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抚眉骨》杜工羽衣

2、鹿虞镇所见 两个男主喜

　　利休城韩家，世代信奉羲和女神。

　　传闻中羲和是太阳之母，是世间最初光和热的来源。漫漫长夜里，无尽地奔波中，心神仿佛紧绷成一条线的韩昌意数次在心中向女神祈求，祈求自己和怀中的孩子能够顺利越过复宙山，祈求明日的太阳能更早时分的降临人间。

　　而如今，复宙山已在身后。

　　天，亮了。

　　韩昌意将手里提了一路宝剑收回鞘中，将长剑负与身后，安抚似的摸了摸怀中孩子的头，向鹿虞镇城门走去。而他怀中的孩子，也像突然活过来了似的，动了动在自己的小手，在韩昌意胸前挣扎两下，好像画了个圆。

　　虽然时辰尚早，镇里的小商贩却也已经热热闹闹的开始摆摊了。街前街后的招呼声，行人的嬉笑声，混着滚滚蒸汽直冲天际。在一片祥和之中，风尘仆仆，身上藏着血腥味的韩昌意也不禁放慢了脚步，想要恰当的融入其中。

　　面摊前，一身风情的老板娘给韩昌意端上了一碗扯面，又给怀里的孩子送了一碗米汤后，不禁笑了笑。

　　“好唔，近日来我鹿虞镇的外乡人这许多。”

　　——

　　韩昌意在鹿虞曾早早备下了一座小院子，就在东街拐角地一条小巷子里。巷子本身僻静，零星只有几户人家，但是拐出巷子，便是热热闹闹地市集，也算闹中取静。

　　院子不大，没有仆人，只是雇了街头的老婆子偶尔照看一下。房主久去不回，只留下几年的修缮打扫费用，那老婆子想来并不会上心，于是韩昌意在到来前已经做好了满院枯枝杂草、衰败无人的准备了。

　　然而，在进入小院的前一秒，韩昌意突然敏感地感知到了院内有些许响声。

　　欢笑声，呼喝声，以及明明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却在说“老夫如何如何”的种种声音，从小院中传出，直扑韩昌意面门而来。

　　站在衰败的院门口，四周房屋皆寂静。虽是白日，但听到这些断断续续响起突兀之音让韩昌意也不禁打了个冷颤。

　　正在韩昌意在愈演愈烈地笑声中萌生些许退意，打算先去街头找那婆子问清楚时，院内的笑声突然顿住，只有画轴缓缓卷起地声音。

　　韩昌意长舒了口气，伸手叩了几下门板。

　　谁呀？来了来了。

　　丹青大师苏陌阳放下手中地卷轴，亲自起身开门相迎。打开门，门口站了一位年轻的，英俊的，落拓的，抱着孩子的，男子。

　　你谁？

　　——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之后，前因后果终于明晰。

　　户主韩昌意先生，自购房地契生效后便对此房不闻不问，只委托街头张姓大妈负责卫生打扫工作。张姓大妈见财起意，将此房转租，从中牟取高额利润。

　　因此案牵连人物众多（户主韩昌意，租客苏陌阳，被告人张大妈），涉及钱财数额较大（共计三两银子作为租金），许久未曾碰到如此大案的鹿虞镇府衙秉公判决。堂木一响，判张大妈十个板子，并将其中牟取的不正当利益如数交还苦主，并罚款三十个铜板。

　　张大妈在被拖下去打板子之际，还在哼唧：“他那房子那么大，给的钱又不多，我打扫也算尽心尽力啦。何况鹿虞镇就没啥外人的啦，我扫了三年地，这才是第一个要来租房子的哦。”

　　苏陌阳：目瞪口呆。

　　这是个什么神奇的发展？等等等等，这么说来一会我要住哪？

　　谁能想到，堂堂鹿虞镇，竟没有一个客栈。一天前苏陌阳初来乍到时，便为自己究竟应该住在哪而发愁。所幸奇迹般的遇到了古道热肠张大妈，以极低的价格租下了东街拐角的小院，以免去了自己露宿街头的命运。

　　然而，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多歧路，今安在？艺术的道路上只有坎坷和歧途。而我将是不屈的巨人，冬天的寒风不会将我击倒，老妇的谎言不会使我畏惧。我就是我，是名垂千古的苏陌阳！

　　（此句甚好，可加入《苏公回忆录》）。

　　——

　　韩昌意在将官差递来的三两银子退给苏陌阳后，看着苏陌阳满脸的愁容，觉得这人倒霉的有点可爱。他这辈子只有人见得多，扫眼一看便知，这孩子应当家境极好，少不经事，便有些天真烂漫。便是如今被退了房子，也只是自认倒霉，露出了满脸的“我要坚强”的表情，既不怨天尤人也不大吵大闹。
　　这般天真憨痴便好似曾经的自己一般。

　　然而，往事如烟，已不可追。回想自身，一身落魄，事到如今，且行且看罢。

　　——

　　苏陌阳哭丧着一张脸跟在韩昌意身后，打算去跟着正主去自己有缘无份的出租屋收拾行李。唉，人都说你我本无缘，全靠我花钱。没想到啊，我都花了钱，你我仍无缘。悲哉！

　　叹口气，垂丧着头，进入院子，走到自己仅只住了一天的主卧，在柜子里翻出自己的小包袱，开始收拾行李。

　　而韩昌意则信步踱到了书房，看了看被颜料，画纸，毛笔堆满的屋子，叹了口气，将自己怀中的孩子解下来，放在书房右侧用软布垫好小几子上。看孩子伸着手，似乎要抱抱的样子，又顺手塞给他一个放在案子上用陶瓷做的小鸟，打算出于人文主义打算伸出援手去帮那个倒霉的小伙子收拾收拾东西。

