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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一 尘世间,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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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南都陵阳之圣人庙前曾矗有一盘石,润肥的皪,缀映璘璘,似可比隋珠、肖和壁。或是一醉翁自西岳善光寺携来。此翁自号曰某某道人,称是历却了数十载流离,仍难解人世稀奇,便将此珍留予往来诸公,有缘且鉴之,无缘也可周览;又以水代墨,题说:
龙藏溪上草木新景阳桥边逢春景
熙来攘去章台里几人念得夫子经
尔后,又不知过了几多时日,许有后人续缮之:
凡子何解礼乐风诗书论道天地同
虬龙游戏金殿中麒麟高冢为谁荣
呜呼噫嘻,只看那旁者或叱或吁,终无一人相驳异语。
一
东华门内十余载,也不过是日日被当作条狗使唤罢了。又或尚不如只牲畜,毕竟陆生依稀记着,幼时邻人饲犬,好歹也给分去半碗杂汤,使之不至困于饥肠。
而他,却是早被亲爹过秤卖了。一条人命,几经转手,也不过二十铜板子。
想他初领月俸时,仅那一斗米,都能换得不知几个贱生的自己。片刻张惶过后,某种幻觉油然而生,仿若福祸可以由我,寿夭一切好说。不过二两碎银在握,好似攥着什么命符,竟能催生出几近入了骨血的渴望。
——为财,为权,抑或只为一条命。
然而,为奴终是算不得人的。即便他一路淬血啖肉爬上高位,尽管唤之义父早就可以只手遮天,这道理也不曾变过。
何况是在那人眼前。
二
便是屈于四面朱墙之内,衍王世子亦是来去自由。五陵年少,岂止秀色圭璋,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性,哪怕面对的是储君殿下的执着不休,照样拂袖。
足尖一点随风起,不过一刹,人已落在树梢之上,再眨眼,哪里还寻得到半点踪影。
只见容华夭夭,怎的偏不与他好,气得小太子折了本欲相赠的宣州紫毫,又对着无辜坠地的檀木盒狠狠补上几脚,郁气良久才忿忿而去。
唉,倒可怜了上好的蒙恬笔。
衍王世子方才于盘龙影壁后现出身形。他本是随父王入京祝礼,应召进宫,依章办事便罢,何以借甚么手足情理要将他强留。单凭这早早止于高祖辈的血脉亲缘么?真乃胡作非为。
就算皇帝可容这小儿自恣,父王也断不会应允的。总有理由教他不能如意。
想到这儿,衍王世子终于绽出一抹笑来,愉快地替人收拾起满地狼藉。正寻思着该如何处置为好,一名内侍恰时上前,也不知自何处而来。无话,只躬身接过些个弃物,又递上帕子,供他拂去指尖泥灰。
礼数之周全,实在难得出自东宫院所。衍王世子又心念之,这上好的丝绢既沾了污,照样归还反倒显得他唐突了,何不以物换物,也算得礼尚往来。如此,未暇思索,便取下常系在腰侧的錾花银香囊递过,那宫侍倒也不拘束,压低了腰便径自收下了。
也罢,也罢。只待明日动身归家。于是微微一颔首,错肩而过,再不曾侧目。
待到人已走远,陆生仍在原处,垂目恭立,不发一语。唯有手中赠物好似重比千金,不然怎使得他顿失了一身的力气,惘然久之。
我有所思,亦有所望。但见残阳映彩光,素衣胜霓裳。
三
约莫是太康八年仲夏。
“既然顽冥不可教化,”无论唇间讥喻,翩翩姿影仍是泰然自若,好似山涧冷泉,潺潺自流,万不与物变。而那老拐公则眼见着人将钱袋收回,悠悠挂上腰系之玛瑙金玉带。嚯,拢共十三环扣,细数来可是一个不少,当真富贵逼人呵。瞅得他即是眼红牙酸,恨不能当下夺来,据为己有。
