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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婚 来日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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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连天,满目旷野。
紧闭的城门外,停了一乘孤零零的喜轿。
除开驾车的马夫,只在一旁站着一个衣着奢华的中年人,面容白净,半点胡须也无。
他看上去风尘仆仆,神色中闪烁着鄙夷与焦虑。
他一摆拂尘,拉下脸来,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城门,喊道:“我是宫里负责送清河公主出嫁的公公,圣旨在此,还不速速开门!”
身着短衫的车夫向后靠了靠,低声问了一句:“主上,现下该如何是好。”
喜轿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围在轿外的纱幔,向外看了一眼。
面容清冷,眉目如画,眼尾一颗淡红的泪痣,添了些楚楚动人,但声音却低沉,那分明是个男声。
“那便再等一等,这场婚事,名为安抚重臣,实为监视,而他林家连门也不敢开,不也证明了他们心中有鬼吗?”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门口的公公高仰着头,从眼角瞥了城内的守军一眼,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穷乡僻壤的,果然都是些刁民。”
他转身走到了轿旁,掐着嗓子,“清河公主,咱家可是把您送到朔北城了,往后这些日子,圣上可就指望着您了,您这算是真正攀上高枝了。”
清河公主轻点头,声音与方才截然不同,娇弱柔美。
“一路上劳烦公公了。” 他瞥了一眼远方的天空,盖回喜帕。
然而这一架简陋到甚至有些寒酸的马车,一进城,便被城内的百姓包围了起来。
“林将军头七刚过,谁家这么不分轻重要娶妻?”
“这哪里是娶妻啊,娶妻都三媒六聘的,这连轿子都是放在马车上的,还只有一个车夫驾车,连妾都不如吧。”
“旁边跟着走的那个人,长得是个男人的样子,但是看着一点也不像是个男人。”
“林将军对朔北城恩重如山,我倒要看看是哪家这么大的胆子!”
“咱家可是护送我朝清河公主而来,驸马正是林影将军,你们这些……”站在一旁的太监一挥拂尘,声音尖细,但是看到围上来的众人,又将原本想要说的话吞了回去,讪讪地站在一旁。
众人的声音愈加激烈。
“开什么玩笑,林小将军七日前丧父,服丧期未满便娶妻?”
“林小将军可不是这种人,你不要诬陷小将军!”
“还公主,公主会是这样送来吗?”
那太监缩到马车旁,低着头、沉着肩,不敢再说话。
城门到将军府路程不远,但围观的人群却越来越多。
天色又暗转明,原本安静的朔北城也逐渐苏醒过来。
门外人群的喧闹声,惊飞了站在将军府屋檐上的麻雀。
一名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妪着急忙慌地跑到院内,正好撞上一身白色粗麻孝服的林影。
“宋嬷嬷,你别着急,府外发生什么了?”
林影身材不高,发冠未束,只有一条白色覆额,她伸手扶住碎步跑来的老妪,缓声问道。
“小主人,送亲的太监直接将公主送到将军府门口了,现在城里的百姓都围在将军府门口,说是将军头七刚过你便尚公主,不遵从孝道……”
嬷嬷的话没说完,便噤了声。
百姓不知真相的谩骂太过强烈,他们只看到林影不孝,却不在乎天命是否可违。
林影伸出手,握住了宋嬷嬷,出言安慰道:“嬷嬷别慌,我出去看看。”
林影将近守灵七日,眼下一片青黑,声音有些粗哑,但眼神坚定,五官清秀。
果然如嬷嬷所说,府外聚集了数不清的百姓,门口停着一顶喜轿,一旁站着一名看上去有些疲累的太监。
原本吵嚷的人群在林影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变得安静下来,看着那个有些瘦小的身影。
那太监见状,刚想拿出圣旨,却发现林影并没有看他。
林影看着一众百姓,掀开衣袍下跪,朝着一众百姓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直着上半身,环视着他们,朗声说道:“我林影自幼在朔北城长大,林府世代守此地,诚心可鉴,我受父母庇佑、朔北父老乡亲爱护,成长至今,不敢负于天子,更不敢负于诸位,遑论家父。林影今日需成婚不假,却因天命难违。不敢使诸位知晓,实因羞愧难当,但我林影必尊孝道,还请诸位明鉴!”
