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有喜》惜禾

9、09

　　吃了饭，按照邱瑞华的意思，想兜兜风。
　　南城这几年变化太大了，老太太守着一亩三分地，怕自己成了井底之蛙。
　　这件事，杨枝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有驾照，没车，公交车又挤又颠，她舍不得。如今林少锡在，什么难题都能解决，那么好的车，四周都有雷达，小毛驴见着赶紧避让一些，红绿灯前也没人敢加塞，全都乖乖落在后头。

　　林少锡问杨枝：“忙不忙？”
　　杨枝摆摆手：“我没事。”
　　于是规划的路线是从市中心横穿而过，一直开到郊区，再从郊区返程，正好顺路送老太太回家，再走外环高架到医院。

　　城市的夜灯迷离多彩，邱瑞华的话很少，杨枝也很安静，他们挨着车窗，听见风在笑。

　　最后到医院时已经十一点了，杨枝在副驾驶打瞌睡，眼睛阖上一会儿又挣扎着撑开，看看身边的人，再次迷迷瞪瞪陷入黑甜。
　　林少锡的车停在宿舍楼下等了等，杨枝醒了，赶紧拆了安全带下车，挥挥爪子：“少锡哥，再见。”

　　车窗降下，林少锡唤：“杨枝。”

　　小姑娘回头嗯了声，哒哒哒往这边来，在车门边弯下腰。

　　林少锡伸出手，手表扣在手腕上，在夜里特别勾人，他的指尖捻着那张黑金卡，朝向杨枝，低语：“拿着。”

　　这次，杨枝没有拒绝。

　　她捧着他的东西，问：“我真能随便用啊？”

　　“别给我省。”

　　“少锡哥，我真请你吃饭吧！”

　　“婉拒。”林少锡坚定极了。

　　.

　　从这天晚上起，杨枝脑子里就在琢磨一件事，亢奋得睡不着。
　　第二天，精神抖擞穿过偌大的医院，几乎在所有科室都留下了她37码脚印。

　　前一晚在海鲜馆与邱瑞华的交谈是这样的——
　　杨枝：“我少锡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邱瑞华眯眼想了想：“斯斯文文的，长头发，话少，秀气，娇小。”

　　杨枝甚至列了一张表，花三天时间盘了盘院内所有女孩，首先，不认识的划掉，因为她不能保证人品，其次，有家有室的划掉，最后，她的笔圈住了一个名字。

　　斯文、长发、秀气、娇小。

　　这世间上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是各种因素的综合体，但她从来没发现，会有人与她如此不同。
　　杨枝捧着脸感叹：“真是跟我完全相反呢！”

　　美小护进来拿检查单，探头瞧了瞧，问杨枝：“这什么啊？”
　　杨枝附耳解释。
　　美小护：“你哥帅么？”
　　杨枝重重点头。
　　美小护：“我啊！”
　　杨枝：“你不行。”
　　美小护：“为啥！”
　　杨枝小声：“你每天在大病房吼人，我都害怕。”

　　美小护退而求其次：“你还有哥么？”
　　杨枝摇头：“就这一个，我好不容易哄到手的。”
　　美小护巴巴看着那个画圈的名字，也得承认：“挺合适。”
　　杨枝高兴：“是吧是吧！”

　　然后，林少锡手机上，那颗小猫头主动闪了闪，问：【少锡哥，我想尝尝门口的咖啡，不太懂，你有时间教教我么？】
　　他没多想，正好三宝成天约着要聚，就答应了。

　　杨枝：【我带个要好的同事。】

　　那就更不需要多想，请同事喝咖啡，多正常的事啊。干脆晚上一块吃个饭，本来也是要替她张罗这些人情世故。

　　林总自认在商场见过风雨，好歹比杨枝大几岁，从小到大也没出过岔子，哪能想到，熬了一辈子鹰，一不留神让小家雀啄了眼。

　　过去的时候，看见杨枝又是那样巴巴盼着他的模样，笑着说她：“怕我走丢啊？”

　　这话说对了一半。

　　是怕，怕他不来，既然来了，就没放跑的道理。

　　杨枝双手合拢，箍着林少锡小臂，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叫他低头看了看。

　　“少锡哥，我们快进去吧！”杨枝很兴奋，她长这么大还没办过这么刺激的事。

　　三宝看见林少锡被个姑娘挽着手眼睛都直了，人缓缓从吧台站起来，笑着质问：“林少锡，你什么情况啊？”