“好歹七爻得知道,我是劳而无功。”
直勾勾盯着光亮如新的紫缎白玉,老拐公猛咽涎水,哪还顾得其他。心说,此物即是江南宝地亦难寻,何况在边洲小城。若得手,岂止半生无忧!再看那不知青天高,黄地厚,也敢大方露阔的兔崽子,只身入虎穴已是蠢极,还要逞英雄,也不瞧瞧眼下谁才是俎上之肉。
“小子,你可走了大运。”老拐公朝着匍匐在地、早就气息奄奄之人狠啐道。还不解气似的,又一脚踹上那人的胸口,硬逼着呕出一口黑血来,才怪笑出声,转过一张崎岖烂脸,向那不谙炎凉的小崽子逼近。
他朝前一步,人便退后一步。
不止身戴金银,或许其人也称得上品。老拐公盘算着,眯起仅剩的一只浑眼,将人死死盯住,恨不能穿透那碍事的皂纱,好瞧见其后掩着的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又值得白银几两。
闻声可辩,准是个触了霉的糊涂郎儿。锦衣加身,又依稀得见半边玉样的下颏,只要五官还算得周正,便可称是比顶好的买卖。当谓之“高门离散世家子”,即是凭空捏造之奇谈,只要入了牙行,也必定价值连城。
而反之,这帷帽以下若是个面目可憎之人,也怪不得他心狠手辣,留财不留命了。
豺狼令色,爰兔相和。一步进,一步退,直至将那食人的恶鬼引出了藏身暗巷。
见那崽儿低笑一声,终于舒了口气似的:“如此,我可没法与你斗呀。”说着,甚至放肆举起双手,十指背光,显得细长清润,更坐实了朱门出身。可不是稀奇了,老拐公只手按着刀,面上仍狞笑不止。已是穷途末路,还要摆显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么!
“因而寻思着,我得找个帮手才是......”
“得是两个。”残句被倏然现身的两名男子沉声接过。
何人!老拐公猛然大怵,可尚未能抬手,凛凛寒光已然逼在咽喉。霎时间,死生不过咫尺差,他只有哆嗦着后避,余光瞥见来者皆着玄色戎服,备轻甲,挎弯刀。不能!莫不能是官卫!他一边欲稳住不停发颤的双腿,一边妄想着,得,得与将才还被自己作困兽觊觎的小郎君杀个价码。
“诸位官家,少、少安毋躁,万事咱都好、好商量,又何必——”
他却是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四
蹲下身来,三良首先将那恶人的尸首细心搜过。尽管依律,斩杀不法牙商,尤其拐公,并不论罪处,但如何他们仍需些个身份证物,好给地方府衙一个交代。
况且,眼下更有难题急待了结,正如他的义兄正厉声问起:“殿下何以流落至此?倘若我二人不曾寻来,殿下将如何?是空手接刃?还是以命相搏?!”
闻言,他们的小主上,向来从容沉稳的衍王世子,竟只是怔着,如何不能回话。三良低咳两声,试图给向来性急的七爻打个异常明显的暗号。奈何家兄迟钝,他只好亲自动手,一下把这尸身翻转,换作以脸抢地,才堪堪盖住半身血色糟污。
啊。
七爻这才反应过来。断喉死状,成人见之,尚不堪入目,何况于世子眼前...确是该遮上一遮。
“容我斗胆推测,殿下定是好言交涉未果,才出此下策。先以辞辩激之,再以金身为饵引蛇出洞,只待属下前来擒杀。若是王爷得悉,必然倍感欣慰。”所隔层层纱罗,难说小世子是否仍望着那死去的拐公出神,至少三良希望不是。
“但教这无赖肯通些人情,也可留他一命,”白日见血,难免闹心,衍王世子眉头轻蹙,抿抿嘴唇,实在不愿多语。“只教我买下那奴儿,尔后分道扬镳,可不是皆大欢喜。”
“说起那可怜人...”话到嘴边,恍若将才梦醒,小世子疾而转身向窄巷内飞去。两名近卫慌忙伸手,也未能揽下一角衣袖。
五
陆生以为,生捱了百下鞭笞,这回无论如何都是要死了。只可笑是,一切因由他鬼迷心窍,趁管事的不注意,偷拿了个将被婢娘丢掉的窝头。
