黑透了,雨还在下,只是小了许多。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到哪了吧,晚生眼拙,实在看不清楚。”
“不急,天既然黑透了,这船掌不掌就无所谓了。”老汉继续敲着木鱼,虽仍是“笃笃”作响,青年却奇异地发现不再有午后初听时的烦燥与诡异感,雨声淅沥,和着木鱼的笃笃声,他的心渐渐沉静下来,仿佛身处无间地狱魑魅魍魉横行之际忽有大梵佛音响彻四方,佛音声声入耳,声声叩心。
“总会到那里的。”老汉咧嘴笑笑,垂下眼,“你且睡会罢。”
*
灯暗下去,剩下一点微弱的光晕笼在架上,夜色浓重胜墨,自帘下侵袭入室。渡船微晃,青年思绪渐平,不知何时已然入梦。老汉听见对面传来的轻微鼾声,过去给他搭了件外衣,叹了口气。烟斗早就灭了,夹在两片干瘪皲裂的嘴唇上,细细的烟从烟灰里冒出来,一扫就断了。
时入深夜,渡船顺流一路下去,忽然触到礁石,晃了几晃,老汉敲木鱼的手顿了顿,加快了节奏。不似礼佛,更像擂击战鼓。
又过了些时候,外头风雨声又起,更甚先前。他点上烟,戴上斗笠披了衣服出去坐着。此时船行在一道极窄的深峡中,两岸崖壁悬削而起,直顶天穹。惊雷大作,电光蜿蜒,照彻九天宛如白昼暴雨激起数丈水浪翻涌而上拍在峡壁上碎成雪状的水沫,混着雨珠倾泻下来。仔细看水中,有阴影虬结交扯,摩擦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在雨中尤为鲜明,直欲破水登船。
浪愈来愈急,几只惨白的手掌顺着浪势攀上船沿,船稳稳当当行在峡中,老汉坐在船头的一摊积水内,冷哼一声,右手摸上船一侧的长篙,旋起一杆扫过水面,须臾便传来大片哀嚎,声音尖利刺耳,他重重一拍长篙,惨叫声颤了颤,渐渐弱了下去。水中围聚的阴影急速遁离,老汉徐徐吐了口气,站起来开始撑船。雨势已趋向稳定,仍是大,风却小了不少,浪也低了下来。周遭水浪与被大雨冲刷得光滑如镜的石壁映射出天上奔雷,粼粼波光如万千银鱼集群游弋,天地倏然一色,无有边界。
青年尚且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船忽然颠簸了几下,他只觉有什么东西冲撞入脑,眼前便展开了一团模糊的图案,用手触碰,图上便荡起圈圈涟漪,他心神一晃,失去了意识。
清醒时耳边远远传来一个极爽朗的笑声,勉力睁开眼,四周雾气弥漫,浓如实体,除此,什么也看不清楚。那笑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一旁,操着一口幽州腔,笑道:“从周,你观这金陵王氏,气数几何?”青年这才发觉那人身侧还立了一人,默了会儿,另一个声音传过来:“至多二十载。”尾音发颤,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他甫一开口,声色虽比现时稚嫩许多,青年登时便认了出来:这是青年时的天子!
诸多疑团纠缠如乱麻,他竖起耳朵想听完两人的对话,声音却又越来越远,他的脑子又混沌起来,意识被剥离前,他隐约听见与与天子对话的男子朗声笑道:“来日江山大改,你我当共饮一盅!”然后是杯盏清脆的碰撞声,周遭似有惊涛滚滚,水拍河岸,声若雷霆。
……
仿佛浸在海里,随海浪沉沉浮浮,不知多久后,四方涌现出兵戈交接的铮鸣和哔哔剥剥的燃烧声,女子与稚童的尖叫声,凄厉的号哭声,不时的辱骂声……还有一种……痛苦的呻吟从这些声音里飘过来,细若游丝,仿佛一扯就断了。
迷雾已经散了,他扫视四围,堂皇的殿宇上方燃着冲天的火光,将无星无月的夜空烧得通红,女子们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身上华丽的宫装被撕开了长长的口子,珠钗散乱插在鬓上,地上撒了大颗圆润的珍珠,打开的妆匣里宝石东珠映出幽幽的火光。他别开脸,却恰看见几个士兵卸了甲胄狞笑着扑向一个尚且梳着总角的华服幼女,那女孩身侧一个妇人全身赤裸,小腹上明晃晃插了把五尺的长刀,显然是死透了,眼睛却还睁得溜圆,不甘地盯着被凌辱的幼女,眸子里两行血泪格外触目惊心。青年立时便想奔过去阻止,身子却像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侧头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刘从周!此举传出,你与那狗皇帝何异!”
