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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场会议 黑党什么都 ...

  •   第一艘粮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

      消息传得比伊蒙德预想的更快。总主教的养女带来了粮食——这句话像一阵飓风刮过君临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那些饿了三天的、饿了一周的、饿了一个月的难民们,从地窖里、从屋檐下、从圣堂的台阶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涌向码头。伊蒙德站在城墙上俯瞰,看见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在狭窄的街道里涌动,像蚁群,像蛆虫,像一群让人头皮发麻的活物。他们推搡着、踩踏着、尖叫着,有人被挤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人群从他们身上踩过去,像踩过一块块石头。

      黑水湾的上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海雾像一层脏兮兮的棉絮铺在水面上。伊蒙德正在城墙上巡视,远远看见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迅速变大,接着变成一条黑色的巨龙,双翼展开时像一片撕裂天空的裂口。贪食者此刻正载着它的骑手,贴着浪尖朝君临飞来。

      但真正让伊蒙德眯起眼睛的,不是贪食者。是它身后的船队。

      黑水湾的入口处,瓦列利安舰队的封锁线原本像一道铁链横在海面上。上百艘战舰排成弧形,船帆上绘着海马徽记,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可那些绘着海马徽记的舰队安静地停泊在航道上,像一群沉默的看客。雷蕾的商船、粮船、运输船,船帆上绘着各种各样的徽记,提利尔家的玫瑰、雷德温家的葡萄串、佛索威家的红苹果,甚至还有几十艘挂着教会七芒星旗帜的船只,就这样从瓦列利安舰队的眼皮底下驶了过去,一艘接一艘,从容而过。

      伊蒙德的手指攥紧了城墙的石垛,指节泛白。

      “殿下,”站在他身后的科尔爵士低声说,“海蛇放他们过去了。”

      “我不瞎,一只眼睛看得更清楚。”伊蒙德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伊蒙德站在城墙上,俯瞰着下方的人潮。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祈祷。母亲把孩子举过头顶,丈夫搀扶着怀孕的妻子,老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所有的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徙。

      雷蕾从贪食者背上跳下来的时候,人群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那欢呼声响亮得像打雷,大到连伊蒙德站在城墙上都觉得耳膜发疼。它从码头传向广场,从广场传向街道,从街道传向整座城市,像一层层推开的波浪,像一声声敲响的钟鸣。

      塞洛斯站在码头上迎接她。总主教张开双臂,像一个父亲迎接远归的女儿。雷蕾走过去,跪下来吻了吻他手上的戒指,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欢呼的人群。

      “七神的子民们!”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年轻人独到的锐利,“我的父亲带来了七神的慈悲,我带来了七神的礼物。这些船上装满了粮食,从河湾地来,从风暴地来,从每一个还相信正义的地方来。以总主教的名义,你们不会再挨饿!”

      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有人跪了下来,有人开始哭泣,有人试图挤过骑士组成的人墙去触摸雷蕾的衣角。伊蒙德看见一个老妇人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最前面,伸出枯瘦的双手去抓雷蕾的手,雷蕾没有躲闪,反而握住了那双干枯的手,弯下腰,轻声说了句什么。老妇人的眼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淌下来,嘴唇哆嗦着,像在念诵祷词。

      这一切,伊蒙德站在城墙上看得一清二楚,他转身离开了城墙。科尔爵士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两人走过长廊,走过庭院,走过那些举着七芒星旗帜的主教卫队,走进红堡的大厅。

      御前会议在粮食抵达君临后的第三天召开。

      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天鹅绒桌布,桌布上摆着七座烛台,每一座烛台都铸成了七芒星的形状。阿莉森王太后坐在长桌的一端,她的位置仅次于国王。科尔爵士身为新任首相坐在她右手边。财政大臣、法务大臣、海政大臣——那些在奥托·海塔尔倒台后被重新启用或新近任命的大臣们——各自落座,表情各异,但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长桌的另一端,总主教塞洛斯坐得稳稳当当。

