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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裂开了 ...

  •   父老乡亲们,我裂开了。

      起因很简单,檀城大旱的第三年,百姓实在受不了了,日夜在县令家外哭号,求刘县令上报灾情到朝廷,好让皇上该求雨求雨,该赈灾赈灾。

      老刘是个腼腆人,小心翼翼跟跪了一地的百姓商量:“要不,你们再忍忍?”

      跪着的青壮汉子跳起来,朝手心狠狠啐了两口:“铁柱,拿家伙跟哥走,掘他家祖坟去!”

      嚯,我还没见过掘坟呢!

      就这么一激动一跳,哐叽我就摔在地上裂开了,成了两半。

      没错,真正意义上的裂开。

      哦忘了说,我不是人,我是一只瓷瓶,一只成精的藏青蓝釉柳叶瓶。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我成精了,但没完全成。

      具体表现就是:我能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一切,就是不能动不能说话。

      啥都听见三五句,啥都看见半截,但啥都没看全没听全,每天活得抓心挠肝的,那个憋屈啊!

      所以说今天这一跳我也是出乎意料,我就跟以往一样,只是想想而已,谁知道,真就从架子上跳下来了……

      完了,热闹看不见了。

      只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里掺杂着老刘的公鸭嗓:“各位英雄好汉呐,大热天的干啥重活啊,上家坐会儿嘿……管家,速速去寻灵验的大神术士方丈灵媒萨满求雨,求雨!娘子,儿子,快把乡亲们请进家坐会儿啊……”

      黄土漫天浓烟滚滚,不一会儿老刘家门口就空了。

      再一会儿院子内外也都空了,连猫带狗三十八口,全员出动,阻击掘坟。

      我也好想出去看热闹啊!

      正哀嚎着,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呵呵,小小一只藏青蓝釉柳叶瓶,历经五百年光阴,竟有了灵气,不简单呐,不愧是他的作品!”

      嗯?谁的作品?谁在说话?竟然看得出我有灵气?

      我裂着瓶这么一瞧,浑身黄扑扑慈眉善目一老头,正蹲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咱可是刘县令家的瓷瓶,盘靓条顺,能来事儿会聊天儿:“外乡人吧?习惯就好,檀城大旱三年,就是穿件白衣服出去一趟,回来也是黄袍加身,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一身黄泥巴可费皂角粉……皂角粉西街刘掌柜家的好,老刘家就是从那儿进的货……”

      “……你看不出来我不是人吗?”

      哟,还听得见我的画外音!

      激动归激动,场面话咱还是会说:“害你不是人这事儿我说出来多不好,容易挨揍嘛不是……”

      老头握紧了拳头。

      我赶紧赔笑:“那啥,你不是人的话那你是……”

      “我是神仙,”老头正了正衣襟,神情高贵庄严,“你可以叫我太微上神。按理说我这个级别的神仙,你这种小瓷器是很难见到的,若不是我追踪魔尊到这附近,若非这难得的机缘……”

      “呃,打断一下,”我实在听不懂了,“神仙是什么?上神又是什么?”

      自称太微上神的老头惊掉了下巴,一阵狂风吹来,正吃了一嘴黄泥。

      “你,啐,你不知道,啐,神仙是什么?”太微上神老头不敢置信地啐着泥。

      我同情地看着他白胡子上的黄唾沫:“就跟你说檀城风沙大吧,你还不相信……”

      “你当真不知道?”太微上神老头啐完了满嘴的沙子,依旧不敢置信,“你你你,平时都不听主人家墙角根儿的吗?从没听他们说起过神仙吗?”

      这话说的,瞧不起谁呢,咱长的就是听墙角根儿的灵气啊:“听啊当然听,打有灵气以来,我风雨无阻寒暑不缺地听了三四年了……只不过神仙这个词儿,确实触及我的知识盲区了。”

      除了摆得上台面的张家长李家短,我平时能听到的墙根儿多半是是这个丫鬟跟那个小厮混一块儿啦,那个大娘又跟这个老头悄么出去了……

      之类的。

      神仙……莫非是比这些事儿还私密还劲爆的存在?

      所以他们从来不在书房附近聊这事儿?

      我越想越来劲儿:“所以,神仙是什么东东?”

      太微上神老头悲愤欲绝:“好啊,身为县令家里的瓷瓶,竟然不知道神仙的存在!这什么县令啊!枉为父母官!怪不得啊,怪不得檀城大旱三年天庭都没收到求救信啊!该啊,活该啊……”

      听不懂。

      但我估摸着是在骂老刘。

      我于是忍不住为老刘辩解:“那什么,其实刘县令经常行善积德……”

      “是吗?他都行什么善积什么德了?”

      “嗯……据说当县令之前,他就一直在送钱救济一个叫何大人的人,不过三年前当上县令之后他好像不救济何大人了,改救济何尚书……”

      “……贿赂!买官!罪加一等!”

