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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合葬第十三番外 平行陆离见 ...

  •   29.
      众生浩荡入世,大道皆是逢人三分。命首为天定,行运为人本,落终还是为人。
      然而李桑石掌中空荡,仍是死死抓紧了落终。如同那双眼执着望向天穹,他不肯认命,也不愿意就此落终。
      于是煞气与主体共应,半途瞬起劫杀之势。待我们夺步回到高墙之后,它们又无声逐边散漫。
      只因此人早已发觉真相。
      “那人原来是你……竟是如此!长生不过一道局,两位当真命克于我!”
      李桑石仰头大笑,目光狠狠扫过季青侣一身。即便手拳握得咯咯发响,还是没能捶定何处。
      他怕就此落终,比跌入尘埃还要难受。
      待到一滴泪掩没,话里字间伏尽惘然:“实在可笑,还以为拼得一日……天意原是说了,覆水难为收。”
      我抬起头,正好与季青侣相视。似乎未曾料到会暴露,那一眼也是晦暗莫名。
      半晌,耳边的传声笃定道:“是另一个你。”
      对方行举可见异世之迹,与其说知晓百事,不妨认为时岁之后的同体命者。
      既然下场已定,又何谓改命?
      李逢时必然最先察觉,也或是讲给李桑石。兄弟二人不甘于此,就如此刻一双盼目的执拗。
      它们望眼欲穿,径直落向我或季青侣,连同暗涌破弦而起。
      “是天命又如何,今日我偏要逆天——”
      “三弟,万以常心。”遥遥如重昔年稚声,轻轻一句打断了妄言。
      李佛兰垂下眼帘,借着横影遮住眸色。掌中长扇着墨尽退,轻运一阵清风。
      “众生平等,天命难违……勿以徒杀蹉跎,勿乱生死成象。”前路分明长道幽邃,悠风却徐徐穿梭一众煞气,回转李桑石眼前。
      后者似是怔愣一瞬,逐渐凝起恨眉。停滞的目光缓缓回归,越过轻漫长风,正准落向李佛兰。
      “他人无妨,大哥何来脸面与我说道?”他低着头大笑,仓促掉落两滴泪。
      随着清风湮灭,微润的袖袍牵动一身,退步赴向雾障之中。
      “你一心只顾李家如何,为谁人忧愁!连旁系小子也能得到你关怀,我呢?桑石于你是什么!”
      咄咄质问如化芒针,随着一字一句下扎,刺得身心沉痛。
      李佛兰握紧发颤的指尖,急急上前几步:“非是如此!我从来都视三弟为——”
      “莫再说了!我都知晓,二哥私下视我踏石如何……虽不比磐石,桑石又何摧!”余声陡然覆着死气大震,连同烛火吞没暗里。
      周围的煞气骤然翻涌而起,腾升之影逐边靠拢主体。丝缕如数叠覆,将那双恨目埋藏其中,也再不见李桑石此人。
      “你们生来不同,如何懂我!”
      此间蔽日无光,风雾四处弥漫成障。沉霭似是应字狂怒,扑散狭道,聚汇所有阴煞之气汹涌袭来。
      竟是向死之意已决!
      “师弟当心——”季青侣一手拉回李佛兰,与我齐身挡在屏障开口。
      两兵交戈一瞬共鸣,绽开碧绿生机,也映照无尽雾色。深处蛰兽猛然张动獠牙,誓要落定谁人生或死。
      “欲得太平日,以日换太平。”
      李佛兰闭了闭眼,猛然回扇收尽水墨。袖臂逆风一甩,引动尺流加固护盾之势。
      然而术法所成匆促,外围煞气腾杀,覆水之行纷涌无阻!
      眼见护罩几处下塌,他艰难地附掌运气,逼出全力挡下铺天盖地的冲波。
      伽竹一面破光大放,莹莹灵力尽数汇向高墙,竖以决绝。煞气却是萦绕不散,如数递层覆力相搏。
      其中的至阴赴势威驰,好似李桑石一双恶毒的眼睛望来。
      “大哥,去死吧!”
      修士之道始生灵气,正如阴阳两分,不可混与死之煞气。若是遭逢生难平死,轻则运功折损,重则虚亏反伤。
      再次震荡之后,李佛兰终是难挡死气侵蚀,退步溅下一片血雾。
      护罩随之猛烈颤裂,几处煞气趁势钻入空隙,居高俯视似是某人得逞一笑,当即展露杀意。
      “阿兄!”
      “李师兄!”金剪夺声破层疾飞,丰齿碾碎袭影,合刃连杀团团黑气。
      眼见余下的丝缕复燃,几箭冰霜从后飞来凝滞,我掌下催动春意茫茫,以生吞并无尽死气。
      可是外围黑雾连卷无边,随着护罩逐渐消隐,缠头尽数渗透流水之壁,杀势可见决绝。
      非是胜之大势而不可为!
