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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世情薄(四) ...

  •   棋盘上所剩不多的白子被刚刚落定的棋子集结起来,贯通之势如同一把凌空而出的箭矢,杀气腾腾地指向黑子的命脉。

      “白子赢了,殿下。”齐涣扶住唐清梦,眉宇间轻松了不少,“求殿下成全容安。”

      陈南礼端坐在棋盘前,看着白子勾连起的合围之态,终于还是叹息一声:“救她回来借了三哥的名义,你想好怎么处理。其他的,好自为之吧。”

      唐清梦全身重量都压在齐涣身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心愿落地又昏死过去。

      齐涣见此只好代她拱手:“谢殿下成全。”

      陈南礼懒得再和他纠缠,盯着唐清梦的脸看了一会儿,正欲开口就被门外侍从打断:“殿下,太傅在书房等您。”

      ·

      唐清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只有桌前点着两支蜡烛,影影绰绰映出齐涣的脸。另一个人始终隐没在阴影里,只有他身上金线绣的袍子在烛火的映衬下闪着跃动的光。

      “齐涣!”唐清梦试探着问了一句,“师兄?”

      齐涣“欸”了一声算作答应,蹲下身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整张脸暴露在烛光点亮的范围里。

      阴影里的人总算舍得开口:“我怎么不记得还有这么个小师弟?”

      齐涣用手背拍了拍唐清梦的脸:“关门弟子,师父宝贝得很,平日里哪里舍得带出来给大家见见。再说——”

      齐涣语气一顿,唐清梦能感觉到那人身形明显一僵。

      “再说您和我离开师父时,小师弟还未正式拜在师父门下。”

      那人听完齐涣的解释语气放松下来,开起了不着调的玩笑:“确实和唐清秋有八分像。怎的陈南礼发现救不回来他,就干脆寻个替身出来?”

      “许是他看惯了这张脸吧,”齐涣放开唐清梦,坐回到了桌边,“就算没将唐清秋救回来,凭着这张八分相似的脸,也足够说动他那些旧友故交。”

      那人不屑地吐出四个字:“不成气候。”

      唐清梦不动声色地挣扎开手腕上麻绳的束缚。粗粝的麻绳在她手腕留下了两道青紫色的痕迹,虽不妨碍活动,皮肉之痛却也要她舒缓好一阵。
      未及她解开腿上绑着的绳子,已经听到那人起身离开的声音。

      一时间只余齐涣站在桌边,朝他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礼:“恭送三殿下。”

      暗室仅靠两支蜡烛照亮,在齐涣站直身体的刹那,无窗的房间里凭空刮起一阵轻风,迅速将两支蜡烛的火苗卷灭。齐涣到底是跟在太子身边多年、见识过大场面的门客,反应速度丝毫不逊色于学武出身的练家子,眨眼间已经闪身到了门口。

      只差夺门离开的功夫,他便能全身而退,将始作俑者牢牢锁死在暗室里任其自生自灭。

      不过到底是唐清梦棋高一招,匕首铿的一声擦落齐涣额角的一缕乌发,匕首带着头发钉进他脸边的墙里。

      唐清梦的手肘抵上齐涣的咽喉,押上全身的力气将他压在墙边,抽出匕首抵在他的喉咙边,道:“齐师兄费尽心思把我迷晕,带我见的人的身份想必不简单。不怕太子殿下追究起来,你和我都没有活着的机会?”

      匕首虽抵在喉咙边,齐涣脸上却不见丝毫紧张的神色:“小丫头力气不大,匕首拿得却够稳。初执棋的时候,没少吃苦头吧?”

      唐清梦压在刀身上的两根手指力道不减毫分:“再废话,信不信我杀了你?”

      “围棋十诀里怎么讲的来着?不得贪胜、入界需缓、攻彼顾我……”齐涣半垂眼眸,盯着泛着寒光的匕首,又转而看向唐清梦,神色依旧悠闲安定,“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把你打扮成了男子的样子,又是谁没有趁你昏迷拿走你藏在袖中的匕首,究竟是谁将绑人的绳索系成了活扣?”

