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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那一剑刺来时,剑鸣贯耳,气流狂涌,挥剑者衣袂猎猎作响,冷冽面庞昭示着死亡将至。

      棠琲看着那震天撼地的一剑,还在想,我是有大气运的珠子。

      可这名叫“气运”的线,被人亲手拽断了。

      ·

      几日前有亲传弟子斗法,将外门地界当做比武台般纵横劈砍,好不威风。

      彼时正轮到棠琲侍弄执法堂外新进的绿植,她赖在自己的小躺椅上,懒洋洋的同兰花草嘟囔着闲话。

      谁知祸从天降——两人斗法一路碾到执法堂门口仍不收敛,迎面一道罡风劈了过来,避无可避。
      她灵力微弱,认命闭眼,不想有人倏然倾身横在身前。

      那弟子闷哼一声,却晃都不晃一下,腰杆笔直。
      他低头看她,面带歉意少许:“可有事?”

      棠琲惊魂未定摇头,正要道谢,就听蓝袍弟子火冒三丈:“你这弟子!怎的如此蠢笨?为何不躲?害我师弟白白替你受罪!”
      扭脸搀上他的师弟,轻声细语地宽慰。

      棠琲吃惊,从躺椅上弹起来,衣袖啪地遮住脸,泫然欲泣。

      她以为这便了了,谁料那弟子犹不解气,走时恨恨道:“这月你便滚去扫天梯!”
      说罢揽着师弟潇洒离去。

      棠琲神色从委屈慢慢收成面无表情,扭头就去领了扫天梯的活计。

      等着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区区天梯,我必打扫的比你们的脸都干净。

      剑宗坐落于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此峰高耸入云,峰璧上可见灵气十足的矿脉,如蜿蜒的灵蛇镶嵌其中,淌出幽幽碧光。

      山脚是外门,低等修士多居于此。山顶是内门,云深雾重处立着金瓦朱檐。
      天梯横亘其间,七千六百级玄玉阶,外门弟子通过试炼后须一步步拾级而上,踏过天堑才算真正入了内门。同时它也是内门弟子下山的最佳途径。

      当日那跋扈的真传弟子罚棠琲洒扫天梯,明摆着看她修为废弛,走天梯只能徒步而行,成心磋磨。

      天梯乃玄玉所砌,玲珑通透,灵力比之外门充裕的多。棠琲洒扫时受灵力兜头兜脸地滋润,虽不得闲,精神却比先前健旺几分。

      日光正好,斜斜铺满半段玉阶,棠琲侧身斜卧,脑袋枕着手臂,双腿随意交叠,正苦中作乐地想兴许不久后就能见到宝贝莲花。

      风毫无征兆呼啸而来,她仰脸,还没来得及瞧见是什么东西,后颈就被猛地钳住,身子腾空而起。
      不错,被拎走了。

      “啊啊啊啊——”

      是只鸟妖,掂着她的脖子,翅膀扇动冲的极快。

      空气给一下。
      风灌进喉咙,无形的手搅动着棠琲的胃,酸水冒上喉头。
      白玉阶梯如流光幻影飞速向身后抽离,急速震颤着划过视野。

      这妖正带她下山。

      莫不是往日仇家寻仇?
      可她性情温和,这千年来行善积德,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几只,能有什么仇家。

      棠琲脑子嗡嗡作响,忍着窒息断断续续挤出半句:“这位妖仙……”

      那妖闻声,于空中稍稍停留,眼皮低垂不咸不淡扫她一眼,然后毫无征兆地松了手。

      棠琲猝不及防,重重砸在玉阶上,发出沉闷的顿响。
      后背疼的她眼前发黑。

      视线聚拢看清鸟妖的那瞬,棠琲确信,从未见过这只妖。
      这鸟妖长相平平无奇,过目即忘,可背上两对翅膀华丽而妖冶,像天边烧透了的火烧云泼了最烈的朱砂,每根翎羽都淬着诡异的流光。

      出现在剑宗的大妖,陌生的。
      剑宗明文禁止妖物踏入山门半步,这妖抓着她往山下奔,想是在做恶事被人发现,逃命途中碰巧遇见一个灵力低微的弟子,便拿来做人质或是挡箭牌。

      怎就倒霉到如此地步?

      棠琲仰面倒在天梯上,默默咽下了口中涌出的咸腥。

      鸟妖没再动她,只并指结印,打了道术法。
      微光没入皮肉,棠琲紧绷的心弦反而松了松,她诞生千年见多识广,一眼识出这术法只是简单的变形术。

      鸟妖没有害人之心,只想着用她混淆视线,让追来的人误判而错失追捕时机。不论来的人是谁,只要感知到灵压波动,定能看出她并非那实力高强的鸟妖。

      棠琲拼尽力气,从玉阶上撑坐起来,目送那烈焰般的翅膀撕破长空远去。
      真的很疼。
      她吸了吸鼻子,后背火辣辣的烧,胸腔里也酸胀得厉害。

      好得很,还活着。
      想起自己被拎上天时的惨叫,扯了扯嘴角,觉得又丢人又好笑。
      不过如果莲花在才不会笑话她,只会心疼她。

      坐着坐着就开始胡思乱想,天梯快要打扫完,等回去接着在小躺椅上过日子,再待个几年兴许可以攒够功勋升成外门弟子,而外门弟子就有了踏入内门的机会。
      这样她离莲花就更近了。
      莲花肯定一直都在想她。