      他没有被正式任命为任何职务,但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早就属于这里的人。重返君临的核心圈层使塞洛斯看上去格外精力充沛,他极端古典的五官隐去了最后一丝老态,他脸上的神情既能稳若泰山又能随机应变,声音也是同样的低沉,带有权威性,又极易引起共鸣,必要时也能像利剑般刺耳,总之,那是一张强健,老谋深算,成熟男人的脸,与那些拥有过水晶冠冕却虚弱无能的前任总主教们相比,毫无疑问,塞洛斯是一个相当出众的人物。

      国王是最后到的,还没进门,伊蒙德就闻到伊耿身上如影随形的酒味,但当国王被御林铁卫搀扶着走进议事厅的时候,所有人还是站了起来。伊耿的脸色比上次伊蒙德见他时更差了,灰白里透着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紫,脸色晦暗阴沉,紧抿着嘴。

      “坐下,都坐下。”伊耿摆了摆手,他看向塞洛斯,目光灼热得像在看一根救命稻草。“您说要召开御前会议,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商议。说吧。”

      “陛下,您既然问起,我就开门见山了。我要说的第一件事,是要纠正奥托·海塔尔爵士在担任首相期间犯下的错误。”塞洛斯口气温和的说道,但脸上却流露出轻蔑的神情来,“一个愚蠢的、可耻的、与七神教义背道而驰的错误。”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阿莉森的表情僵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奥托·海塔尔是她的父亲,是眼下这场内战最初的策划者之一。塞洛斯现在这样毫不避讳地攻击奥托,无异于当众扇阿莉森的耳光。

      “奥托爵士犯下的错误,”塞洛斯继续说,丝毫不在意阿莉森脸不脸红,“在于把杰赫里斯王子的尸体放在棺椁上游街。”

      伊蒙德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记得那个场景。杰赫里斯——伊耿的长子,只有六岁的男孩,被黑党派来的凶徒割下了头。奥托却下令把孩子的尸体缝好游街,从红堡一直到龙穴,让君临的每一个人都看见黑党的暴行。当时伊蒙德觉得这是必要的,是残忍但十分有效的宣传,足以让百姓知道雷妮拉·坦格利安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可塞洛斯不这么看。

      “一个只有六岁大的孩子,一个无辜的、被残害的、连祈祷都来不及领受的孩子。他的尸体本该被安放在圣堂里,在七神的注视下接受祝福,然后安葬在家族的墓穴里。不应该被当作战利品,当成一块烂肉,在君临的街道上招摇过市。只有谋害这孩子的暴徒才会这样胆大包天。”

      “我父亲绝没有此意,杰赫里斯是我的孙儿……”阿莉森急忙辩解道。

      “我没有指控奥托爵士的意思,当然,这也不是在为黑党的暴行寻找借口。”塞洛斯的语气变得冷厉起来,“黑党杀了那个孩子,这是不可饶恕的罪孽。但奥托爵士的做法,是在用一桩罪孽去掩盖另一桩罪孽。他把王子的遗体变成了杂耍班子里的怪物,让百姓看了之后感到的不是对黑党的愤怒,而是对铁王座上的王感到失望。一个连自己孩子都保护不了的国王,君临城内五十万的平民百姓还能指望什么呢?”

      伊耿的脸色这下变得更难看了。

      阿莉森这时开口了:“总主教阁下,我父亲的做法或许有失妥当,但当时君临刚刚经历了一场政变,民心不稳,他必须——”

      “必须拿一个孩子的尸体大作文章?我不这么看。”塞洛斯打断了她,“奥托是我的兄长,我对兄长的爱毋庸置疑,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操办的这件事愚蠢至极。”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塞洛斯与奥托不睦多年,早就是七国上下公开的秘密。

      “诸位别见怪,我不是来翻旧账的。”塞洛斯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我们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君临的百姓现在需要的不是恐惧,是希望。他们需要知道,坐在铁王座上的人不是一个只会躲在红堡高墙后面的懦夫,而是一位勇敢的、坚强的、愿意与他们站在一起的国王。”