      唐清梦闻言一愣,低头看着自己的衣着打扮。刚从东宫醒来时,身上的囚服已被换下,应当是有婢女帮忙梳洗打扮过,为她换上了寻常人家的女儿装扮。然而现在,她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圆领袍,袖口的下摆都绣着只展翅腾云的仙鹤,头发尽数被一根玉簪绾起,不留半年女儿家的娇态,俨然一副贵公子的打扮。

      趁着唐清梦正发愣,齐涣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刀,不留情面地将她的匕首打落在地。两人对调了个姿势,短刀架在唐清梦的脖子上,压着唐清梦的喉管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

      “攻彼顾我,讲得是进攻前须得保全自身。这般简单的道理,你怎会不懂呢?”齐涣的语气严肃得出奇,“太子是讲情面的人,可我不是。如果你再不听我的安排,我就杀了你。”

      揣度局势是流放时唐清秋教她的第一课。唐清梦虽被说动,但气势上分毫不弱:“拿我的尸体给太子做交代,可没什么说服力吧。”

      齐涣倏地笑了起来,放开桎梏唐清梦的刀:“你和容安算计人心的样子真是如出一辙。”

      唐清梦咳了两声,扶着墙才勉强站稳,但嘴皮子一刻不停:“失敬失敬,你和太子殿下卸磨杀驴的手段也大差不差。”

      齐涣不和她计较嘴上功过,把话题转到正轨上来:“你的身份在三殿下那算是过了明路,接下来是去是留虽可凭你心意,但我劝你留下。”

      唐清梦对这个答案有点意外,咳嗽声陡然转了个弯:“留在这和你一起做三皇子的钉子,还是太子的走狗?”

      齐涣似是对她的质问非常满意,笑得满面春风,甚至伸手摸了摸唐清梦的鬓发,语气一派慈祥,说出的话却分外瘆人:“如果我说,唐家是被污蔑的,而我恰好有罪证,你想怎么选?”

      说罢,齐涣拂袖而去,徒留唐清梦一人如遭雷劈站在原地。

      唐清梦有点想哭,心底的庆幸却无可抑制地生长。她曾梦回无数次生于斯长于斯的唐府,梦中没有唐家流放,没有家破人亡、骨肉分离,什么不敬天恩、结党营私的罪名都是一场泡影,只要她伸出手将其戳破就能回归到她贪恋的美好。然而现实只会血淋淋地不留任何余地,一次又一次把她拖进无边的深渊。
      苦守的那点缥缈无依的希望,如今好像有了可以暂时落脚栖息的寒枝。

      良久,唐清梦才追出去。出了门才发现,这方暗室就设置在东宫内,入口藏在她醒来的那间宫殿的书架后,被书架上摆着的古籍书本和古玩摆件挡住。

      此刻陈南礼和齐涣正坐在窗边喝茶,表情却似有对峙之势。

      唐清梦反手抹掉了脸上并不存在的泪,朝着陈南礼拱手一礼。

      目光在虚空相接,隔着齐涣的肩头,唐清梦能准确地捕捉到,陈南礼的眼神在看向她的刹那变了味道。

      迷茫、猜疑与那么点说不清的感觉混杂在一起,让唐清梦一时间判断不清陈南礼到底是何态度。

      陈南礼目光收回得飞快,眨眼间又恢复了惯常的样子,疾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又为她倒了一杯茶。

      待这杯茶放到她手边,陈南礼看着那双指腹上布满茧子的手才猝然醒悟过来,转而将茶晾到了一边。

      “这副扮相确实不会让人起疑,怀疑你是个女子,”陈南礼对那杯茶不做任何解释,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孤看了你的棋局,破得很好。从今往后,你便以棋待诏的身份留在孤身边。”

      提到破局,唐清梦刚想开口,却见齐涣站在陈南礼身后,用眼神示意她安心。

      出口的驳斥转而变成了一句应和:“清梦谢过殿下赏识。”