铠甲铿锵,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目不斜视地走在宫道上,目光沉凝,脸上微有几分得色。听见后面的斥骂,他顿了顿,手扶上腰间长剑,并未转身,声音平和冷淡:“成王败寇,合该如此,张成朗,你僭越了。”
后面的男人重重喘了喘,忽然抬手掷开兵器,骂道:“枉我还推举你做了这狗屁统帅,刘建,当日湘水北岸歃血之义,今日就此断了吧!”
“张成朗,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自己该得的,不是你给的。”男人漠然看着宫道尽头的一处宫殿,那是唯一没有被大火侵袭的殿宇,因为它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金子做的。
“正德殿。”男人笑了笑,继续向前走:“黄袍只有一件,皇位也只容得下一个人,张成朗,当日歃血为盟,你道山河大改时当共饮一盅,但你是不是忘了,最后走上去的只有也只能有一个人,找谁共饮去?”
最后一句很轻,像一声叹息,后面那人愣了瞬息,转身欲走,长啸一声——
“刘建,下次再见,我必杀你。”
“不用到下次了。”
刘建忽然道,手腕一震,腰间长剑脱鞘而出,他抬手一挥,两侧霎时跃出十余个黑衣人一拥而上将张成朗团团围住。
“张将军,你大意了。”
黑衣人围住张成朗时他尚面色如常,待听到“张将军”三字,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电光火石间自袖中取出柄短匕刺向最近的一个人。
动作一出,其余人也出了手,张成朗稳住身形,疾步上去控住那人,同时将匕首送入他的后心,那人闷声倒下,他抢过这人的刀向后一扫,挡住背后刺过来的刀剑,自缺口奔出去,本应环围上前的黑衣人却停在了原地。张成朗回头一看,却有一把剑从前方刺了过来,他惊愕地转头,被黑衣人挡在身后的刘建不知何时堵住了来时路。
刘建丢下剑,手探入袖中取了件雪白的帕子拭手,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重又隐在夜色里,没留痕迹。张成朗半跪着,血汨汨流着,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疼到极致他反而失笑:“当年我可没想到你会用这把剑杀死我。”刘建面色晦暗,没低头:“我想到了。”
张成朗艰难挪动着身体向前看去,只看见一个被黑暗模糊了轮廓的高大身影,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别信那支笔。”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
刘建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身体,随意摆了摆手,几个黑衣男子悄声出来抬走了还温热的身体,他将仍然雪白的帕子丢在那摊血泊里,而后大步走开,柔软的绸布一落地便迅速被染成鲜艳的血红色,锈在那摊渐渐干涸的血泊中,慢慢变黑了。
宫道尽处,大火包围的正德殿殿身跃动着妖异的金光,火烧了多久,那光亮了多久,太阳穿透云层落下第一丝光时,在皇宫中央立了数百年的正德殿,塌了。
青年的头剧烈的疼起来,画面又迅速转换,倏而四周现出大片柔白芦花,空气里涌动着潮湿腥涩的潮水味,他试着动了动身子,束缚感轻了不少。青年拨开苇秆,循着那股子潮湿寻到水岸,天阴沉沉的,水浪浊得很,雪白的水沫残余在黝黑的土地上,显现着一种极怪异的反差感。不远处有座岌岌欲倒的木屋,他愣了愣——这是那老船夫的住处!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青年心里一跳,忙快走几步躲进了一旁的苇丛里偷觑着外面的动静。行来的两人脚步虚浮,衣裳褴褛得不成样子,面上,腿上,胳膊上糊着一团一团的泥巴,极狼狈。
