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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铂尔修斯娅01 “不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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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的死杀死了有死的生。
——【古罗马】卢克莱修:《物性论》
本章Summary:新文开更朋友们!这次是古罗马宫廷文学!分类属于言情,但是有BL及混邪成分,风格非常类似于《苏丹的游戏》。雷者慎入(×)
第一卷是女主视角。女主开场即穿越。稍稍有点慢热。但是放心吧,后期绝对有大惊喜(什么)
很多年以后,我仍然会回想起那一天,那一天发生的事改变了我的一生,我从现代被带到了古罗马,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不过,也许我的“一生”并没有什么“改变”或“不改变”可言,因为它是一个已经被写好的故事,一个命定的、早已有了结局的结局。
我遇见了埃伽拉巴路斯,这个男人是我的一生挚爱;我还遇见了提笔略·格拉古,知晓了他和克拉苏,以及在这之前,凯撒与西庇阿的故事。此前很多次,我其实早就遇见过他们,此后我也仍将遇见他们无数次。
这是我无法逃离的命运。
而我甘愿接受这样的束缚。
*
公历2022年4月15日,我和一个热爱哈利波特的姐妹一同出去看了电影:《神奇动物在哪里3》。我对魔法世界的宏大设定不太熟悉,电影院因疫情隔离缘故,区里的人都不知道它开了;于是我俩享受了包场服务,偌大的电影院里,五百个座位空空荡荡,她给我讲解剧情和人设,我们俩热烈的讨论声轻巧地撞击在电影放映厅泡沫波纹状的四壁上,像是两个声线不同的鬼魂踩着鼓点、引吭高歌,证明这地方曾经、现在以及可预见的未来两个半小时的时间段里有人存在。
看完电影,我们出去吃饭,话题扯到考研、升学以及找工作,她说自己今年省考,“你呢?读法学硕士很辛苦的吧,快摸摸你的头发还剩下多少。”
我说,我发量充沛,你少诅咒我。“我最近在学拉丁语。”
“呃,古罗马人讲的那个话?”
“是的。”
“好玩吗?”
“一个动词六十种变格了解一下。”我促狭一笑,“毕竟是‘最接近神的语言’。根本就不是给正常人类学的。”
我们聊了会儿历史。她说,她读历史时关心的是文明和国家的发展脉络、经济和政治的主线变动什么的。我表示,我可没那么高级,“我读罗马史重点关注的是:‘让我来瞧瞧,今天又有哪个好男人登场了。’”我们俩大笑了一阵。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餐厅里的人陆续多了。
我是一名在校大学生,主业法律,副业不务正业,我曾在大学一节“德国民法请求权基础”的课上读完了一整套共十册的日本作家田中芳树所作的小说《银河英雄传说》,老师一直以为我低头翻书是勤于学习的表现,直到结课考试前一周,老师终于注意到:“课本是黄色的,法条册是红色的,为什么你的书的封面是蓝色的?”老师勒令我把那套蓝得让人联想到天空、宇宙和夜晚的大海的书交到讲台上,我一个学期的白日梦游才算结束。
还好我天赋异禀,期末没有挂科。
我逢人便推荐这套书,并在别人怜悯的目光中一口咬定“我前世见过这个男人;或者见过和他类似的这一款男人。”男主莱因哈特征服了宇宙,他对任何异性或者同性都没有兴趣,他只爱他的亲生姐姐。
拉丁文课上,老师让我们读古罗马将军尤利乌斯·凯撒的《高卢战记》,称这样没有修饰的文辞堪称拉丁语文学的裸奔典范,他说凯撒是位伟大的将领和政治家,“传说,凯撒征服高卢、将整个欧洲踩在脚下的前夜,他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令他十分不安。‘我梦见了死去已久的母亲。’他对神庙的大祭司说,‘我梦见自己正和亲生母亲□□。在星夜、河滩和沾满露水的草丛中。’
大祭司沉默了很久,说,‘这意味着您将征服世界。我的陛下。’”
