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间》意抒

2、糟糕

　　这是姜含第一次坐马车，陈三明的马车宽大圆润，里头布置的整齐优雅，就连坐垫都软得一塌糊涂，比她家的床还要舒适。
　　而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抖，马车夫驾得很稳当，一切都很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姜含觉得有点拘束。
　　上马的时候她原本是想坐外边的，谁知陈三明硬是要让她坐里边，还说了一些她是他接待的客人，要好好照顾之类的话，姜含最后只能悻悻然听他的了。

　　姜含瞅了眼闭目沉思的陈三明，葱白手指小心翼翼地掀开旁边的帘子一角，外头是陌生的景象，他们已经驶出绿萝山了。
　　爽快清透的风打在脸上，让姜含紧张的心放松不少，她呼出口气，静静的闻着风中的桂花香。

　　“好香啊。”陈三明猝不及防的说话，姜含放下了帘子正经坐好。
　　“是外头的桂花。”
　　陈三明点着头：“说起来我还喜欢吃桂花糕的，还有桂花酒，那味道，清香又甘甜。”

　　说到这个，姜含就来劲了，家里穷，所以姜含都会想尽各种办法利用山里免费的食材，制作美味。
　　“还可以做桂花蜜呢，泡着热水喝，可香了，它还能润燥补虚，滋阴安神，很多功效的。”

　　“是吗？”陈三明惯常的眯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你的脸怎么回事？”
　　话题跳转的太快，姜含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有些磕巴，除了家里人，几乎没人见过她真实的模样。
　　也是怪她刚才急躁了，洗浴的时候，听闻宋葛要求和的消息，穿起衣裳就跑了出去，忘了要遮脸这一茬。

　　她还在绞尽脑汁怎么解释时，谁知陈三明率先替她回答了：“是在避人耳目吗？你真实的模样的确太过于出众，像这样涂点黑粉，遮挡点也不错。”
　　陈三明的知性和风范，让姜含渐渐的放下了防备，主要是第一次跟随着陌生男子外出处理事情，她还是抱有诸多思绪的。
　　但现在和陈三明相处，就跟姜大磊相处一样，二人都是贴心温和的长辈。

　　“你爹的伤怎么样？好了没有？”
　　“挺好的，在恢复中了。多亏了先前县令的支援。”
　　陈三明脸上不屑的笑容一闪而过：“没事，等这件事解决完，咱们就各过各的日子，别再闹来闹去，互相影响了。”

　　姜含是明白的，姜家死咬着姜顺的事情不放，其实也对陈三明的工作造成了麻烦。
　　她点头，表示理解。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鸣翠的鸟叫转变成了热闹非凡的市集声，到镇上了。
　　姜含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瞧，却被陈三明一把挡住，和她解释道：“这也算是避人耳目的一种。”
　　姜含不太懂，但听见外头的人在说“县令的马车”时，她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左弯右绕，最终停下。
　　姜含跟着陈三明进了县令府，门口小厮的问好声，周边精致的假山水榭，以及屋里金贵华丽的摆设，都让姜含耳目一新，大为震撼。
　　在绿萝山长了十八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进这种豪门官邸。

　　到达正厅，姜含更像只鹌鹑，缩着不敢动弹，陈三明让她先坐，小厮前去倒茶。
　　“别拘谨，喝点茶吧。”

　　姜含端过桌上的温茶，慢吞吞地喝了起来，四下无声，她也不好意思开口催促，只能礼貌的等待着。
　　直到一杯茶喝尽，陈三明这才出声，他一派笑脸，明明不惑的年纪，倒是还能看出曾经的风华韵味。
　　“姜姑娘，本官先前和你说过，你哥这件事是有隐情的，对吧？”

　　姜含点了点头，精神也更专注了些，认真听他讲。
　　“是这样的，可以证明你哥清白的人，也就是之前一同服徭役的。本来今下午就能抵达，但路途出了点事故，可能要明日才能赶到了。”

　　“明日？”姜含思索着，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着实有些伤脑筋，她放下茶盏，“既然这样，那县令我就先回去了。”
　　“诶，别，你看看这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夜晚赶路不安全。而且你又是我请来的客人，到时候发生什么意外，我也不好承担呐。今晚我就给你安排个屋子，你先在我们府里过一夜。”

　　他这话很有道理，且又无法让人反驳，姜含也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但有一点顾虑。
　　“县令，我去外头找个客栈住就行了，不麻烦你们。”

　　陈三明嗔道：“这哪里算是麻烦呢，你就好好住下吧，其他的别多想。”
　　姜含还想再说些什么，刹那间头有点重，晕乎乎的，像是有无数飞虫围着自己在转。
　　她甩了甩，试图清醒。

　　耳边陈三明的声音不停回响着：“姜姑娘，你没事吧？”

　　姜含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的眼睛也昏花了，模糊间，可以看见有小厮上前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想来他有事，姜含也就不久待了。
　　“县令，我有点不舒服，先外出找个客栈住…”话还没说完，姜含就一跟头直往地上栽去，余光依稀感觉到有人正朝这边走来，没有想象中的痛意，这人扯住了即将摔倒的她。
　　姜含闭眼前听到了低沉冷冽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
　　-

　　姜含睁开眼的时候，周边是陌生的环境，她吃力地坐了起来，却发现头疼欲裂，慢慢的，脑海中的记忆忽然变得清晰。
　　掀开被子下了床，跑到门边想开门，却发现自外头给锁着了。
　　她突然有些心慌，不停地拍着门，大声呼喊：“有没有人啊？县令？”