      四周呼啸刚消散。
      棠琲以为这劫算是熬了过去,试图起身,手肘撑着玉阶想把自己支起来——“簌簌”声自背后刺来,电光石火间已贯到耳畔。

      回头已晚,凌冽剑气寒光闪电般疾射,直奔她的胸口。
      竟是要就地斩杀。

      棠琲瞳孔猛缩,惊惧之余,也怒极。

      这鸟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便是偷了剑宗镇山石也不至于格杀勿论!
      他与这弟子有灭门之仇不成?

      以为气运加身躲过一劫,却不曾想是要给妖替命。
      悲!
      逃过了大妖,却逃不过同门。若是让莲花知道她死的这么荒唐,怕是要笑话几万年,每每提起,只当她是一串蠢珠。

      剑直直地插入了她的胸膛,千钧巨力贯入血肉,将她整个人掀翻,滚落几重台阶。
      棠琲抬眼,入目是流光溢彩的剑柄,可剑身却阴冷,贪婪且疯狂地吸噬着她的血气。

      出剑的弟子踏着风尖落地,衣袍不沾纤尘。他身姿笔挺,一袭月白长袍随风轻摆,眉目清冷到近乎寡淡。
      这张脸在剑宗无人不识——大弟子顾霁。
      宗门近千年来最耀眼的天才,传闻百岁修成金丹,手中太平剑所过之处妖邪授首,令无数修仙子弟膜拜,是修真界最有希望飞升的人。

      他俯视恢复原貌、濒临气绝的棠琲,敛了神色,清隽眉眼浮上沉郁。
      奔着要让帝江横尸当场而出的一剑,这灵力低微的小弟子定活不成了。

      棠琲心口剧痛,双手死死攥住剑身想往外拔,掌心被割出鲜血淋漓的口子。
      认出顾霁的刹那,眼底迸出希冀,用碎掉的嗓子挤出几个字:“师兄…!”
      “拔剑…我…可以活……”

      她从来不是修士,她是巫山雪莲的伴生灵珠。
      只要拔出这柄剑,她便可以恢复原形,届时求顾霁带她去寻莲花,莲花一定会有办法。

      巫山雪莲乃圣物,传闻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棠琲不知真假,莲花也从未与她提过。
      但莲花曾说,只要她一直在莲花身边,莲花活多久,她就能活多久。

      这千年来,莲花从未骗过她。

      所以在莲花被顾霁采走,辗转到剑宗时,棠琲便一路跌跌撞撞跟了来。
      她拜入剑宗,成了外门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弟子,只想能回到莲花身边。

      气运。
      莲花说她是串有大气运的珠子。

      如今她濒死,但她终于撞见了这个地位尊崇的大弟子,这个带走莲花的正道修士,这个传闻里与人为善,光风霁月的剑宗榜样。
      只要他拔出这把剑,再带她去找莲花,她就不用再在外门蹉跎岁月。
      那遥遥无期的心愿,忽然就被推到了眼前。

      好事一桩。

      顾霁听她说拔剑,弯腰探手,指节几乎触到了剑柄。
      可后半句入耳,这位光风霁月的大弟子竟将手滞在了半空,露出了犹疑的神色。

      他停顿的动作让棠琲身体仅存的余热像被冰水浇透。

      怎会。
      太平剑拿她的血液饱餐,可主人却在迟疑,很快她的血液就会被吸食殆尽,变成一具人干,届时别说莲花,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她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仅剩的气力不肯浪费在无用的话语上。
      哀求的眼眸望着顾霁,她嘴唇翕动,嘶哑重复:“拔剑——”

      顾霁对上她痛苦的眼,脑海中渐渐掀起海啸,眼神闪烁不定,对这倒霉的弟子略有了几分动容,但仍旧在掂量些什么。

      钻心的剧痛将棠琲撕成碎片,鲜血汩汩如泉涌,她咬碎了牙关,漏出的呻吟同垂死幼兽最后的呜咽。
      时间不过短短几息,却漫长到棠琲觉得自己早已被啃噬成一副空洞的皮囊,灵魂被撕扯着拖向深渊。

      终于等到面前人的动静。
      她拼着最后的清明看过去,却见顾霁双眉缓缓舒平,不疾不徐将手收回。

      不救。

      棠琲脑子里“嗡”的一声,怒意岩浆一样轰然炸开,却只能喉间溢出轻微喘息,感受生机寸寸消散。
      她死死瞪着眼前的人,想要骂些什么,但再没有力气开口了。

      太平剑吸血吸得餍足,散发着诡异的红色光芒——活脱脱一柄邪剑。

      什么修真界最正义的弟子,这便是修真界最正义的弟子。
      草菅人命的活阎王,竟被那群没有脑子的修士捧成圣贤。
      还有那空长漂亮翅膀却蛇蝎心肠的鸟妖,倘若是在巫山……

      棠琲眼底的光碎成星点,最后仅剩一丝微弱的亮维系着她与这个世界的牵连。

      顾霁垂眸看着她,指节微微蜷缩,慢慢收拢成拳。

      良久。

      目已经不能视物,耳边声音却是清晰起来。

      “没有追上那神兽吗?”
      “是,师叔。帝江狡诈,竟将外门练气弟子化作自己模样,方才师侄来不及细辨,一时失手,现下这弟子生机尽失,怕是巫山雪莲来治也是活不成了。”那声音愧疚难当。

      伪君子!
      修真界竟有你这么坏的人。
      若我还能开口,定然要喷的你狗血淋头!