      年娇娇眼神一狠,袖中强聚灵力,两手坚然撑起虚盾之形。
      “娇娇!”
      “你且在此养伤,莫要妄动!”察觉李佛兰强行运灵,红衣女修头一回向人斥声,长鞭绞碎了暗处窥影。
      待邪物分散,她拂袖再出一鞭,恰巧落在袖腕半寸之地。
      “说了莫动!阿兄教我量力而行,如何自己听不得了?”
      “不可……怎能让娇娇一人!佛兰未能是好兄长,莫要相助也徒劳……”李佛兰攒动指尖,妄图拿起那面折扇,两侧腕骨却无力伏地。
      至阴之气仍是缠咬在身,他勉强撑住目光,深深望向迷雾之后。
      “一切是佛兰过错……如若修行更甚,过往再细心……”向来如礼的青年掩下泪目,散发遮住半面,连同一身衣袖染尘灰蒙。
      何佩意偏头掩去难色,突然一手指向那身粉黛,话里压存沉痛之意。
      “这是什么作践话,师妹于你如何!可是软弱无能,攀枝苟存之人?”
      “非也!她为英石,她为一人剑!”李佛兰猛然抬起眼,掷声之坚好似金剪挟空,除恶不当胆退。
      晃影翩然而过,女子一声笑入耳。好似嘴角艳血浓烈,掌下也见得绝意。
      何佩意擦去泪痕,长鞭狠踏煞气粉碎,再是问:“假使李老三所说之言,阿兄拾得一身抱负,视我们为何?”
      “同为抱负,同进大道!”
      每一字落得不轻不重,却引动每一道目光坚毅,刀剑之下不肯罢休。
      “原先以为阿兄不知晓……你不愿懂得佩意,一定要懂师妹。”她掀动一身红裙,拊掌运起灵气,尽数将其送往虚墙之中。
      “若是入世为俗,自当成心济善!可是我等不凡,势必担起天任!欲得太平日,以日换太平!”
      “当真可换?”
      疾风掀露发下一双厉目,何佩意调息加送灵气,郑重应话:“哪怕一败涂地,舍身砌血!”
      那声沉闷嗯了一会儿,却不是李佛兰一般虚浅有损。
      她似有所感回过头,一眼看见单忘刃从混沌醒神,摇晃着站起身。
      “山人!?”
      “是单所问,小姐。”从进入禁地之后,单忘刃一直抵身避退煞气侵染,连行动也无法顾忌。
      如今他的一双漆眸澄亮,像刀下折落一道冷光,绽开所有锋利,蛮力撕裂周围的煞气入体。
      “单不曾读过诗书,也不晓得甚么大道……可是鸳鸳能换她人,单是否也能换太平?”虽是寻常一问,那道身影早已任由浓雾围裹,留下一柄旧刀靠着壁岩。
      “山人!”
      何佩意眼眸一紧,慌张走动半步,余光却见到几人勉力支撑虚墙,羽袖沾尽血色。
      她狠狠掐住掌心,只能徒劳大喊:“这是作甚!怎敢不听我的话,还不快回来!”
      “世无回头路,小姐……单怕一败涂地,却不怕舍身砌血。”单忘刃讲得平静,从黑雾之后看过每一人,猛然收入所有死气。
      “何况各位也撑不了太久。”
      修士皆为灵气所养,一逢煞气必定难为。而山邙生得混沌,全然以死气养身,何况剥夺煞气寄体。
      他从头看到我们奋力挣扎,心中同样落下绝意。只是难忘红衣女修牵着自己走过一路,遥影犹如当初相逢。
      不知今日之后,谁人再带她下山回家。
      “鸳鸳平生苦极了,难得会说几字……小姐,可愿为单再念一回?”单忘刃闭着眼,强行忍住那些煞气渗入半身,直到煞纹爬上脸颊。
      何佩意咽下涩味,恶狠狠瞪了过去,痛快斥他:“不愿!”
      “那只能单献丑了,小姐……求你赏脸听一回。”单忘刃少见温柔一笑,可惜脸下几道深浅疤痕随之狰动,轻减了那份不舍。
      “浓情寄情,莫颦莫念……泪烛销青,思水空流!”