      伊耿的身体开始微微前倾。

      “所以我有一个提议。”塞洛斯说,目光直视着伊耿,“陛下应该身披铠甲,骑上骏马,亲手怀抱着小梅拉尔王子,向君临城的平民百姓们致意。”

      这个提议顿时让议事厅里炸开了锅。

      “这太危险了!”现任首相克里斯顿科尔爵士第一个跳了出来。

      某种程度上,科尔的想法几乎就代表着阿莉森的想法。伊蒙德不由想起雷蕾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语……阿莉森跟御林铁卫队长克里斯顿·科尔上床,她还找大学士要过月茶,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逃出君临的?……

      塞洛斯无视科尔的抗议,兀自思忖道:“有什么危险?陛下身边有御林铁卫,有红堡的守卫。君临的百姓是七神的子民,不是野兽。他们需要的不是被当作敌人来防备,而是被当作子民来拥抱。陛下需要向百姓展示王室的决心。铠甲意味着力量,战马意味着行动,小梅拉尔王子意味着传承。百姓看见这些,就会知道安达尔人神圣的习俗不会更改,坦格利安的王朝不会就此衰落。”

      伊耿露出了伊蒙德非常熟悉的笑容,从小到大,每一次伊耿得到了阿莉森的夸奖、得到了韦赛里斯的认可、得到某个他根本不配得到的荣誉时,他就会露出这种笑容。

      “好。”伊耿说,声音忽然充满力量,“就这么办。”

      阿莉森猛地转头看向儿子:“伊耿——”

      “母亲”伊耿显然被塞洛斯的甜言蜜语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得任何异议。“总主教说得对。我是国王,我不想被人们议论我多软弱,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容反对。”

      议事厅里的其他人还在继续争论。财政大臣在担心开支,法务大臣在担心安全问题,但几乎所有人都在疑惑雷蕾究竟是怎样率领舰队突破瓦列利安封锁的。

      “陛下,”泰兰·兰尼斯特爵士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尖锐,“我们是否该先弄清楚另一件事?总主教的船队究竟是怎么突破瓦列利安舰队的封锁的?海蛇的船将黑水湾围得水泄不通,连一条偷运粮食的渔船都没放进来过。现在上百艘挂着七芒星旗的船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冲了进来,海蛇的舰队连根弩箭都没发射——这是否意味着海蛇的围困已经不足为惧?”

      这明显是冲着雷蕾来的,伊耿哪里回答得了这样的难题,他连数到十都费劲。

      “很遗憾,诸位大人,瓦列利安没有放弃围困。”塞洛斯微微一笑。

      “那丫头是怎么过来的?”科尔爵士的声音从长桌另一头传来,阴沉而锐利。

      “你口中的丫头是我的女儿,科尔。”塞洛斯冷冷地说,他眼里充满难以言传的悲痛,但很快又垂下眼睑掩盖。“在我造访白港的雪圣堂期间,有幸与一位女扮男装的水手发展出一段情缘,她既聪明又大胆,是一个绝不逊于任何南方小姐的甜美姑娘。她深知我有神职在身,于是瞒着我在北方生下了可爱的雷蕾。那可怜的女人因难产而亡,所以雷蕾从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父亲,我也从不知道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我本有机会抚摸她的头发,看着她成长,给予她陪伴和正统的身份。残忍地是,现在的我只能以她养父的身份自居,这何尝不是诸神对我的惩罚。”

      “是啊,父爱是伟大的。可主教阁下,您难道不担心被居心叵测的人冒名顶替吗?”情报总管拉里斯·斯壮饶有兴致的发问。

      “我从心底爱慕过的人是不会遗忘的。时至今日,我还保留着她的画像。”说着,塞洛斯的大手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个黄铜外壳的坠子,轻吻了一下后向众人展示,里面有一小张鲜活的画像,活脱脱就是雷蕾的翻版。那双眼睛、头型、嘴,每一个特征都一模一样,连神态都十分逼真。