一个老人,一个孩子。
见到木屋,老人的眼睛亮了亮,他蹲下去轻声嘱咐着那孩子,隔得远,青年只隐约听见“敲门”、“叔父”几个词。那幼童乖巧地点了点头,跑向木屋。
或许是饿的久了,这孩子几度差点踩空,但也终于到了门口。他扭头看老人,老人颔首,他便敲了敲门,门却没锁,应声旋开一条小缝,孩子明显懵了,犹犹豫豫不敢进去,这时屋里走出一个胡须花白的男人,紧皱着眉,很不耐烦的样子。
孩子害怕地缩了缩,想起爷爷的嘱咐,还是僵着身子作了一揖,小声道:“叔父。”男人眉头微松,弯腰抱起孩子。
“族叔,让个孩子给你打头阵,你还要脸吗。”声音辨不出喜怒。
老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没搭理他,径直上去进了屋。和男人擦肩的瞬间开了口,嗓音干哑:“背国弃君。成朗,我这张老脸,从迈出金陵城的那一刻起就不要了。”
青年悚然一惊,条条线索此时串联在了一起,真相仿佛就在眼前,他忽而情怯,不敢揭开最后一层迷雾。
男人不再言语,抱着孩子进屋关上门。河上水浪翻涌,天愈发暗了。
“卯时一刻,还不醒吗。”
青年被一个沙哑的声音拽回了意识,他睁开眼呆呆瞪着赭黄的篷顶,一时竟辨不清现实梦境,脑中一片空白。老汉嗽了几声,在船沿磕了磕烟斗——那烟斗竟还没灭。
“将军隐姓埋名在这偏远的无名小镇,甘心吗?”
老汉低着头拨弄忽明忽灭的烟草,忽然笑了笑。
“那晚攻入禁宫,我手下的兵疯了一样在午门下面点火。没人听我的。宫里的女人最娇生惯养,身上一掐就是一大片乌青,那些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兵痞子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好身子,有的就地就办了事,还有那个孩子,真论起辈分,她还要叫我一声叔父。那天晚上这群人就是一群畜生,所有人都疯了。”
青年想起那双至死没合上的眼睛,沉默下去。烟雾里老汉身形萧索,灰白的须发轻轻荡着。
“我当初是怎么一遍遍交待他们的?‘罪不及百姓妇孺’,这条军令就是一个笑话,我甘心吗?少年人,你怎么不问问金陵城里那十万亡魂甘心不甘心?”
“什么亡魂?”青年皱眉。
老汉看着青年迷茫的神色,突然了悟了什么,喉咙里迸出一阵嗬嗬的笑声。
“你们那皇帝改了史书吧?他就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孬种!……也对,他怎么会让后世的人知道,入宫当晚他到底下了一个什么样的命令?”
老汉的声音陡然低下去。
“屠城!”
“你胡说!”
青年猛地站起,努力回想着记事以来当今圣上的清明政举妄图反驳面前这个只会装神弄鬼胡言乱语的老汉,脑子里却不受控制的闪现过一幅幅画面——古书中繁华的六朝都城,幼时萧条的秦淮街景,下人们讳莫如深的眼神,父亲入京前把《悲清秋赋》丢进火盆里时脸上一闪而过的苍凉……
“你胡说。”青年重复道,眼底却有些动摇,老汉吐了口烟,冷冷道:“我也想我是在胡说,我怎么就教出来这么个畜生。”
他的视线停在篷面的那首诗上,许久才缓缓道:
“从周十五岁便高中探花,打马金陵城,鲜衣怒马,而我当年不过是一个外姓的小小郡王。我们相差十余岁,一个是前途无量的朝廷命官,一个是外人眼里混吃等死的藩王,但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名震天下的少年探花时便知道我们是一路人,他眼里有着同样的改天换地的狠劲。我便接近他,故意在他面前泄出自己的势力,后来我邀他同往湘江饮酒,同他坦白了野心,他眼里泄出的光告诉我,我赌对了。
也真是这样,他有着与野心相配的实力,加上我有意提拔,他很快爬上了高位。到起兵正式与朝廷站在对立面时,他已经发展出了自己的兵马。”
“后来呢?”青年追问道。
“打仗,扩张势力,最后他做了统帅,攻下了金陵城。没了。”
“那你呢?你……”不是死了吗?