      “这名字自是不能再用,”齐涣适时插了一句,“需得重新取个名字。”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陈南礼沉吟片刻,“唐家的美梦做到了尽头,你就叫做——”

      “枕烟。”

      齐涣点点头,又道:“取烟一字不免还是沾染女儿柔情,不若换成言字,更添些书卷气。礼部的秦大人是我们的人,记在他的家里算作前来投奔他的远房表亲,旁人不会疑心。”

      “随便吧,”陈南礼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心思,“你看着安排,最好明日就了却这桩事。若非三哥步步紧逼,东宫又无人可用,孤怎么也不会听从你的劝说,将她留下。”

      “我明日启程去江南,探清水患情况。”齐涣把桌上的地图往前推了推,上面标明了此次受灾严重的地区与当地直属官员的名字,陈南礼粗粗扫过几眼,并不多论。

      地图简明扼要地瘫在桌上,丝毫不避讳唐清梦的视线。唐清梦一点点看过去,将官员的名字记在心里,抬头看向齐涣。

      齐涣正小声在陈南礼耳边嘱咐:“官道受了流民影响,原本三日的路程恐怕要走上七八日。若有信物相传,未必能立即送到殿下手里,殿下不要心急。相救容安一事,待我回来再与殿下商议——”

      齐涣看了唐清梦一眼,继续道:“切莫听从枕言的催促之语。”

      唐清梦回瞪回去,又遭了齐涣的白眼。两人一来一回,全然未注意到陈南礼的沉默。

      半晌,陈南礼将桌上的地图收起叠好,郑重地交给齐涣:“流民多匪寇,你切记珍重自身,容安已经不在孤的身边,你决计不能出事。”

      “殿下放心,”齐涣将地图放回怀中,“平州之事能拖就拖,待我们救回容安,让他亲赴平州也不迟。”

      “救不了了,”陈南礼长舒一口气,朝齐涣摆了摆手又重复了一遍,“救不了了。”

      江南官场的复杂信息让唐清梦一时间未反应过来陈南礼究竟言何,直到他二人双双投来目光,她才如同大梦初醒般反问:“什么救不了了?”

      “假借三皇子名号救人的事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老师已经知晓。”陈南礼看向唐清梦那张做男装打扮,近乎可以称得上与唐清秋十分相似的脸,语气强装平静,“老师今日突至东宫,就是警告不许孤救他。”

      “他不许你便不救?”唐清梦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嚯得一下起身,“刀光剑影里叱咤了无数次,我兄长哪次不在你身边?”

      “慎言。”

      一只大手突然压上她的肩膀,手劲大得唐清梦吃痛出声:“放开!”

      “你不清楚朝中局势,穆相的意思多半是陛下的意思,”齐涣不耐烦地解释,“这是陛下让他永远背着罪名,此生不得回京。”

      “而你,”齐涣指着唐清梦,“顶了我们为他准备的生路,有何资格站在这里质问我们为何不救他?”

      “我自然有资格。”

      唐清梦站在齐涣和陈南礼对面,鸦青色的袍子衬得她身量高挑,如同拔了节的竹子,全无半点寻常富家小姐的柔美之态。

      所有人都未曾防备,齐涣腰间常带的那柄短刀一息间凭空出现在唐清梦手里,没人看得清楚她的动作,也没人料想到她的反应。

      泛着寒光的短刀横在齐涣脖子上,虽不加多大力气,却也构成了十足十的威胁。

      “舍小得大,我怎会不懂。”唐清梦莞尔一笑,“可惜你棋学得不错,却不知道兵法里的兵不厌诈的道理。”

      陈南礼疾声厉色:“不要胡来,你放开他。”

      “别急,殿下先听我一言,”唐清梦转头看向陈南礼,“齐先生救人的确冒的是三殿下的名字,当时在场的只有一位解差。那解差我打过交道,嘴严得很。殿下就不好奇,这事是谁透漏给了您的老师?”

      “东宫里有一只三皇子的爪牙,就密而不宣地藏在殿下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世情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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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修文中,暂时停更。 下一本《乱雪去[重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