“众所周知,凯撒最后确实征服了世界,”拉丁文老师继续说,“他最终的结局是戴着黄金绶带与桂冠花环荣归罗马,在士兵和人民海啸般的狂呼中,被拥戴为罗马终身执政官,然后,在元老院的一次例行朝会上,暗藏匕首的数百位元老身披雪白的托加,一人一刀,一共两百零七刀;罗马史上最伟大的执政官和独裁者便被刺死在满地泥泞的血泊中了。他的白袍溃烂为狰狞的血迹。据说,他的血渗透入大地,染红了万神殿深埋于地下数十米的大理石砖瓦。”
*
我曾在学校走廊的一面全身镜中照出自己的影子。很瘦,身高170厘米,体重不到50公斤,该有肉和不该有肉的地方都没有肉,叮叮当当一副贫瘠的骨架,包裹着一层脆弱的皮,里头像重症患者携带病原体一样携带着一副拼命彰显自己的功能和存在的内脏。
我酷爱古典文化,小时候第一次在历史课本上望见“亚历山大大帝和他的东征”那一章,我望着大帝静静的、凝固为雕塑的微笑的面庞,出神很久很久。
我自幼体弱多病,出生开始便被各种慢性炎症困扰;酒精、针管和消毒水,脱离身体缓缓流淌入细长试管中的血液,血液呈条带状,像被拦腰斩断根茎的野草,它们和各种体检报告单一道,组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活下去的必需品。每次去医院抽血,回到宿舍,有舍友关心我,“疼不疼啊?”都说十指连心。
我说,疼。但其实最后,你能习惯所有事。
对希腊罗马那样赤裸地崇尚自然匀称和周正之美的文化,我几乎是贪婪地爱着。我贪恋古典雕塑家刀下的男性躯体,比如米开朗琪罗刀下罗马浴场里肌肉扎实的裸男们。和他同处于文艺复兴时代的达·芬奇作为一名资深同性恋者,他声称自己还是比较喜欢干净的少年,“唉,你们瞧瞧那位老兄雕的裸男,多像一袋一袋的胡桃啊!”
嗯,胡桃,还是一袋一袋的。
我坐在餐厅里,挑着坚果沙拉里的胡桃,叉了一只,放入口中,咀嚼。
餐桌对面的姐妹鼓励我多吃点,“你这么瘦!”
我小时候,对门住着一个姐姐叫杨雯;她父母离异,继父待她不好;高中有回我下晚自习,老师拖了一会儿堂,说着:“你们真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以及“哇,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讲完后我们离开教室,学校东门人已经很少了,卖零食和奶茶的小贩们皆已收摊。昏黄的电灯泡灰暗地照耀着一小块水泥地皮。
“杨雯姐……”
同学拉住了我,说,“走吧走吧。”
她拽着我的胳膊往前走。杨雯姐姐被挤在一个路灯底下,一个比我父亲年龄还大的男人塞给她一支烟,她不想接,摇着头拒绝,两只手紧张地背在身后。男人涎笑着脸,硬要她接。那个男人其实长得并不难看,年轻时没准还是个校草或“俱乐部里专注地打台球的哥哥”之类的人物。然而,在老旧的灯光下,他看上去就像一件穿垮了的衣裳。款式时薪,面料破旧不堪。
我看见杨雯姐姐最终接了男人给的烟。还有男人顺手递上来的一张银行卡。
杨雯姐姐很瘦,她的瘦是错落而丰腴的,她是我们小区公认的美人。
她喜欢小孩,我七岁时便爱上她家串门,她的父母总在吵架,只有邻居家的小孩来了才收敛一些,我推开门,阿姨和叔叔的叫喊便戛然而止,好像突然断电的电视机终止正在播出的节目。杨雯姐姐领我上楼,我走进她的房间时,楼下又有隐约的叫喊声传来像复燃的死灰,奄奄一息地张望着天上的飞鹰衔来火种,点燃无尽的荆棘荒原上的烈焰。原始而野性的暴力冲突即将再次上演,杨雯姐姐轻轻地合上房门,竖起食指,在唇的正中比了个“嘘”的手势,她冲我狡黠一笑,好像在掩盖什么神奇有趣的秘密。
“来,我给你念个故事吧!”杨雯姐姐喜欢读书,“今天讲陀思妥耶夫斯基……”
其实她讲的故事我从来都没听懂过。至今仍然不懂。杨雯姐姐高二时辍学了,按妈妈的话说,“不要脸。跟了一个有钱的阔佬。”阔佬带她到外地去了,去了北京。对于那时的我来说,那座城市是只存在于地图和新闻里的繁华帝都。她从小镇蒸发了,像鄱阳湖夏日里随沤热的太阳一道蒸发的水汽。她送了我很多东西,各种零零碎碎的小装饰品,沙漏、镶嵌黑曜石眼睛的木头娃娃,一套画着圣经天使的集子(集子的封面是水之大天使长加百列吹响末日号角审判世界的情景,赤裸的男人女人们歪斜着双腿,腰肢扭曲得像一条条痉挛的肉色水蛇,他们捂住耳朵,口大张,仰望着大天使降临的天空),还有一个小圆画框,里头有一只褪色的木板肖像画;这肖像的脸生得美艳,美得雌雄莫辨。小时候我去她家,总喜欢盯着她的东西瞧,一盯盯好久,她总会朝我微微一笑,“喜欢吗?”