老汉撇过头看他:“张伋。”
“那老头愚忠的很,把我救了还要我领着兵马去宫里救前朝那个狗皇帝,刘建那厮追查我的尸体查到了张家,我发觉后就逃出了金陵。当时我想着张老头字写得好,又德高望重,左右刘建也不会杀他,谁知道……他还真的敢下手啊。”
“一见到那孩子我就明白了,他倒是真敢惹祸上身,把桓安帝的小儿子藏在家里,刘建不杀他杀谁,换我遇上这么个拎不清的前朝老臣,管他什么德高不德高的,直接杀了就完事,还封官,真不怕上朝时对着柱子来个死谏,到时候就不只是人心不稳那么简单了。”
青年唬了一跳:“您说——张焕也是皇子?”话一出口他便觉出不对,看老汉低着头似乎没注意,忙改口道:“张焕是皇子?可他不是姓张吗?”
老汉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斩钉截铁道:“张老头还会傻到连姓氏名字都想不到改一改?”
可是……不对啊,青年狐疑地看着篷上的诗,凭今上的手段,区区两个老人和幼童,若想斩草除根,张伋怎么有机会逃到这里?而且……他为什么知道张成朗在这?听今上的语气,仿佛早就知道张成朗在这里隐居。当年的真相……真的和张成朗说的一样吗?
船身突然剧烈地晃了晃,外面传来一声高昂的嘶叫,两人都愣了愣,老汉回过神,抓起衣服就往外走,急声道:“这段路险得很,你在里面等着,别出来”
青年听着外面风雨和嘶吼交杂的诡异声响,脸上忽然划过一个古怪的表情,他拿出那张地图,桃止岭近处赫然画着一个醒目的红圈。
“锁澜峡。”
他收了图,神色愈发古怪,他一直以为皇帝给的图和那本破破烂烂的《域志》不过是那些方士的骗术,遇上这不同寻常的引渡人也只是凑巧,但那传说里锁着恶鬼的峡谷如今就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这……也是凑巧的吗?
青年想站起身去外面看看,身子却又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被老汉丢在地上的烟斗还闪着微弱的一点橘光,浓重的烟雾自那个黑洞洞的开口里冒出来,慢慢浸透了这个窄小的船篷,他的意识像沾了水的棉花,一点点沉了下去,耳边的风雨声却愈发清楚了。
雨势似乎小了许多,风也弱了,船还在晃着,像婴儿安眠的摇床,他绷着的神经在又一声嘶叫到达耳边时,“啪”地断了。
*
青年只觉自己蜷在一个角落里,外面淅沥沥下着小雨,眼皮仍是重得睁不开,船还在晃吗?他的意识有些混乱,隐约间听见外面的流水声,似乎还有两个人正在争辩。
“……你带走了族里的衡机玉?”
“那枚棋子被刘建夺了,我不曾见过。”
“那你如何寻到这里的?”
“……我说是焕儿带的路,你信吗?”
“那个孩子?张老头,你也看过那本书吧?这鬼地方除了带着那玉石的人找的见,其他的除了死人,谁还找得到?”
“那你呢?你没有衡机玉,又失了简畀,这地方怎么会接纳你,还让你作了那引渡亡灵的船夫?”