　　结果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咣——”的一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刚刚用小手捏着陶瓷小鸟的孩子一不小心，将手中的玩具甩脱了出去。

　　小鸟一落地，内里的乾坤便显露出来。原来这小鸟不是实心的，里面藏了好些打磨的极其光润的小珠子。

　　珠子普一落地，折射的光线便使得书房内流光溢彩，每一粒珠子都散发着不同的光，华美而温柔。

　　韩昌意定睛一看，好么，里面塞满了谛岚珠。

　　谛岚珠为北方柔利国之国宝，据说产于柔利境内极高之山霭离山，此山中有神兽名曰谛岚，谛岚兽的习性是三十年一换牙齿，换下来的牙齿经过名匠打磨之后便是谛岚珠。此物色泽极美，粗看平平无奇，仿佛只是圆润的小白珠子，但是此物能在不同时辰的太阳光照射下散发出不同的色彩。不仅如此，谛岚珠还能在夜间发出幽若的光，十分稀奇。

　　对，十分稀奇，且贵。

　　谛岚兽向来数量稀少，且此类神兽换牙时会因为剧烈疼痛而发疯，将自己换下的牙齿出于泄愤而碾成粉末。因此珍贵的谛岚珠向来是柔利国贵族所用，市面极少流通，而其最名贵的制成品便是柔利国王皇冠—鼎固冠正中心的那粒宝珠。当年九国在聊渠会盟，柔利国王身配山河坠，头戴鼎固冠，一身霞光站在众王之中依然熠熠生辉，不知引起多少羡慕，多少垂涎。

　　韩昌意突然觉得有点上头，脑仁疼，看向躺在小几子上依然伸着手摇摆的孩子，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不知所措的情绪。

　　而此时，刚刚将自己这几天画好、正呈放在门口以待晾干的大作妥帖卷好，放在门外的苏陌阳，也返回了书房，打算继续做了一个可怜的小搬运工。

　　屋内的韩昌意看着地上散落一地，在阳光照射下本该熠熠生辉却无端被沾染了些许灰尘的谛岚珠，干涩的醒了醒喉咙，对刚进房门，仿若未觉的苏陌阳说：“抱歉，孩子不懂事，打坏了你的东西。我会赔偿的。”

　　他既没提那个普通的仿佛曾在街头看到有人卖的陶瓷小鸟，也仿佛不认识这一地的谛岚珠似的，但是伸出的手却递出了整整一千两的银票。

　　“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如果不够我可以给你信物，我们去钱庄取。”

　　逆着光韩昌意看不清楚苏陌阳的表情，但对方的身形却一动不动。韩昌意便以为是他不愿接受赔偿，是啊，谛岚珠是稀世珍宝，岂是区区千两白银便能赔得起的？

　　于是更加自责，问道：“那你想要什么赔偿呢？我会尽力满足的。”

　　——

　　不同于韩昌意的忐忑，其实苏陌阳此时此刻非常淡定。

　　也确实没办法不淡定，苏陌阳有些轻微的眼疾，平时还好，但要是屋内光线昏暗或者距离较远，他就只能眯着眼从声音和一个模糊的轮廓来判断事物了。

　　因此，此刻，苏陌阳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韩昌意为什么要给自己一卷花花绿绿的纸。

　　不知道为了什么，茫然它围绕着我。

　　而当他得知发生了什么之后，也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随意的朝着韩昌意摆摆手，缅怀了一下自己被砸碎的小鸟后顺手便将尖锐的瓷器随便打扫干净，并请对方帮自己将这些小珠子捡起来也就罢了。

　　两人安静的捡了一会珠子，过了一会韩昌意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道：“你究竟为什么收集了这么多的谛岚珠？”

　　谛岚珠又不是路边的小石子，这些都是哪来的？

　　“我本来就是柔利国人，之前运气好，在霭离山采风时遇到了一只换牙期的谛岚兽，我帮它了个小忙，它也没发疯，完好的将长牙脱了下来。”

　　“那根牙太大了，不好拿，柔利那边出入境又查的比较严，我便将它磨成了小珠子带了出来。”

　　“卖钱？没兴趣，我是想着谛岚珠可以做颜料入画，所以才去收集的。本来打算这几天就磨成粉试试呢。”

　　韩昌意实在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时此刻自己的心情了，有些人看上去将要流离失所睡大街了，谁能想到私底下却打算将千金不换的谛岚珠磨成粉画画呢？

　　啧，不能比，不能比。

　　反倒是瓷质小鸟的话题让苏陌阳愿意多说几句。

　　“喔，那只鸟是我自己捏的形状，上的色，而且还是我亲自盯的火烧制出来的喔，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韩昌意回想了一下那只做工粗糙的小鸟，干巴巴的笑了笑。他以为那只是街头随手买的小玩意，不值几个钱，便随手递给孩子作为玩具，却没想到居然是苏陌阳的得意之作，想到那只并不具备什么艺术性的小鸟，愧疚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