“喜欢就送给你吧。”
我拿着沉甸甸的礼物离开她家。恍惚回忆起自己刚才其实根本没点头,更没说过,“喜欢!要!”
但我就这样晕晕乎乎地带着许多从杨雯姐那儿拿来的礼品,怀着欣喜,满载而归。
杨雯姐姐总是偏爱比她年龄小的孩子们。尤其是女孩。
妈妈对杨雯姐姐的敌意与生俱来,她时常捉到我去杨雯姐姐家玩,捉到一次打一次。直到杨雯姐姐离开小镇很久。有次,妈妈在街上买菜时碰到同一栋楼里的张阿姨,张阿姨说:“哎,平时怎么不见您女儿出来逛街呀?”
“别提了。我家孩子不爱出门,一天到晚捧着个书。”
张阿姨说爱看书是个好事儿呀,我家孩子偏不爱看书,“不过,您女儿怎么那么瘦呀?那么瘦,以后嫁了人怎么办,家里操持家务,洗菜做饭,太瘦了可干不动。没男人要的。我听说,太瘦的女人,以后怕是生孩子都困难,有的根本就不会生呢!一个女人,生不了,多可怕……”
“哎,您还记得当年的杨雯吗?她就是瘦,怀不了孕。听说人都不在北京了,被那阔佬甩啦!”
“可怜,可怜,一个好好的大姑娘,给人做小。”张阿姨长吁短叹,“小吴,您可得照顾好您女儿,多喂她点吃的。瞧瞧她,瘦得跟杨雯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得了痨病呢。”
我妈妈气得半年没再和张阿姨说话,在街上碰见张阿姨,要么绕着道走,要么迎面笔直走过去,权当没看见。妈妈要求我把杨雯姐姐送的东西扔掉,我拒绝了,理由是“有那个必要吗?”、“这些东西留在这儿,难道会伤害到谁吗?”
在我一次次的拒绝下,妈妈妥协了。我其实并没有很喜欢杨雯姐姐送的这堆东西,年幼时没有,现在更难说对它们怀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年幼的我之所以曾在姐姐家长久地盯着它们看,只是想听姐姐说出那句:“喜欢吗?喜欢就送给你吧!”
我很好奇,她对孩子们纵容的极限到底在哪。遗憾的是,直到今天我都没试出她对孩子们能忍让到什么地步。
妈妈忧伤地看着我:我瘦伶伶的一只皮囊,骨架在里头勉力支撑着,她说自己命不好,生养了一个这么体弱多病的女儿。
我四岁时发过一次可怕的高烧,一个雨夜,医生让我们家里人做好“心理准备”,父母最终买光了周围街区每一家小卖部冷柜里的冰棍、饮料和冰块,将我滚烫的小躯壳埋在冰里,“这样才捡回你一条命。”妈妈说,“那次你差点死了。”
之后,“体弱多病”、“药罐子”这些标签便黏在我身上,怎么撕都撕不掉了。四岁那年大病一场后,也许落下了病根,我的身体总是状况糟糕,就好像我的灵魂被强制安放在了一具它不肯接受的身躯里,随时想要甩下□□、独自飞走。这些标签顺着皮肤,融入我的骨血。
公历2022年4月15日夜晚21点十三分钟,真正的故事是从这个时间节点开始的。
我和约饭的姐妹告别,一个人踏上回大学宿舍的路,清爽洁净的夜晚空气中,无数道明亮的白色光线笔直地从校园小径两侧的路灯头倾泻而下,将黑色的夜切割为条状。条状的黑暗在摆着空无一人的长椅的角落里被封入密闭的小隔间,幽暗的隔间与周围咫尺之外的明亮格格不入。校园很空,我穿过法渊阁和梅一宿舍楼之间窄小的树林,树林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我走过去。这时,天亮了。
月亮和星星沉没,太阳却并未升起。取代日月星辰的是白茫茫的苍白的天空。天空的最远处呈铅灰色。
那个人抬头,问:“交换吗?”