“我能看见——”那个稍微年轻点的声音一下子顿住了,再开口时便有些迟疑:“那孩子……”
“‘双目通阴灵,三魂接鬼神’他和你一样,生下来就沾了那些东西。”年老的声音叹了口气。
另一个声音忽然嗤笑了一声:“族叔,当年要掐死我的手也有你的一份吧?遇上皇帝的儿子你就忘了那是‘脏’东西了?”那个字他咬的极重,像是要咬碎什么东西。
“……我听说,坐船要付什么东西?”老人转了话头,不豫在这个问题上多谈。
这时船猛地摇了一下,似乎有个人跳了上来,那人道:“你无棋子,又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能给我什么?也就那笔字值几个钱罢了,上来吧,我渡你去锁澜峡。”
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橹声欸乃,青年感觉身下的渡船一点点远离了河岸,外面船头的两人俱沉默着,他被清凌凌的水声弄得晕晕乎乎,几欲睡去,眼前还是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又荡了荡,外头掌船的中年男人朗声啸了一声,大笑道:“族叔,当年你欲杀我与我父,我不同你计较,旁人皆道丞相张伋字逾千金,船你也坐了,不如书上几笔,抵了这过河钱。如何?”
那老人苦笑道:“成朗快莫取笑,如今是我有求于你,你若有笔墨,写多少字也使得。”说着掀了帘子进到篷里,只听笔走龙蛇的刷刷声,不多时篷里静下来,过了会儿忽然响起一声大笑:“便是死了又能如何!”他一丢笔就往外走,青年竖着耳朵听着,一声“扑通”后,外面传来一阵重物落水的余波,他的身子滚了几滚,头磕上一处硬物,心神一荡,又昏了过去。
*
“张伋投水了?”他甫一睁眼,便看见老汉叼着烟管守在他身边,他没去管钝钝发疼的后脑勺,一把抓住老汉的手,急声问道。
“说什么殉国,不敢活着罢了。被刘建找到了也是死,还不如学古楚的屈平,一跳水嘎嘣死了,留我给他平白养了几十年孩子。”老汉抽着烟斗,脸上的表情十分憋屈。他没想到张伋让他渡船存的是死志,就算与张伋有诸多龃龉,张家的人都死绝了,张伋大概是他在这世上的唯一一个血脉相连的人了吧?
“若是因为张焕,何不一开始就杀了他们二人,怎么会留他们一条命逃到这里?何况他没理由杀了张家全族啊。”
“我怎么知道刘建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相交数十年的人都能狠下杀手,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青年冷静了一下,抬头盯紧老汉的眸子,“你不是说张伋愚忠吗?为什么史书里他做了贰臣?那孩子,真的是皇子吗?”
老汉愣了一霎,醒神后他恼怒地将青年的手甩了出去,硬邦邦地说了句“我去撑船”,摔帘子出了船篷。青年跟上去,在他身后站着。外面一团漆黑,高耸的峡壁上部平滑如镜,中天悬着一轮明晃晃的满月,光却透不下来似的囿在天穹一处方寸之地,峡中没有一丝光,古怪的很。
“你那块青玉呢?”老汉忽然道。
青年手伸入襟中掏出那块玉石,它在黑暗中莹莹生光,在青年手心里像一汪碧色的泉水。老汉只扫了一眼,接过石头干脆地扔进了水里。
霎时浓墨一样的河水中铺展开了大片大片的碧色柔光,那光一点点渗上水面,前后延展开来,路一样贯穿了整座峡谷。前处缓缓从不知何时又起的浓雾里行来一艘船,老汉凝了神,挺直背,一声不响地沿着水上的光划着船,渐渐两船交会在一个缺口,大雾中隐约可见一个身影站在船头对他们躬身问礼,老汉拱手相回。两船各自拐入一侧的缺口中,雾散了。
“那是谁?”