      伊蒙德留意到塞洛斯摆弄坠子的手指上还带着样银饰,他刚开始以为塞洛斯戴了戒指,仔细看才发现那是贵妇们做针线活儿时常用到的顶针。

      一个女扮男装的水手会用银顶针做针线吗?伊蒙德咽下自己的疑惑,他不得不承认,他非常中意塞洛斯的说法,相比于奥托先前在会议上研究的那个跟弑亲扯上关系的说辞,塞洛斯讲述的身世要完美得多,也更令人信服。最重要的是,一个像塞洛斯这样令人尊敬的七神代言人,当着御前会议的面承认自己有一个野种,无异于亲自展示自己的弱点,在场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请问您注意到了吗?您的宝贝女儿还会骑龙呢。”科尔耸耸肩,显然对总主教的说法并不认同。

      “她的大胆无畏一定是随了她母亲。”塞洛斯深思着点点头。“这有什么可称奇的,科尔,你不过是一介管家之子,不也爬上了首相的宝座?”

      伊蒙德沉重地想,倘若雷蕾说的属实,科尔爬上的就远不止首相的大位。

      “阁下,您当年不也差一点当上首相吗?”拉里斯·斯壮接过塞洛斯的话语。

      “是啊,倘若贝尔隆能够顺利的加冕为王,首相之位对我而言的确是唾手可得。可悲啊,如今的首相竟然是什么人都能当了,我很庆幸自己没能堕落至此。”总主教毫不留情的讥讽道。

      科尔扭头怒目而视,但塞洛斯甚至都不屑于拿正眼看他。“收敛些,科尔,别忘了你的白袍还是雷妮拉·坦格利安给的。为表对国王的敬意,扒了你这身白袍也不是不行。”

      “叔叔,我们谈正事好吗?”阿莉森有些狼狈的哀求道。

      “对,阁下,请不要转移话题,您的掌上明珠究竟是如何突破黑党的封锁的?”财政大臣连忙问道。

      “众所周知,雷妮丝公主骑着梅丽亚斯巡视喉道。”塞洛斯放弃了对科尔的穷追猛打,转而对在场的诸位解惑,“这是瓦列利安舰队封锁黑水湾的核心。只要巨龙在天上,就没有任何船只能从封锁线里穿过去,龙焰能在眨眼间把一整支船队烧成灰烬。”

      伊蒙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明白了。

      “但雷妮丝公主不能永远待在天上。”塞洛斯继续说,嘴角微微上扬。“龙需要休息,龙骑士也需要。梅丽亚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回龙石岛休整,雷妮丝公主需要进食、睡眠。这个时间窗口不长,但足够一支准备充分的船队全速通过喉道。”

      “所以雷蕾知道雷妮丝什么时候离开。”伊蒙德开口了,声音很轻,但议事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王子殿下说得很对。”总主教说,“雷蕾知道喉道上空什么时候是空的。她知道梅丽亚斯什么时候会在龙石岛上,知道雷妮丝公主什么时候吃饭睡觉。她甚至知道瓦列利安舰队的换岗时间。”

      “这不可能。”泰兰爵士皱起了眉,“这些情报都是千金难求的秘密,黑党不可能给她。”

      “黑党没有给她。黑党什么都不给她。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都是我花钱收集来的。”塞洛斯打断了他,“但我的女儿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她拿出看账本的耐心来研读这些情报,她让我收买瓦列利安舰队中得力的水手,这样才能知晓龙石岛上牧羊人什么时间往龙穴里送羊。接着她将所有的碎片拼凑在一起,这样喉道上空什么时候是空的,她比海蛇自己都清楚。”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但这还不是全部。”塞洛斯说,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议事厅里的人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听清,“雷蕾在船队进入喉道之前,就亲自骑着贪食者飞到了瓦列利安的舰队上方。”

      他顿了顿。

      “她悬停在那艘船的正上方,低到龙焰带来的热浪能把船帆烤焦。然后她对甲板上的船长们说了几句话。她说:‘你们可以放我的船过去,也可以试试看你们的船能不能挡住贪食者的龙焰。我数到十,你们要是还没想好,我就替你们做决定。好好想想,你们的主子和夫人眼下都不在,你们誓死抵抗龙焰,有谁会封赏你们呢?’”