交换什么?我脱口而出,又想了想,说:“那取决于你能够换给我什么。”
那人叹了口气,说:“所以,这一次,你依然不打算拒绝呢。”
我至今仍无法描述水之大天使长加百列降临我面前的情景。这段记忆破碎并且模糊,过去数十年的经历、知识、情感和价值判断,语言以及大脑记住的画面及其它,将所有这些重叠拼接,投入我那一次看到加百列的回忆中,都不足以拼好这一记忆图景的亿万分之一。我的智识与情绪统统投入到对大天使长的仰望中,就像一粒显微镜下才能瞥见纤毛的微尘抛入宇宙。上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宇宙在时间和空间的延展上皆为无限。我试图说明本质上无法用语言说明的东西,这是一个被揭发的潘多拉魔盒,一只神的使者从中飞出,它雌雄莫辨,千口千眼。它悬浮于寂静空旷的浩瀚大地之上,我的耳膜边有声音回响:“别害怕。孩子。”
我被带到了古罗马。准确来说,“带到”和“古罗马”这两个词都不太恰当;但我也实在找不到别的词来描述当时的情景了。
我的双足从不曾离开过校园,最后一秒,我还清晰地看见Z大梅园一号楼对面的二楼奶茶店的招牌闪闪照耀:“芋圆。13元一份”。宿舍楼灰白的砖瓦和行政主楼艳红色的苏式建筑陈列在我视野的不远处。南大门门前,光澈如水的“法镜”倒影着墨蓝色的星空,Z大校徽圆溜溜的,校徽上,象征古罗马蒙眼正义女神手中拖持着的“天平与剑”仍完好无损地保持它们原先的形态,摆放在校徽的中央。只是它们以另一种形式呈现,“天平与剑”不再以平面的姿态画在校徽上,而是变得立体,从鲜红色的校徽中央,缓缓浮现至空气中。
学校的北门,拉丁文老师的衣服上像春天发芽的草叶般长出一件挺阔雪白的托加,检查他出入证件的是一个黄金甲胄、深红披风的军官。军官把腰牌还给拉丁文老师,径直走到圆溜溜的校徽底下,伸手,从里头抽出一柄正义女神的剑,然后把女神的天平交给一个路过此处的罗马元老。元老花白胡须,挥挥手,几个身强力壮的奴隶扛着“法镜”,搬上牛车,牛车的轮子咕噜噜地转,抬出了南大门。
我回神,自己正踩在一片灼热滚烫的沙地上,太阳高照,晴空万里,没有云,没有一丝风。手上套着一个沉重的铁枷,我没站稳,翻在地上,滚烫的沙土上,几株灰绿色的硬叶植物的叶子小心地戳着我磨破的脸。双目望去,四周是绵延低缓的山坡,牧羊男孩正赶着蓬松如云朵的羊群,在浅浅的黄绿色之中起伏。光线极烈,使人眼睛疼。我皮肤绽裂,口很渴,想一头溺死在水缸里。一个罗马军官注意到我,挥着马鞭走了过来。我挨了两记鞭子,他说:“站起来。”
很好。拉丁语。这可真是见了鬼了。我默默地想,开口,“我走不动。铁枷太重了。”
他挑了挑眉。“你懂拉丁文?你这希腊佬倒是有点文化。”军官转身,和他的某个僚属聊了两句。
希腊佬?他在说谁?我吗?
僚属说:“他是铂尔修斯的弟弟。”
“弟弟?这是个女孩,你瞎了吗?”军官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我手上的铁枷,“这个东西给她取下来。哦,还有,我营帐里缺个倒酒和整理文件的,让她来。”
这是一个我根本搞不清楚具体年代的时空。只能从基本的风俗和语言习惯上推测,这里是古代罗马;我眼下正经历的种种,让我哀叹自己读的那些历史书完全是毫无实践价值的笑话。因为我实在无法从任何一本我读过的古罗马的史书中找到对应的时代、事件和历史人物。
那个把我从奴隶大队中带出来、带到军帐中倒酒的军官名叫“阿格里帕”,他是现任罗马皇帝的发小兼政治好伙伴,擅长打仗,不擅长说话,我拿着阿格里帕喝完酒的铅杯,与其他营的随军奴隶们去一条汩汩的小溪边洗濯,一同带去的还有散着汗馊味、脏得实在不敢再多看一眼的被褥、床单和锁子甲的里衬衣;我和奴隶们愉快地聊上了,他们十分热心地指导我靴子该怎么刷,晾晒时鞋底最好取出来。
一个奴隶说:“阿格里帕大人吗?不不,他才不是什么将军,他和陛下关系好是没错了,但是陛下没把军队给他,而是经常让阿格里帕随行自己身边。阿格里帕大人是罗马市民出身的骑士,祖辈是经商的。我姑妈在罗马郊区有住的地方,那里就是他们家出钱搭的。”
“陛下一家人从叙利亚省刚到罗马的时候,就认识了他们……什么,你连陛下是谁都不知道?”奴隶奇怪地看着我,手里的一摞衣服伸到小溪里,上下提拿几下,晶莹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坠落。我学着他的样子,把手伸进溪水里,溪水“哗哗”地淌过我葱白色的手指,他说:“你不是马其顿王庭的人吗?怎么连罗马的皇帝陛下是谁都不知道?平时没人教过你这些吗?”