腹里空空,再难做工。终究是饿极,竟为那一口食之无味的痛快舍了命。难怪谓之人世无常呵,尽是荒唐。
想来他可怕死么?恐即是淌身十八地狱,总再糟不过生世做奴,任人欺侮。甚之,百般折磨之下,他业已没了外逃的念头,更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何为爱恨喜悲。
年方总角时,刘氏少子好歹阖家圆满。而到了年及束发,却只剩下个没有过去的奴隶。
“可还有气?紫皇在上。亏了这番功夫,他可不能没了!”恍惚中,似有声音靠近,只是靡靡不真切。或是空濛一梦罢。可感有黏稠物于他面上抚过,再至肩头、后背,冰凉刺骨,教他止不住发颤。又半晌,身体像被仓促扶起,靠上湿硬的石墙。
只一瞬,他感到一边眼睑被用力撑开,曝于朦胧光下,浑浑听着有人回道:“我看像是好的。”
可是么。
一激!颈侧突然一阵刺痛。可怜他浑身乏力,只有先将这钻心苦楚咬碎吞下。哀哉!若这又是那混帐老子的甚么把戏!想起曾受过的种种私刑,蓦的盛怒烧心,他几欲暴起挣扎,引得一道低婉之音在耳边宽慰:“是药针,救急罢了。你倒安生些。”
想也奇怪,那话里像藏着什么咒法,能让他乖乖休气苏息,半昏半睡着,尽由得人摆布。不知就这么过了几个时辰,直至他终于得了些劲,睁了眼,怔愣空望着兀自搭在腿上的两手:尽是干净爽利,哪还有丁点劳瘁苦工的样子,倒像是市集上买了对新的。又闻见上身满布的药酒膏香,他才迟疑了悟。
如何已是阎罗殿头走了一遭... 竟还活着么?若非有仙君助我... 使力抬起昏沉的脑袋,咣一下撞上墙壁,他总算清醒些个,辨得了眼前事物。
倒仍旧是匍匐来回百遍的荒街窄巷,不过平白多了一道身影。紫衣乌帽,一如他浑浑气尽之时所见,几番温言好语,非要向那吃人的拐公讨他一命。
“可是醒了?”
——乃至舍身相救。
陆生睁大了眼睛。
“那拐公既死,道理上你已是无主之人。先宽心歇息罢。”探身靠近,那人透凉的手指覆过他的前额,又好声道:“只可惜是,我无法予你明白身份。这些个做人贩生意的到底精明,知道不该将钥匙随身带着。”细指随而点过他颈上的桎梏。
“你便拿上这个。”那人继续,将鼓囊囊的钱袋塞进他掌中,“去找个锁匠,便是铁匠也可,只要有门路能除了这链子,就是多给些银两也无妨。”
即使相隔不过几尺纱,他也不过能见着一个婉娩的轮廓。终是萍水相逢陌路人,大抵平生再难得见,哪里至于慷慨如此呢?唉,他可真想伸手取下那帽儿,看看这人究竟是仙是佛。
“少爷,快来罢!赶路要紧!”有人在远处嚷道。那人闻声退立,遂要离去。是了,高门人家,自然无所牵挂,对他,早已是仁至义尽了。
“敢问,”尽管悉心给上了药,常年劳苦之症仍教他挣扎难已,只堪堪咽下喉头涌上的锈涩。“敢问,恩人名姓,”
到底是个奴隶呵。各地牙行每月倒手的奴儿少说也有千百,大多生而卑劣,死亦如此。他也仅是其中之一。或许此即为残忍。小世子心想着,眼见他摇摇晃晃,执意起身,又险些一头栽倒,只觉着委实可悲。
厨有腐肉,国有饥民。厩有肥马,路有馁人。易理万物,容天地;有太极,则生两仪。再论残者、忍者,岂非辅成二相乎?我与他,若不是走巧碰上了,已是这样差的身子,又能有什么活路呢?
“......”
无名?假名?又或许皆不必。小世子左右迟疑,最终还是教怜悯占了上风。心想,便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既然做了决定,他也再顾不得此前近卫们几番苦心忠告,直言道:“秉承帝令,曰衍。你且记着。”
“如是你能安度此劫,总有机会再见。”
六
定会。
陆生心中萦念。定会再见。
尘世间,须臾度韶年,何留恋?但使有情终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