      耶?好像给老刘火上浇油了?

      太微上神老头劈里啪啦又数落了老刘一通,什么不敬鬼神不知因果,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之类的,我也听不懂,悄悄在地上裂着。

      他数落够了,终于顾得上搭理我:“你别害怕,他的事与你无关,跟什么样的主人也不是你自己能够选择的。”

      我都不忍心告诉他,要是能自己选,我其实还是会选老刘。

      老刘这家伙太有意思了,全檀城的人绑一块儿,凑不出一个比他更不要脸的。

      再没有比跟着老刘更长见识的了!

      一无所知的太微上神老头还在继续:“……况且你自我牺牲替主人家挡去一灾,这是你的功德,加上你又是我的故交亲手所造,所以,我决定将你点化成仙……”

      嗯?什么自我牺牲?我挡的什么灾?

      总不能是我摔裂了,老刘家祖坟就保住了吧!

      好像误会大了……

      我正想解释,就感觉我左右两部分重新合二为一,瓶身上浮,被一阵金光包围着,隐约看见太微上神老头嘴里念念有词,手势三番五次变化着,不知道哪儿传来的音乐轻一阵重一阵地来回响着……

      啧啧,老刘逢年过节请人来表演的歌舞杂技都没这精彩。

      好玩,这可比看人掘坟和求雨好玩多了!

      我决定不告诉太微上神老头,我是为了看人掘坟才跳下博古架摔裂的了。

      表演正看得眼花缭乱,飘渺的老头音大声朝我吼:“……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化男身还是化女身……”

      “什么?什么是化男身化女身?”我更大声地吼回去,听不懂也听不清啊!

      “就是……你想变成哪个人的模样,你就在内心起一个念……”

      变成……人的模样?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看太微上神老头这架势,似乎真的能让我变成人。

      变成谁好呢?

      掘坟的人?不仅前排观看,甚至亲身体验,有趣!

      唯一的问题是我压根儿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会求雨的大神术士方丈灵媒萨满……

      得得得,那一个个我更不知道长什么样了。

      干脆变成老刘?不过万一看掘坟的过程中我忍不住叫出好来怎么办……

      再说了老刘实在长得很不好看,我就是想蒙混过关凑个热闹,不至于不至于。

      变成老刘媳妇儿?老刘媳妇儿好看,但总是笑得跟鸭子似的,嘎嘎的,变她不如直接变鸭。

      到底变成谁好呢……老刘的儿子闺女……孙管家……赵妈妈……赵莺莺……王大人……李富商……

      轻一阵重一阵的音乐夹缝里,飘渺的老头音又吼进来了:“……想好了吗!快点……”

      快点,我也想快点,金光已经裹住我整个瓶了。

      似乎下一秒就要根据我的那个什么念,把我勒成那个人的样子了。

      偏偏此时老刘猥琐的笑脸在我心里挥散不去,我着急:“老刘,退下!退下!退!退!退!”

      金光更紧地裹住我,如同千万根金针刺进我整个瓶。

      千钧一发之际,老刘猥琐的脸似乎消失不见了……

      再次见到太微上神老头,他一脸震惊万念俱灰,看着我欲哭无泪欲言又止:“你,你竟然……”

      我心里一紧:靠,不会真的变成老刘了吧?

      “……你竟然,是个赝品……”

      “什么赝品?我真着呢,你凭什么说我是赝……”

      我一低头,瞧见我这身打扮了。

      烫金的暗蓝色薄纱下,罩着一片浓艳的绿,而那片浓艳的绿色之上,还点缀着同样浓艳的红花。

      暗蓝色薄纱我熟,还是瓶子的时候我就这色儿。

      这大红大绿是……

      “这就是神仙的皮肤吗?”我激动得热泪盈眶,太好看了!

      我早就嫌弃那身暗蓝了!

      在一众瓷器里那叫一个不起眼啊!

      瞧瞧对面书架上的瓷瓶,人那花开得,大朵大朵的菊花下是大朵大朵的牡丹,大朵大朵的牡丹上还有大只大只五光十色的扑棱蛾子,那叫一个热闹!

      现在好了,全檀城恐怕都找不到比我更亮眼的瓷器了!

      我撒欢撒够了,抓起目瞪口呆的太微上神老头的手真诚致谢:“谢谢谢谢,咱神仙待遇真好!实在!买一送一啊这是!”