我没吱声,清澈的溪水倒映着因水波而微微发皱的女孩的面容。这是一张年轻的希腊女人的脸。希腊人的高狭鼻梁,黑发棕眸。如果不是头发参差不齐,仿佛被狗啃过一般,这一定是个绝世美人。一时间,我沉溺于水中的倒影无法自拔。
旁边人又问:“哎,说起来,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我在这个时空叫什么名字啊?
我急中生智,想到刚才阿格里帕的僚属无意间提到“铂尔修斯的弟弟”,胡诌道:“我叫铂尔修斯娅。”
古典时代的女性没有自己独立的名字,她们的名字即家族名或父兄的名字,如共和国时期的名将科尔涅利乌斯·西庇阿的女儿就叫“科尔涅利娅”;尤利乌斯·凯撒的女儿就叫“尤利娅”。于是根据这条定律,我就猜想这身体原来的主人应该是叫这个名字。
之后和奴隶及士兵们的交谈中(感谢我这张脸,我将自己洗干净后,凭借着美貌,罗马的士兵们都很喜欢和我说话;我问的那些在他们看来的、不言自明的愚蠢问题,以及磕磕绊绊的拉丁文,似乎反倒显出了我的“可爱”),我弄清楚了我所处的这个时代大概发生了些什么事。
不久前,希腊北部的马其顿王国被罗马帝国征服,沦为行省;雅典等其他希腊城邦见到马其顿的惨状,立刻决定放弃一切以武力对抗罗马的想法,而选择与帝国签订盟约,以自治城市的身份加入罗马帝国。本来马其顿人(我现在的身份)不至于被卖为奴隶,毕竟这个国家曾经也是希腊地区的强邦之一,就算衰落或战败了,一般也会成为罗马人笼络的对象——马其顿人还是有利用价值的,罗马帝国通常不会对其国民,尤其是马其顿的王族,赶尽杀绝。
但事情是这样的:马其顿王国的先王腓力念念不忘先祖亚历山大大帝征服世界的荣耀,认为业已衰落的马其顿应该有自己独立的地位,而不能只是罗马霸权秩序下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地区。然而,以当时马其顿的国力,挑战罗马帝国无异于以卵击石,他只能送自己的王储,年幼即丧母的德米特里乌斯前往罗马,按照条约的要求当一名人质。王储长大回国后变成一个坚定的亲罗马派,腓力王对之极度不满。
德米特里乌斯的弟弟,妾生子铂尔修斯挑拨父亲与哥哥的关系。腓力王以为王储要谋反,便赐毒酒杀了德米特里乌斯。后来父亲得知真相,悲痛欲绝,不久便去世了。
罗马人一直暗中支持着德米特里乌斯,如今这位王储却被弟弟给谋害了。这让罗马人无法容忍。
铂尔修斯继承了马其顿的王位,他将反罗马的立场贯彻到底,继位后,立刻向罗马宣战,马其顿战败,罗马人于是肢解了马其顿王国,将其分裂为了四个行省。
我的这具身体沾了铂尔修斯的光,被卖为奴隶,正随着罗马人得胜的大军,从巴尔干半岛沿多瑙河和阿尔卑斯山东麓返回位于意大利半岛的“永恒之城”,帝国首都,罗马。
罗马帝国现任皇帝来自叙利亚行省,男生女相,貌美惊人,名讳“埃伽拉·巴路斯”,他曾高喊着“全帝国的妓女都是朕的战友”,不久便知行合一,将一名妓女封为圣徒。“陛下是一个传奇。”围坐在篝火边煮小麦疙瘩,奴隶们放下漏勺,虔诚地双手合十交叠在胸前,说,“他是神之子,神之子……”
据我所知,罗马史上唯一敢自称“神之子”的只有尤利乌斯·凯撒的养子屋大维,他是后来罗马帝国的开国皇帝;而埃伽拉·巴路斯,在历史上他是个雄才大略的淫棍,他和“圣洁”、“端庄”、“神之子”这些词的距离大概是从宇宙一端走到另一端的距离。我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但一个耳光过去,我仍坐在这儿,没醒,没发现自己忽然回到了学校。奴隶们抬头看我,我笑笑,“有蚊子飞到脸上了。”
他们低头,继续搅拌热气腾腾的面羹。
加百列没有出现。这里是我的梦境吗?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