      塞洛斯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没有人敢跟一条龙过不去。尤其是我女儿的龙。况且我女儿的船上装载的不是士兵,都是来自中立之地的粮食。”

      阿莉森的声音从长桌另一头传来,“如果瓦列利安舰队没有让步,如果雷妮丝公主提前返回,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那她的船队就会被烧成碎片。”

      “是的。”塞洛斯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静,“风险极高。而且这个法子只能用一次。”

      “为什么?”国王显然不能容忍希望转瞬溜走,忍不住大声质问。

      “因为瓦列利安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塞洛斯说,“雷蕾的船队突破封锁之后,海蛇第一时间就会知道雷妮丝公主的休整时间泄露了。他们会缩短休整时间,更改巡逻路线,换掉那些被收买的水手。下一次,喉道上空就不会再有合适的空窗期。为了以防不测,也许雷妮丝公主会直接睡在梅丽亚斯的背上。参与封锁的水手们也不会有太严厉的惩罚,海蛇如果一一处置了他们,对君临的围困也就不攻自破了。”

      “至少眼下她带来的物资能撑过这段艰难的时光。”阿莉森叹息道。

      “是啊,从明天开始,那群天天围着您抗议的商人代表就会像绵羊一样温顺了。”塞洛斯愉快地对财政大臣说道。

      “那感情好,阁下。我被这帮呱呱叫的鸭子吵的疲惫不堪。”

      “这的确是帮了我大忙,我要奖赏她。”伊耿欢快地举杯庆祝,这下他又有喝不尽的葡萄酒了。

      “何不现在就兑现您的封赏呢,眼下的确有件小事需要您费心。”塞洛斯趁着伊耿的欢喜劲儿,适时的表达诉求。“傅德利家族先前留给我的领地,需陛下您重新确认一下归属。先前为与声名显赫的海塔尔家族联姻,我的外祖父傅德利伯爵大人明智的将麾下主要领地腾石镇一分为二,分别赠与膝下的两个女儿。当然,在筹备婚礼期间,我的外公还通过金钱赎买、外交、甚至武力征服等方式得到了许多额外的领地,对此,他的封君提利尔公爵大人都没有意见。这些肥沃的土地都以嫁妆的形式交由我母亲手上,再随着时间的流逝传承给我。考虑到我现在没有直系传人,我非常愿意将这些馈赠都交给我女儿雷蕾。”

      “都有哪些土地?”伊耿正忙着给自己灌酒,他才懒得瞧地图一眼。

      “腾石镇中心以北的全部土地,这毫无疑问。从梯面山到忍冬丘,所有的领地和税赋。具体来说,这其中包括河谷地、惠特科布的小镇、埃斯塔林堡、对冲岭、基尔代尔的树林、布伦河包括其中所有的岛屿、平和滩、诺科斯的市集、威斯特利亚的村落、威斯代尔的草场、善门堡、哈尔蒙堡、士兵谷、酒侍原、韦赛尔瓦尔的全部磨坊和蜂房、惠特科布的树林、橡木溪和雏菊地。”塞洛斯从容的介绍着。“叫人遗憾的是,现任傅德利家族族长,莎莉丝·傅德利对我的领地一直垂涎三尺,在我宣誓献身七神后,她就不止一次的宣称她才是这些土地的主人。诸神保佑,她既没胆量也没那个能耐把她的主张付诸实践。在我看来,那个恶婆娘大可以保留傅德利的姓氏和伯爵的头衔。可现在,我要把这些土地统统移交到我女儿手上,我不想让那只无耻的老猫找我女儿的麻烦。一如既往的,我的封君支持我的想法,可我还是想得到来自国王的认可。最好由您亲自盖上印章。”

      “这可是一大片土地,为什么不留给您的侄儿们?”阿莉森非常讶异地问道。

      伊蒙德明白阿莉森的意思是指她的亲弟弟加尔温,虽然受封爵士但没什么封地,自然收入也非常有限。

      “我想我有权把财产留给能真正带给我欢笑的人,夫人。”塞洛斯非常高傲地回答道,说罢,他拿出一张已经标记好的羊皮纸地图。“陛下,请看。”