      “弟子愿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弥补大错。”“砰”的一声,这是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居然真有人比我更会装模作样。
      棠琲想,自己一定被气哭了,虽然脸上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为何不救?
      千载难逢的天才,为何滥杀无辜?

      威严的声音响起:“罢了,不过一练气弟子,你也并非有意。自去执法堂领十鞭,以作惩戒。”
      “……是。”

      “虽可怜,但她命数如此,好生葬了吧。”
      “是。”

      棠琲脑子昏昏沉沉,再也拼不出完整的念头。

      好想莲花。
      倘若莲花在身边,她焉能被欺至此,又是被罚干活,又是替妖挡剑。

      ——棠琲是圣物巫山雪莲的伴生灵珠。

      据莲花说,选她做伴生物,是因没见过她这样的物什,觉得新奇。

      她诞生前,不过是条普通的黝黑手串,似玉似石,戴在一个修士的手腕上。
      巫山是座死山,多年无人能踏足,偏巧在雪莲长出第一片花瓣时,有个修士误打误撞闯了进去,后被山里的妖兽拆吃入腹。
      那人腕上的黑珠子遗落了下来,山里的兽们轮流传看它。

      凑巧雪莲是择定伴生物的时候,凤凰将珠子带来献宝,“莲花,给你看个外头来的物件!”
      雪莲一眼便相中了她。

      雪莲说,它们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它一眼就知道。

      棠琲觉得矛盾,山里的兽活了万万年,扶桑更是在上古洪荒就存在的神木,什么天材地宝没见过——怎么会觉得一串珠子很新奇呢?
      但她很庆幸,若非它们觉得新奇,她也不能成为雪莲的伴生物,从而化作人形。

      棠琲仗着雪莲地位极高,便在巫山作威作福。总之闹出什么乱子莲花都会兜底,她便今日拔白泽的胡须,明日偷凤凰的羽毛,惹得满山的兽记恨却无可奈何。

      “莲花,我偷了肥遗的蛋!”
      “阿贝,你又淘气。”

      ……

      如此快活了千年。

      直到顾霁来了。
      那一日凶残的的生灵没有出现,这里真正如传言中一般是座死山。顾霁来到山顶看见雪莲这传说中才有的圣物,自是带回剑宗请功了。

      彼时棠琲在凡间偷农户的鸡,等她心满意足回来,山中仅余死寂。她爬到山顶,就见镜湖空了,莲花没了。

      镜湖中央一圈圈涟漪缓缓散尽,湖边小草见到她才终于躁动,七嘴八舌地尖嚷起来。
      棠琲才知道莲花被人带走,满山的兽竟让那人全须全尾出了山。

      她冲去找凤凰,“你们为何不拦他?”

      凤凰说她们怕顾霁手中的剑,那把剑压制着巫山的所有生灵。
      她说:“只能怪莲花命不好罢,怎的这次误打误撞进山的人偏偏是那剑的主人呢?”

      棠琲无法。为了莲花,她只好来到剑宗。
      她在剑宗呆了十几年,因为没有修行资质,只能在外门做杂役弟子。

      但反正她是串珠子,寿元无尽,等的久了,总有机会能再见到莲花。

      她日日都在想,等回到莲花身边,头件事就是要诉自己吃了多少苦。
      她可是莲花最宝贝的珠子。

      如今她要死了。
      兴许是魂魄碎裂前的回光返照,她隐约听见莲花唤她,“棠琲……”

      “莲花呀……莲花……”

      事情就是这么阴差阳错,真传弟子斗法恰好殃及棠琲,鸟妖逃窜恰好路过棠琲,顾霁认错敌人恰好杀了棠琲。

      恰好,恰好,恰好。

      也许命该如此罢,旁人提起也不过是个杂役弟子,一个杂役的生死,谁放在心上呢?
      连和棠琲日日拌嘴的兰花草,大约也很快就把这个不再来看望它的朋友给遗忘掉了。

      或许巫山雪莲会记得吧。可这座山上再没有谁能听见雪莲的声音,于是日复一日的絮叨永远沉在水底。

      山上最醒目的地方,是装潢繁美的藏品阁,藏品阁里光华流转。而在漫长的日夜里,一道微弱的、不知疲倦的声音年复一年响着:

      “棠琲,你怎么还不来找我呢?”

      “棠琲,你果然是不再需要我了。”

      “棠琲,我们已经有一百多年没见了。”

      它不知道,它无法知道。

      棠琲将它遗忘了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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