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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歌尽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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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就在我的手心,青白色的唇,紧闭的眼。
瑶草,我轻轻地触碰他,虽然知道此刻他是不会醒来。
第一次看见他时,他仰着修长的脖颈,一把长而锐的簪子正对着他的喉咙。
还有一行泪,缓缓的沿着鬓角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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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陆谨之,因为那个不良师父非把他那把中看不中用的武器传给我,于是不得已的,我被称为桃花剑。
因为这个名字一直被人误会我如何风流不羁,其实这真的是冤枉,我还是一个很专情很专心的人,对每一任情人都是这样的。
美丽的人是拿来宠爱的,美丽的回忆是拿来怀念的,这就是为什么我的情人没有连任的原因,任何东西相处久了都会厌倦,即便是人也是一样的。
我以为我这一生,就这样在这个和那个名字里辗转,只能明白这样的爱。
那天我靠在窗台,听小官青丝唱二十四桥明月夜,窗下是含情脉脉的一汪池水,上面的红莲开得妖冶,春光尚好,也许应该出去踏青。
我是无意看到对面窗台,在荡漾着如同媚眼般的春光里,我被一道反射的寒光照花了眼,循迹过去,是一个掉了漆色的雕花窗台,里面的人罩着一件月白织花的里衣,闭着眼,仰着头颈,双手握着一把挽回字发髻的长簪子,簪子的另一端,对着他的喉咙。
有泪,从眼角渗出,莫非是我的错觉,这么远,我怎么可能看得清?!
原来泛着寒光的就是这把簪子啊。
我把那个冰冷的身体抱在怀里时,才发现这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既然都在这个地方,那么也是个小官儿。
不得已的地方,都是些不得已的人。
我不象那些所谓大侠会鄙视轻视这些人,谁愿意痛苦谁愿意堕落,谁愿意在心里痛哭面上却还要笑得春花烂漫,一切都是不得已。
所以我怜惜她(他)们。
只是无论我怎样怜惜,还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后来我才明白这叫心痛,那个穿月白里衣的少年,在我怀里也不曾睁眼,只有泪,湿了两鬓还不曾停住。
后来我知道他叫瑶草,江瑶草。
他会跳蹁跹旋舞,会看诗听曲,会带笑看我舞剑,会喝我酿的桃花酒。
我第一次不觉得厌倦,这么一个人,只是清秀的五官,未成年的腰肢,含笑的嘴角,带愁的眉梢,却让我只愿长醉不愿醒。
他从不说过去,也不提他为什么寻死,只在一个夜里我突然惊醒时,看见他站在窗前望月,手里捏着那把簪子,一尺长的。
那一刻,我心痛得无以复加。
我贪恋着我刚得到的幸福,忘了他的伤口还不曾愈合,那把没有被扔掉的长簪,责备着我的自私。
第二天他对我的温柔有些不解,那样疑惑而略带惊惧的眼神叫我忍不住想落泪,不要怕,我温柔地摩挲他的长发,我会好好爱你,用我这一生。
用我这一生,弥补你未遇见我时受到的苦,弥补我们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小小争吵,也许我会无意中伤你的心,但我一定会陪伴你,直到最后一息。
后来我真的履行我未出口的诺言,濒死时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温暖他的手,抱歉了,以后的日子终究还是让你一个人走。
我的用心让他渐渐懈了防备,终于他有了爱吃的东西,荷叶芙蓉糕,可是这糕点性寒,一吃多他便要抱着肚子疼上半天,不得已我不许他吃,着急了的他居然大喊“你还说你喜欢我?连点心也不给我吃!!!”
话喊出口,我与他皆是一愣,然后我看着他满面绯红地将头埋进被子,不由大笑起来,我知道他害羞了,我喜欢他开始学会任性和无理取闹了,我知道我们会长久的幸福下去的。
朦胧里我也想过,如果那天我没有邀那些人到我的船上,也许幸福的时刻会再长一些,我只注意到那个蓝衣少年沉静的眼神却没看到那个所谓的君子剑,如果我注意到了,也许我真能与他白头到老。
那次的蹁跹舞之后,我接到官府发的通告,说我拐卖江家少爷,我还来不及大笑却看见瑶草面如死灰。
他么?江家的少爷?那个富倾半边的江家?那一瞬我有种被欺骗的感觉,我几乎就要把他送回去了。
幸好我没有。
送查的人顺便把一张宗卷送给我,然后我知道了原来他不叫江瑶草,而是叫江璟,6岁那年送到戏班子学的舞,14岁那年进的醉红尘。
学舞是为了替江家老爷讨好尚书大人,醉红尘的第一位客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幸好我没有把他送回去,我回屋里,抱着他,努力不让他发抖“那么,你要回去吗?”
他的眼神一亮“不,带我离开,到什么地方都好!”只要不回去。
然后我们开始了逃生的日子,因为那个该死的君子剑居然张告江湖说我陆谨之喜好男色竟然把人家的清白儿郎拐走,我听到时差点笑死,他君子剑是什么东西,以为偷偷进相公馆就没人知道了么?!
我不能笑得太大声,官府的人江湖的人都在追我们,谁叫我桃花剑的名声确实不那么道貌岸然呢,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越来越艰难。
直到到了洛阳,我吃下霹雳手的那掌时只想到瑶草瑶草你该怎么办??!! 醒来却已经听到瑶草他杀了自己的父亲被收进开封大牢的消息。
老实说,我松了口气,幸好是收在开封府,我想起了多年前船上的那个蓝衣少年,那双沉静的眼,现在是皇上的四品带刀护卫―――展昭。
我见到展昭是在案子已经定案以后,瑶草他不肯见我,我只能四下打听打点,可惜桃花剑已经臭名昭著,我的努力成效微弱,最后只能疲惫地等待。
展昭终于回来了,那双眼如我记忆中一般清澈,我知道他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彻查到底,于是我将桃花酒托他转给那个人,我知道我酿的酒非常不入口,却只有那个人不会嫌弃。
后来的事来得很快,瑶草的母亲突然出面认罪,展昭微笑着让我准备接人,我置办了所有东西,我想敖东其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只可惜敖东究竟好不好,我已经无从得知,拦路的人下手狠辣要将我们置之死地,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明明就在身边,我却依旧保护不了他。
瑶草,瑶草。
我眼睁睁看着,他的眼泪,他的哭喊,他的血。
那群禽兽。
瑶草,瑶草。
花错,其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剑法,它的神秘在于用这套剑法的人,会油尽灯枯而死,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以后,瑶草,你要怎么办?
血雨纷飞,如桃花一般。
江不平他们赶来时,一切已经过去了,杀了那些人我又能怎样?捧着破败的那个身躯,已经没有眼泪。我怕,怕他不愿意醒来,那个脆弱而倔强的灵魂,从此深深地藏了起来,那个前一刻还在大笑的人就在我的面前消失。我明明在你身边,却救不了你。
看着江不平他们惊骇的眼,我知道我的眼我的鼻渗出的是什么。
“把他送到敖东,帮他买个小店,不要让他记起我。”
江不平他们疑惑我的话,我慢慢在瑶草的后脑推转,用我最后一丝真气。这个手法叫再世为人,是我那个不良师父某次下棋输给我的时候不得已教我的,据说可以将一个人的过去完全抹去,我不曾试过。
那眉,那眼,那唇。
我牢牢地看着。
不要记起我,不要记起我,瑶草,我只望你未来平淡而幸福地过,过去种种不再与你有关,从此过你另一样的人生。
一路走好。
一生走好。
江不平的喊声我已经听不见了,如果来世,也许我们会再见,也许不能再见。
一切已经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