      伊耿将地图摊开瞧了两眼,就在他要履行国王的职责盖上橡皮图章之前,拉里斯·斯壮出言干预,他并不是主张雷蕾不配享有这些领地,而是企图让塞洛斯拿另一样东西来换。

      “阁下,如您不见怪,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听说您俘虏了雷妮拉公主的儿子,乔佛里·瓦列利安,不知您是否把他一起带到了君临。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好好利用这个人质。”

      伊蒙德亲眼看着雷蕾隔着一道暗窗,三道帘子亲口指认了乔佛里。尽管这样还是被弯足嗅到了踪迹,不然他不会突然对塞洛斯发难。

      “我手上的确有乔佛里·瓦列利安。”总主教回答的坦坦荡荡,“但我将他留在旧镇了。等那个孩子学会闭嘴,不再每天连哭带闹的找妈妈,他就会宣誓向七神奉献一生。至于他身上跟白港曼德勒伯爵家的婚约,我已经写信提议由我们家更英俊,血统更纯正的戴伦代替。”

      阿莉森却是大惊失色。“您无权这样安排戴伦的婚事,戴伦是我的儿子,战争平息之时,那些北方佬统统都是叛徒。”

      可惜,塞洛斯像无视科尔那样无视阿莉森的抗议。没了奥托庇佑的太后脆弱得就像一张破旧的羊皮纸。“乔佛里那样的小鬼顶多能来点前戏,戴伦不一样,他更年长,更知道如何履行一个丈夫的义务。等到战事平息,我们就用两场皇家婚礼来庆祝胜利,伊蒙德和拜拉席恩家,戴伦和曼德勒家。真是天作之合!”

      塞洛斯的安排令伊蒙德怒火中烧,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那个让他最不愿面对的问题上。

      “是啊,到那时我自要好好狂欢一番。”伊耿欢快得给总主教的地图盖上了章。

      “让我怎么回报您呢,陛下。”塞洛斯的语气里流露出极大地满足。“呃,一场豪华隆重的加冕礼如何?由本座亲自为陛下涂抹圣油。”

      “伊耿已经加冕过一次了。”阿莉森急忙说道。“您可能忘记了。您前任的前任总主教当时年纪大了身体太虚,无法亲自前来君临,代替总主教的职责,以七神之名为伊耿施予祝福的是尤斯塔斯修士。”

      伊蒙德暗哼一声,那场极其丢人失败的加冕礼不提也罢。

      “为何不安排一场您女儿的婚礼呢?”法务大臣,贾斯皮·威尔德伯爵打破了沉默,公开对总主教大人提议道。“您瞧瞧我,先后结婚四次。现在当了四年的鳏夫,正是寂寞难捱渴望爱情的滋润,为何不讨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作妻子呢?恕我直言,您女儿也需要一个强壮威猛的丈夫为她保护领地,让家业延续,或许收我的一个儿子作养子也不错,同样能给她带来欢笑。稍不留神被龙吃掉也没什么,我还剩下二十八个孩子咧。”

      一时之间,伊蒙德想拔剑砍下他的头,看看会不会有更多的孩子跑出来。何不直说呢,相比于雷蕾,威尔德其实更想把龙娶回家。

      “恕我直言,大人。上一个够资格跟我女儿谈婚论嫁的还是多恩亲王。”塞洛斯回应道。“很可惜,我女儿不喜欢他,他后来不幸成了残废。”

      “那我一定要加倍卖力地得到小姐垂青才能保证四肢健全喽。”贾斯皮·威尔德伯爵皱起眉头,低头看着桌子,闭上了嘴。

      “这点我倒是支持雷蕾小姐。”泰兰爵士响应,“总不能依靠阴险狡诈的多恩人来保卫领地。”

      “是啊,是不能依靠多恩人。令爱占据的这大块领地北临河间地,南边正挨着苦桥。只有东边和西边的朋友值得信赖。不过据我所知,拜拉席恩公爵早娶了年轻姑娘,他们家族暂时还没有适龄的结婚人选。”情报总管接过伊耿盖了章的地图看了一眼,简略分析道。