“和我一样的人。”老汉看着前方,天上剖开一线鱼肚般的白色,一团滚烫火红的朝日喷薄而上,万丈光芒一泻而下,宽广的水面粼粼反射着阳光,天好像在一瞬之间就亮了。
“哎——小心靠岸——”远处苇荡灰白的波浪里忽然冒出个精瘦黝黑的汉子,站在渡口上招手,老汉吹了声哨子,撑着篙把船慢慢靠了岸。
“……张焕你个小兔崽子,昨日才来过今天怎么又跑过来了?我不是告诉你少来这边吗?”老汉一壁绑船一壁骂,很生气的样子。
张焕看见青年,明显松了口气,朝老汉嬉皮笑脸地赔着笑:“买到了游二娘的烧饼,过来给你送一份。”老汉回头瞪他一眼,取下笔丢给青年,拨开苇丛走了进去,身子渐渐消失在了广袤的苇海中。
“你送他回去罢。”
遥遥传来老汉拉长尾音的一声吆喝,苇荡里飞出几行白羽的水鸟,啼叫声清脆悠长。
*
青年握着简畀,有些不知所措,汉子凑过来瞧了瞧,“老头子说这笔可动天下棋局,你可拿好了。”
汉子便引着青年出去,在前面走着忽然说了句:“你们那皇帝其实算个好皇帝。”
“这河里没鱼,只有玉名衡机,入水可叩黄泉,生简畀墨,可画万物,得者可为天下主”汉子忽然转头看向青年:“你其实姓王吧?”
青年端详着手上的笔,抬头笑了笑:“家父王演,为桓安帝之幺子。”
“果然,果然。”汉子怔忪片刻,大笑,“我估摸着皇帝一开始就没想杀你爹,他那个人大概自负的很,又不信鬼神因果,否则有这么一只笔,后来更是得了衡机玉,怎么还可能把它赐给你爹?当年禁宫失火,老头子被我爷爷救了这件事估计也离不开皇帝示意,张家挟权妄图压制天子,皇帝一怒之下给张家灭了族,却留我爷孙二人一条命,对外散布张伋救下皇七子的消息,自己把你爹找户人家丢在了金陵城,他还……真是自负啊……”
“桓安帝罪祸江山,本就该死,我父亲无为君之志,陛下宽弘,留我父延续王氏血脉,不计出身唯才是举,实乃天命所归。”
“是吗。”汉子叼了根芦苇,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了根棍子开路,“焉不是故意消磨意志?”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怨的。”青年淡淡回道,“张成朗以为你是张伋救下来的皇子?”
“我爷爷被族里那些老不死的强压着受了你们皇帝赐的官,那些人贪心不足想吞并老头子留的势力,活该被皇帝抄斩,最后皇帝让他在我和皇子之间选一个…”
“他选了你?”青年打断他。
汉子回过头:“开始选的是皇子,后来——”
“他后悔了?”
“是,他后悔了。”汉子挥手打断身侧的一束芦杆,面上露出点嘲讽很快又掩了下去,大道在前方已经隐约现了点轮廓,他停下身子看青年:“我就送你到这吧,往前走就是阳翟。另外,当年张家藏了三块衡机,我爷爷确实带走了一块,剩下两块落在皇帝手里,他不缺衡机,你白来了。”
“最后一个问题,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汉子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年轻人,好奇可不是个好习惯。”
两人视线相撞,青年会意地笑了,拱手与他拜别。
汉子沿来时路回去,老汉候在渡口,江上圆日灼灼,光若流金,他们站在那看了会,汉子突然开口道:“就这么放走了?简畀这次选了个好苗子。”
“他会回来的,‘双目通阴灵,三魂接鬼神。’这种人,除了这,还能去哪?”老汉抽着烟斗,胡子一翘一翘,他拍了一把汉子的头,“回罢。”
汉子哎哟哎哟地叫唤着,迈大步子跟上去,芦花溜着头顶,挠得他的心痒得很。
“老头子,你就那么自信?”
老汉瞅了眼明晃晃的太阳,脸上的皱纹笑得愈发深刻:
“这碧落河的船夫,是快该换喽。”
*
除开死人,上了这艘船,哪还能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