人群中传来些许哭泣声,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原本围在将军府门口的百姓渐渐散去。
林影等到最后一人离开,才撑着地,站了起来,转头看向喜轿的方向。
她对清河公主心有愧疚,但是更愧对于朔北百姓与阿爷。
这一场婚事,从一开始就像是一场闹剧。
送行的太监站在轿旁,看着眼前的情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原以为林府会派人来城外迎接,新郎官应骑着高头大马,迎亲的队伍喜气洋洋,他念完捧了一路的圣旨,等观完礼,就能高高兴兴地回都城复命。
却没想到刚到城外,就被百姓围着走到了将军府外,而眼前的新郎官,没穿吉服,反而穿着丧服。
然而清河公主从轿子里探出头来,微风拂过,鲜红的喜帕被吹起,满头珠翠摇晃,叮当作响。
他定定地看着林影,柔声说了句,“本宫楚清河,见过将军。”
林影只觉得呼吸一窒,清河公主的面容算不上柔美,反而有些许凌厉的英气,眼下一粒朱砂痣若有似无,却如同画中神祇,降世而来。
“朔北守将宣威将军林影,见过清河公主。”
林影收起刚刚摇摆的思绪,恭敬的俯身行礼,清河公主容色过人,貌似谪仙,却又沾染了凡尘的清俊,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林影刚想要开口道歉,清河公主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林将军不必多礼,将军服丧期未满,一切从简便好。”
那声音温柔,半点破绽也没有露出。
送行的太监听到这话,连忙上前一步:“林小将军,咱家奉上命护送公主,等到礼成便离开,钦天监算的黄道吉日便是今天,主婚人也已经等候多时了,还请林小将军速速换上吉服,莫要耽误了时辰。”
只拜了天地,便匆匆结束了一场婚礼。
送行的太监脸上堆着笑,看着站在房外的林影,咂着嘴道:“林将军,您这大婚之日,还披着麻布,怕是对公主不敬啊,刚刚观礼的时候咱家就想说了,现在都要入洞房了,您要不还是将这布,给取下来了吧。”
宋嬷嬷递去一盒金叶子,塞到太监袖中,对着林影摇了摇头。
太监的脸色瞬间拨云见日,单手拿过盒子,轻晃了晃,又打开,拿出里面一片,放在嘴边咬了一下,丢回盒子里。
“那是自然,既然礼成,咱家也不多打扰了,这就回去给圣上复命,林小将军还请自便。”
说着,拂尘一甩,施施然走了。
林影站在门前,深吸了几口气,走入了婚房。
说是婚房,但是布置得并不喜庆,只是拆掉了昨夜还挂上的白布,换上了两根红烛。
清河公主端坐在床沿,袖缘宽大,遮住了她交叠的双手。
林影按了按左臂上方的白麻,手将玉如意捏了又捏,终于下定决心,将公主的盖头挑开。
柔软的红绸随着玉如意起落,公主缓缓地抬起眼,温柔地看向她。
方才惊鸿一瞥已经令她心折,而现在真正看到他的样貌,林影不由得感慨。
确实是世间绝色。
他不过是坐在那里,便能感觉她如同从画中走出,眼中有湖水微波,眉峰如山,眼下泪痣好像白玉中一点朱砂,平添了一丝妩媚。
红烛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远看身型并不纤薄,但一颦一笑皆有韵味。
林影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清河公主看了许久,急忙低下头,朝公主拱手行礼,口中念念:“公主恕罪,林某唐突公主,实因公主风貌过人,并无无其他杂念。”
“无碍,你我二人既已成婚,今后便是夫妻,相公何出此言。”
林影听到相公二字,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泼了全身,让她霎时清醒过来。
慌乱之下,她不免有些结巴:“公、公主不必叫我相公,在下林含光,单名一个影字,公主唤我林影便好。”
清河公主偏头看着她,头上的珠翠未动,轻笑一声,“那我唤你阿影可好?”