      “您女儿在盾牌列岛大败铁民,同样是帮了凯岩城一个忙。听说铁民们正疯狂的献祭淹神,只求有朝一日能够报仇雪恨,剥下‘北境母狼’的皮!为了报答小姐的恩情,兰尼斯特家族也很愿意跟她联姻,我与令爱两家领地相邻,正好可以互为依靠。”

      兰尼斯特似乎忘记了,先前正是雷蕾率军配合铁民打得他们顾头不顾尾。伊蒙德不能容忍自己再听到任何跟嫁娶有关的事宜,于是,他离开了御前会议。他大步穿过长廊,靴底敲击石板的声响在空旷的拱顶下回荡,像某种愤怒的心跳。事到如今,他不想要任何人在身边,不想听任何人的劝解、分析、或者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同样的,他也不想听任何人提起她的名字。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房间里很暗,仆人还没来得及点灯,暮色从窄窗里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沉闷的灰蓝色。他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城市。从红堡的高度望下去,君临的街道像一张错综复杂的蛛网,密密麻麻的屋顶挤在一起,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稀薄而散乱。三天前,这些烟囱里几乎没有烟。三天前,这座城市还在饿死人的边缘。她来了,一切都变了。

      伊蒙德觉得喘不上气。

      他想做点什么。他拿起长剑去了庭院,练了不到一刻钟就扔下了,每一招每一式都走形得厉害,连侍从都能看出来他的心不在焉。他想看书,翻开《坦格利安诸王史》,盯着同一页看了不知多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全是雷蕾亲口说出的话,她会作他的情妇。

      骗子。

      伊蒙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他。她要做的事,半个字都没跟他提过。船队,粮食,瓦列利安的封锁线,那些被收买的水手,她在他面前哭过,笑过,挑逗过,她让他以为她不过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可怜姑娘,一个需要他、依赖他、离不开他帮助的可怜虫。

      全都是谎言。

      他抚摸过她,□□过她,可她的嘴里就没有过一句真话。

      伊蒙德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靴底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忽然想起塞洛斯在御前会议上说到的那些领地。腾石镇被分去了一半,从梯面山到忍冬丘。河谷地、惠特科布、埃斯塔林堡、对冲岭、布伦河上所有的岛屿。他甚至记不住那些名字,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些土地连在一起,足以让雷蕾成为全维斯特洛排的上号的领主之一。她不缺钱,不缺粮,更不缺愚昧的平民和会讨她欢喜的傻子。

      她会离开。他则会再次孤身一人。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伊蒙德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议事厅门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两个守卫看见他,慌忙行礼,他抬手制止他们出声,推门走了进去。商人代表们已经走了。议事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和几支快要熄灭的蜡烛。

      火光太暗,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侧影,瘦削的肩线,低垂的颈项,专注的姿态。她在他面前总是像一只竖起羽毛的鸟,警觉、锋利、随时准备啄人或者被啄。可此刻的她非常安静,这让他胸口闷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膨胀起来,撑得他肋骨发疼。

      他的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非常清晰,一下一下,像个昭然若揭的信号。

      雷蕾抬起头来。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瞳孔收缩了一下。

      伊蒙德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

      他的手伸出去,捏住了她面前光亮,捻灭了它。议事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他的手从烛芯上收回来,落在她的肩膀上,顺着长裙的领饰往下滑,将系带一根一根地扯开,它们断裂的声音就像细微的哀鸣。她没有动,没有躲,甚至没有伸手去护住自己——她只是坐在那里,仰着脸,在黑暗中用那双会骗人的眼睛看着他。

      他将扯开的领口往两边拉下去,展露出大片的肌肤。他的手掌覆上去,掌心下的触感温暖柔软到不可思议,他忍不住低头,张嘴吞下她一半的柔软去吮咂,直到听见她颤抖着发出呻吟,他将她拥在双臂之中。

      这是真的,他告诉自己。至少这是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二场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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