　　回应她的只是一如既往的沉默与冷清。
　　她转变方向，跑去另一边的窗台边，一样的打不开，被外边的木头给钉住了。
　　姜含再愚钝，这一刻也察觉出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从小到大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她不禁感到害怕与无措，抱着双腿蹲在了地上，梳理着这一切的发展。
　　可她找不到任何源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是继续在县令家还是其他地方？
　　如果在县令家，为什么县令又要把她给锁住？

　　还有她倒下之前碰到的人又是谁，话说的那么难听——
　　不对！
　　姜含一瞬间就睁大了双眼，能够自由进出县令家的人，都是一些达官显赫，她该不会冒犯到了哪个世家，如今要被关禁闭受罚？

　　看这模样，外边是白天，想来已经过了一天了。
　　姜含越想越难过，她果然笨死了，什么事情都处理不好，现在被锁在这里，不能出去，爹该着急了吧。
　　想到这，姜含蹲不住了，又拍门叫喊着。

　　“有没有人啊，可不可以给我开门？救命，救命啊！”

　　嘶的一声，屋内正在用绒布擦拭剑的裴御安，被剑割破了手指，食指冒出的血珠，顺着滴落在了剑上。他眉头蹙得深刻，轻轻地擦干净，压抑住内心蠢蠢欲动的火苗，收好剑，去到外边打了一桶井水。
　　冰凉的水冲刷了血，伤口处麻痛麻痛的。

　　恰好这时灵豁来了，他着一身黑色的侍卫服，相貌看着就正义凛然，是裴御安多年的贴身侍卫。
　　待看见了裴御安的伤口时，他连忙亲切问候：“王，公子，你的手怎么回事？”

　　裴御安烦躁地把人推开，耳边那如泣如诉的声音还在不绝于耳，他闭了闭眼：“你去让隔壁那人停止哭喊。”
　　“蛤？”灵豁一头问号，显然也是对裴御安第一次下这种命令感到震惊。

　　“让你去就去！”不容置疑的语气。
　　灵豁自是不敢惹这位爷，心宽体胖地去了：“好好好，我这就净化王，公子的耳朵。”

　　灵豁穿过一道圆形门，风吹过，旁边的竹叶簌簌作响，纷纷落在地上。
　　他踏过这些叶子，又走过弯绕的小路，最后那哭喊声戛然而止了，随之而止的是灵豁的脚步。
　　他悄悄地走过去，躲在墙边，透过缝隙往那边看。

　　只见一众婢女拖着屋里的那位姑娘出来了，姑娘又哭天喊地的，一直挣扎着，她力气也大，竟然还给挣脱了。
　　婢女们眼瞅着压制不住，喊来了魁梧高大的小厮，于是姑娘一把就被小厮给扛了出去，周围恢复了清净。

　　灵豁本就持着一凑热闹的姿态观望着，他也不知道这位姑娘为什么这么抗拒，不是他说话难听，而是在阐述事实。
　　这姑娘不仅黑，还长得一般，家世也普普通通，能够被县令看上纳妾，应该是她的福气。
　　只是她这反应，像是遭遇了多大的罪似的，合着还不想嫁给县令？真心高气傲的一姑娘。

　　不过，县令这眼光，也的确不怎么样，明明县令夫人长得还不错啊……

　　灵豁摇头晃脑的感慨着，回去向裴御安禀报了。

　　回去后，院子里没人，屋子的门也紧锁着，灵豁上前敲了敲，没人应，只听见了清脆的水花声。
　　这是在沐浴？
　　碍于对主人的关心，灵豁还是明知故问着：“王，呸！公子，你是在沐浴吗？”
　　“滚！”
　　“……好好好，小的滚，你快乐沐浴啊。”

　　灵豁脚抹油跑得飞快，跟随裴御安这么多年，他那喜怒无常的脾气他早已摸透了，只要有了刚才那样的反应，第一时间就必须逃跑，越远越好。
　　在跑出院子后，没想到还遇到了疾言厉色的县令。
　　“给我四处搜查，一个角落都不允许放过！”

　　灵豁呆愣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过去多问了一嘴：“请问一下陈县令，这是怎么了？”
　　陈三明见到他，才堆起一个笑容：“唉，我那小妾逃跑了，昨日因病才晕倒，还没好好休息，今日又这样。我也不想关着她，主要是不关着，她就会逃跑，我明白我做的是过分了些，可现在这情况你要我怎么办啊？”
　　他这一脸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的模样，显得那位逃跑的小妾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些。
　　灵豁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一姑娘，应该跑不远的，你多细心找找。这姑娘嘛，就得哄，得宠，还得夸，学会这三招，难不成她还不对你死心塌地？”

　　“道理我都懂。”陈三明莫名不爽，他都多大的人了，还需要一个毛头小子来说教，“不过，我们得去王爷的院子看看，你不建议吧？”
　　“她没来，我一直在这，要是来了，肯定看见了。”灵豁肯定道。

　　陈三明还是想亲自去探查一番。
　　带着人过了一圈后，并没有找着人，又打算进屋寻找。
　　这下灵豁阻拦了：“不行，王爷他在沐浴。”
　　这话让他们劝退，一群人又急匆匆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剩下的灵豁抚摸着下巴，盯着关着的大门，眼中充满了疑虑，想完又觉得不可能，摇了摇头，直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