林影点了点头,“如果公主愿意,自然是好的,我阿爷,他也是这么唤我的。”
她言及已经殇逝的父亲,话语一顿,才继续说道。
“你也不必称呼我为公主,唤我清河便好,我没有封号,楚清河便是我的名。”
林影虽是女儿身,但因为从小在军营长大,又从小假扮男子,少有与女性接触的经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不由得挠了挠头。
两人相顾无言,一时无话。
“阿影……”
“清河……”
林影刚一开口,就听到清河也在唤她,她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到清河说:“阿影先说。”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攥紧了手中的玉如意,朝楚清河行了一礼,诚恳说道:“我还在为阿爷服丧,因而戴孝与公主成婚,非有意唐突公主,还望公主见谅。”
没等楚清河回答,林影又补充道,“我还需要服丧三年,故而不能与公主同房,不知……。”
眼前人虽然看起来国色天香,但却像一朵精致的菟丝花,她担心自己虽然听起来合理,但却拂了皇室颜面的提议能否得到同意。
楚清河眼神微动,瞥向一旁的红烛,接过她的话头:“这本是理所应当,阿影不必多虑。”
林影的脸有些泛红,将手中的玉如意放在一旁,垂下眼,不敢再看楚清河。
“那我就先告退了,清河若有什么事,随时来书房找我便好,家里的下人不多,琐事均由宋嬷嬷打理,公主有任何问题,也可以随时去找宋嬷嬷。”
还好还好,服丧三年,可以借此与公主分房,至少这三年尚且不用想着怎么对公主隐瞒自己的身份。
林影匆匆逃回书房,关上门,长长舒了一口气。
而原先房中的楚清河,则是自顾自地摘下满头珠翠,低声唤了一句:“十二。”
那声音全然不似刚刚柔和中带着英气的声音,恢复成陌生的男声。
原本只有楚清河一人的房中,突然多了一人,他还穿着一身短衫,正是方才的车夫。
“主上。”
楚清河摘了耳坠,随手丢在妆奁中,看了看手上染上的丹蔻,懒散道:“去查查我的好’夫君’,林影。”
他轻哼了一声,“体态纤细,面容清秀,肩窄胯宽,手掌小巧,除了声音像个男人,顶多还有手上的茧多了些,其他哪里有男人的样子,真不明白这么多年是怎么骗过这么多人,让他们都以为她是个男人的。”
“是。”十二回答得干脆,又听到楚清河对林影的评论,犹豫了半晌,没有回话。
楚清河一边卸掉脸上的脂粉,一边自言自语,“林家倒是有趣,生个女儿当儿子养,还敢尚公主,也不怕被人发现之后,给他们扣个欺君之罪,株连九族。”
“……好像他们也没有九族可株了。”
跪着的人没什么回应,像是凝固在原地。
十二的着装,让他仿佛要与暗处融为一体,他腰间的黑金色腰牌却在烛火的映衬下闪着光。
楚清河瞥了一眼,指了一下他的腰间:“将腰牌给我看看。”
那腰牌制作得精细,精钢作内芯,外罩一层黑檀,外层刷了一层漆,有分量,但不至于在打斗中碍事。
“重新定制的?”楚清河翻看了会,问道。
“是,昨日才分发下来。”黑衣人依旧半跪在地上,恭敬地回话。
楚清河将那腰牌扔还给他,站起身,听到屋外风动,伸手开了窗。
天色已暗,屋外的风刮过树梢,带动着树影摇晃,树叶沙沙声响。
楚清河推开窗看了一眼,黑云翻墨,天光隐晦,似有风云变幻之势。
“看来,真的要变天了。”楚清河感叹了一句。
他合上窗之时,却看到与内室正对的书房,灯从亮转灭。
来日方长,小夫君。
那枚被他扔还给十二的腰牌又系回他的腰间,牌面上的新月图样隐隐约约反射着烛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