　　杨枝事先也不知道他跟老板认识，赶紧松开手，朝三宝礼貌微笑。

　　少锡拍拍她肩膀：“叫人，我朋友刘三宝。”

　　那按着辈分也得喊哥，杨枝机灵，张口就喊：“三宝哥。”

　　这一声多清脆呐，三宝顿时来了精神，印象分蹭蹭往上，伸手：“哎，你好啊——”
　　拖着长音看少锡。
　　少锡介绍：“杨枝，我妹。”
　　三宝赶紧：“你好你好，杨枝妹妹。”

　　两人的手在空中握了握，三宝实在稀奇，没撒手，介绍自己：“我是你哥非常非常非常铁的哥们，这家店是我的，以后你来报名字，哥给你免单。”
　　杨枝也挺自在地跟三宝拉着手：“不让你破费，我有卡。”

　　三宝朝少锡眨眼：“哟，那天办卡是为了送人啊？”

　　少锡一个手刀，把两人劈开，轻轻攥着杨枝手腕一带，然后松开。

　　三宝拉着他嘀咕：“你哪来的妹妹？前两次被我撞见的就是她吧？”

　　少锡嗯了声，不多解释，让三宝哪忙去哪，别来烦人，问杨枝：“坐哪？”

　　杨枝引着他到自己那桌，三宝这店确实花了心思，全是深色胡桃木，拐角有绿植，绕过去才看见座位上还有个姑娘。

　　戴着副斯文的眼镜，长头发，眉眼秀气，站起来差杨枝半个头。

　　少锡按着辈分也把对方当妹妹，很自如，微微颔首：“你好。”

　　杨枝做介绍：“小柔姐，这是我少锡哥，林少锡。少锡哥，这是陈柔，我俩特别要好。”
　　说完，朝陈柔挤挤眼，打了个暗号。
　　陈柔飞快看了少锡一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桌下捏了杨枝一下。

　　三人刚坐下，三宝非要凑过来，端着一套手冲，说店里新烘的豆子，让大家给点意见。目光划过对面两个姑娘，心里有谱了。
　　热腾腾的咖啡冲好，杨枝手快，林少锡让她等等，自己先尝了尝，最后挑了一款浅烘的让杨枝试。

　　杨枝喝了一口，脸都揪起来了：“好苦！”
　　林少锡：“你还是喝饮料吧。”
　　在他这，加奶加糖的都算饮料。

　　陈柔倒是和林少锡口味相同，不喜欢甜的，夸三宝的豆子香，后调的柑橘味很特别。

　　杨枝笑眯眯听着，越看越觉得两人登对，悄悄请教三宝，店里哪款“饮料”最甜，她想点一个。
　　三宝站起来：“走，哥给你点个卡布奇诺。”
　　陈柔见杨枝要走，忙说：“我陪你去吧！”
　　三宝这又坐下了：“让小弟给你们加块蛋糕，我跟你哥有点事说。”

　　杨枝惦记着林少锡，问：“少锡哥，你吃蛋糕么？”
　　少锡瞥她一眼。
　　她就想起他面无表情说我真是谢谢你的样子，噗嗤笑了，颠颠儿跑走。
　　少锡跟着淡淡弯了弯嘴角。

　　三宝十分八婆地逼近：“林少锡，解释不清楚今天别想走。”

　　“带小妹妹喝咖啡需要解释？”他推开三宝，透过重重树影勉强看见点杨枝的脑袋，说，“我妈亲闺女。”

　　三宝：“啥？”

　　少锡：“恩。”

　　三宝差点被他绕晕，敲敲桌子：“那还有件事你必须说清楚。”

　　少锡看着他愤怒的小眼神，是真不知道。

　　三宝：“我说给你介绍你不要，今天打扮这么骚跑来做什么？你够偏心的！”

　　“我就是……”少锡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三宝指指他，再指指吧台那儿的姑娘：“相亲局，您老人家不会没看出来吧？”

　　林少锡：“……”

　　三宝很愤怒：“你这还没七老八十呢功能就退化成这样了？林少锡，醒醒，你妹给你介绍对象呢！”

　　确实，某人这才反应过来、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另一边，俩姑娘凑在一起小声嘀咕，杨枝骄傲：“我哥帅吧！”
　　陈柔推推眼镜，嗯了声。
　　杨枝：“喜欢吧！”
　　陈柔含蓄：“还得再接触接触。”