      他确是不懂诗词,通篇念得不甚顺话。磕绊的字句流入煞气之中,豁然开朗一道狭路。
      过地煞气逐一消散,徒留高大的身影凝在暗里,长远望向一身红衣。
      好似思水付东,空流难追。
      何佩意再难忍下一眼婆娑,几滴泪砸上虚墙,沉痛一声响彻乌障之地。
      “山人!单忘刃!”长鞭挥动疾影,拖尾袭向余下黑沉气流。逶迤绞蛇之势露齿,张牙舞爪撕碎一切阻碍。
      如今大势换转,高墙足够挡下阴煞冲流,只待斩除煞者。
      我飞快看过一众狼狈,横剑斩去缠丝,回头大喊:“小杜!”
      “天杀的孽!天道也不管管!”杜明决痛骂一声,抬臂引弓射出遥遥一箭。
      魄蓝赢光至极,奈何那束冰花还未盛放,半途被煞气噬毁而尽。
      就在它们分错一刹那,他望见李桑石一身黑气,面容早已浸入阴煞纹路,神色时而癫狂。
      如今此人也是散尘之象。
      “降以极煞,三杀心穴!”杜明决飞袖掷出数张护身纸符,抵着箭尖射入雾色之中。
      我与季青侣对视一眼,各列两边微薄之处。待纸符金光大烁,先后从间缝飞身而出。
      煞气遭遇之前强行分流,一路早已无甚庞体。如今明符一燃,反是躲闪回到主身之后。
      浓雾不再遮掩,李桑石还是张望一双恶毒眼睛。那道目光不再紧追我们,而是将李佛兰看入眼里。
      “说什么同道,世人如何能一样!大哥,你当真愚昧!”他显然将一切都听在心中,只是执念难平,驱纵杀意傍占眼中之物。
      扰乱的煞气再次凝形,跟随每一靴步落下,舞影张狂赴上狭路。
      竟是直往李佛兰而去!
      年娇娇踉跄几步站起身,遮下眼中恨涌,以念召动金剪斩流。
      “负世而不为,怎说谁人负己?无辜之人又有何错!”
      “是他们该死,此路本就只有你死我活!”哪怕两片合刃迫面,李桑石仍是固执望向前方,任由锋芒穿伤一地血流。
      那些剖裂的肉壤见骨,也埋尽了其中腐烂。
      李佛兰抬起头,眼中少见斥着恨色。他徒步走出高墙之后,迎对那道恶意的目光。
      “李家尚且不论,他人或大道如何负你?”
      “大哥如何爱说蠢话?大道从来不公,凭什么只有我知晓那些痛!”李桑石仰头大笑,终于引动煞气挡住金剪,随步踏下一地血印。
      那双眼里照着李佛兰,可是长鞭再次拦路在前。
      “弱者才会借他人之痛,你不过懦夫。”何佩意扬起灼目,风声一戾,鞭挞瞬息绽开皮肉。
      “弱强何妨,我好歹活下去了。”
      “你!”
      眼见红衣女修动怒,李桑石回袖退开长鞭,煞气尽数横作一行屏障,也展露了另一端的袭影。
      “通天晓生,如净法心。”
      季青侣口中念诀,飞刀劈开那层虚雾,挑刃直转剜下。其中皎白之色顺走刀芒,逐形融入那身肩骨。
      往生诀向光依旧柔晕,却是纠缠所有煞气,悍然将之覆没而尽,徒留血腥漫天。
      李桑石分明有一瞬痛得颤身,可是煞气流散之后,靴步还在向前走动。
      “这条命可不止于此!”他吐出一口浊血,眼中恍然倒映一道绿光灼放。
      我无声逆往风流之中,待到袖羽飞起,长青剑破光斩下。
      “如取地泰,六道往生!”萧长一剑利落穿透肩头,连同拖尾的霜雪绽开衣襟。
      李桑石缓慢抬起眼,看着紧随的第二箭命中心穴,也看见李佛兰走向自己,最后目光落向手中那支素簪。
      “只是如此?天意不过如此!”
      他照旧狂笑不已,左臂聚气压下逢春刀,再以右肩抵住长青剑。死命拖着一身残血,直到两人近乎咫尺。
      “如封心窍,煞者归尘。”两箭既成,余下眉间的一道心穴,被李桑石抓住那只手狠狠扎了下去。
      “能让各位不痛快,真正是痛快——天意如何!最后是我,是李桑石杀了李桑石!”
      他的眼里浓黑一片,到死都占满了恨意。视线如毒蛇缠过每一人,最后连同手中的禁术之石砸落在地。
      “反正黄泉之路不独我一人,还有你们!天之骄子又怎样,还不得生死!”随着字句落尽,漆石携刻的血色消散。
      风瀑自它翻旋而起,轰然暴出的黑气掀尘迸发,引动天摇地颤。
      崩裂牵过之处飞绽,这片狭隘的暗道尽数覆灭在灰烬,葬下那些无名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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