      “……什么买一送一!”太微上神老头泪流满面地甩开我的手,“你就是个赝品!底下那层是你真实的花色!外面这层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手艺人昧着良心刷上去的……又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大冤种,把你这赝品当成精品收购,这么一路传下来……老陆啊,我真见不得他们这么糟践你的名声啊……”

      太微上神老头哭得那个痛心疾首,也不知道是在哭赝品成了仙,还是哭故人老陆的名声被糟践。

      故人……

      我脑子一嗡,拽着裙摆一路狂奔,有件重要的事需要确认:我到底是变成了老刘,还是最后时刻闪过的那张脸。

      是她。

      镜子里那张清丽秀气的脸,是那个被唤作“镜花”的小丫鬟。

      她还在老刘家的时候,每天都会替我擦瓶身,小心翼翼的。

      在她手里那短暂的时光,让我感觉到自己的确是名贵的古董。

      也许我的意识,我的灵气,就是来源于她手心的温暖。

      去年开春后,我再没见过镜花,他们都说镜花嫁到乡下去了。

      我无限伤感地问白胡子老头:“我不是变成她了吗?怎么我还在这儿呢?”

      我以为我会变成她,陪她一起度过她的余生。

      白胡子无限伤感的老头反问我:“你不是他亲手做的藏青蓝釉柳叶瓶吗?怎么能是赝品呢?”

      各朝一头,大叹气。

      按照太微上神老头的话说,我们就是两个倒霉大冤种。

      “合着,我不管是当瓶还是当人,都是赝品?”

      “不完全对,”太微上神老头纠正我,“你不是人,你是仙,你已经成仙了。”

      “成仙有什么用。”我沮丧地蹲在地上,就像从前蹲在架子上。

      成出来个赝品身份。

      合着太微上神老头不是来点化的,是来打假的。

      “成仙当然有用,”太微上神老头一脸大义凛然,“古往今来那么多修仙者,先有虚元太祖乘龙飞升、降服八方妖孽,又有初梦道人羽化成仙、庇护人间百年,还有兰舟仙子,千百年来一直护佑着走水道的黎民百姓……”

      他说得一脸坚毅,我听得两眼放光:“嚯,项目还挺多,我先从哪个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当神仙啊!”

      “你现在是空有仙身,没有仙根……”太微上神老头对我的一脸呆滞心领神会,“说人话就是,你什么都干不了。”

      做不了我成什么仙呐,变回去继续听墙根儿得了。

      我垂头丧气地爬着黄花梨木架子:“那你还是把我变回去吧,当瓶子虽说没什么晋升的空间,但也算稳定,了不起就是老刘家落魄了,我再换到新东家站岗就是了。”

      顺便听新的墙根儿。

      “……”太微上神老头浑身颤抖不可思议,“你还嫌弃上了?你个赝品成仙不偷乐,还嫌弃上我们天庭了?要不是我不能无故削你仙籍,我现在就放生了你!”

      “什么叫不能无故削我仙籍?”我一脸不情愿。

      太微上神老头比我还不情愿:“意思就是,你已经是仙了,除非触犯天条被打下界,否则不可能无故被削仙籍。”

      我翻了个白眼,半拉裙摆已经挂架子上了:“劳驾,有什么方便触犯的天条?我简单触犯触犯,您简单削一削,咱们就此别过吧。”

      太微上神老头泪流满面:“你只想就此别过,我还想从没来过呢……但天条是管天庭神仙的,你得先去天庭,再说我身为上神只能导人向善不能劝人犯错……”

      “……”我听着都新鲜,“意思是我得先上天,然后再被打下界?”

      太微上神老头点点头:“是这么个意思。”

      ……这帮神仙闲出屁来了!整这出脱裤子放屁的事儿!

      我生无可恋:“行吧,走吧……天庭怎么走?咱是打洞过去还是坐船过去?”

      “……你家天庭才在水里泡着、在土里埋着!”

      太微上神老头正抓狂,外面突然传来动静,老刘一家老小都回来了:“这是老爷给投天寺的拜帖,赶紧送去让他们准备准备,老爷明天就要去学习如何求雨了……另外求雨最重要的就是歌舞表演,叫两个人去锦城找最好的歌姬舞姬来……”

      太微上神老头面色一紧:“不好,得赶紧走!”

      “走啥啊走,我这还挂着呢。”

      我出于展示目的往旁边一走,咵叉一声,黄花梨木博古架就倒地了,上面的家伙什儿乒乒乓乓撒一地。

      跟放鞭炮似的,外面的人老远就听见了:“有贼!有贼!”

      “来不及了,快上架!”

      我往博古架两边一攀,太微上神老头弯腰扛起架子拔腿就跑。

      跑得那个快啊,反正路过老刘一家老小时,敌我双方谁也瞧不见谁。

      浓烟滚滚黄土漫天,我只听得身后远远的有人大吼:“不好啦!有人跑进县老爷家,偷走了一床大花被套啊!”

      我更大声地吼回去:“我们不是人!不是人啊!”

      “……”

      太微上神老头脚下踉跄了一步。

      看来老刘家的黄花梨木架子是真沉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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