　　杨枝：“接啊！你俩多说说话，我就在这吃蛋糕。”
　　刚说完，就被人拎住了后衣领。

　　她成天穿白大褂，一到夏天就不愿意在里头穿带领子的衣服，不然两层领子多闷啊，身上就一件简简单单的短袖衫，都被扯变形了。

　　林少锡拎着她，淡淡道：“你跟我出来。”

　　门上的风铃叮当哐啷撞响，陈柔担心地望着，三宝招呼她：“陈大夫，来，咱们再尝尝别的，别管他们兄妹俩。”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林少锡松开她，冷声道：“三句话解释清楚。”

　　这对杨枝来说颇有点难度，找最重要的说，头一句是埋怨：“是你先吓唬我的……”

　　第二句立马认怂：“少锡哥，对不起……”

　　最后强调：“我们医院的人都知道，儿科小柔姐最最好，不光大人喜欢她，小孩也喜欢她，我觉得你们特合适。”

　　林少锡以他那八核cup的脑子分析出了点别的意思——
　　这丫头，精心挑选做局报复他呢。

　　“你觉得合适，我同意了？”林少锡抱着胳膊，从身高上碾压。

　　杨枝踮了踮脚，反抗：“邱邱姨同意了。”

　　林少锡哦了声，难怪胆子这么大，背后有人是吧？

　　“是谁说不骗我的？”

　　“我没骗，我就是没说全，我奉旨办事！”

　　“行，我是外人了”

　　有人推婴儿车经过，他往后站了站，杨枝一下紧张了，拉住他：“你不会要走吧？”

　　少锡不说话。

　　“你别走啊。”杨枝攥着他的手，店里空调太强，她的手指冰凉，脸上全是哀求的神色，“你走了我多没面子。”

　　少锡没想走，好歹应付完这一次，这点体面他得留给杨枝。

　　但他强调：“没下次啊。”

　　杨枝心里闷闷的，不答应，就这么赖着他。

　　这儿显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少锡反手拉着她带到遮阳伞下，说进去吧，你朋友该等急了。

　　杨枝认真起来，问他：“少锡哥，你是不是还难过？”

　　林少锡抿着唇，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少锡哥，你别难过，都过去了。”

　　“我没难过。”

　　“那你为什么要走？”

　　“我……”

　　杨枝憋了一会，还是在这不合时宜的地方说了不合时宜的话：“邱邱姨其实可想你了，你在外头受的那些罪她都知道，她一直坚持学英语，就怕你在外头有什么事。她跟我说，你在这儿没家，迟早得走。我知道，我这样自作主张讨人厌，可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不能留下来？澳大利亚好远，除了树袋熊没什么可看的，咱们这儿有熊猫，熊猫多可爱啊！”

　　“我是去出差。”林少锡朝她解释，声音放得很轻。

　　“我知道。”杨枝说，“一走走两年。”

　　林少锡见她认真起来，不敢再逗她，说实话：“去两年的是美国，我拒了。”

　　杨枝怔怔的看着他。

　　少锡淡淡噙着笑。

　　杨枝转过弯来，不由自主跟着他一起笑，可笑着笑着嘴巴瘪了瘪，露出难过又委屈的神情，小小声：“你以后别吓我……”

　　是林少锡被吓了一跳，因为看见杨枝眼里湿漉漉的。
　　想起邱瑞华那天说，小枝不爱哭，我就见过一回。

　　“你……”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没想到她能担心成这样，弯下腰哄她，“少锡哥跟你道歉好不好？”

　　杨枝鼻腔发酸，摇摇脑袋，看着眼前慌张的男人，缓缓绽放灿烂笑容，宛如这盛夏的太阳。
　　她由衷感慨：“真是太好了！”

　　林少锡沉沉睨着她，小姑娘心满意足地揉揉眼，把那些难过都揉碎，眼珠子钻石似的闪着光斑。
　　他倏地撇开眼，又忍不住再看她一下。
　　忽然就觉得回来是对的，决定留下是对的。

　　“你想让我留么？”他问杨枝。
　　“想。”杨枝重重点了点头。

　　少锡抿着唇，撒气似的呼噜脑袋，毛茸茸的短发钻他手心，有点痒。
　　杨枝可珍惜了，仰着头看他，像是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更高兴了些，稚气地抬起后脚跟，顶着他的手。

　　写着写着，也想要哥哥了，算了阿锡，你就当她哥哥吧。
锡哥：……我真是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