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洗头发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因昨晚被大姨家的表姐表哥戏称“爱哭鬼”,还拿着我爱哭又是好一番说笑,我那不值钱的眼泪被脆弱的玻璃心带动着自然是奔流而下,源源不绝,越哭,他们就越笑我,我就越伤心的哭。结果就是,哭多了,睡了一晚后,感觉眼睛肿的都有点睁不开了,顶着鸡窝头坐起来,忍不住用手使劲揉了又揉。
“别再揉了,小心揉出毛病,得红眼病!以后也别动不动就哭,眼睛也会哭坏的。”姥姥边把面疙瘩汤放桌上,又拿出咸菜碗和筷子,边说道,“赶紧起来洗把脸,吃饭了!”
对于姥姥的话我是深信不疑的,不敢再揉眼睛,但是不哭我觉得对我来说好难控制,在心中没信心的自我否定了。使劲睁了睁眼,感觉本来不大的眼睛,已彻底成了一条缝,这都怪我父亲的眼睛小。我母亲的眼睛很大,我哥的眼睛也大,为此我觉得不公平,总说母亲偏心哥哥,让哥哥的眼睛随她的好看。
下床,拖拉上姥姥给我做的方口花布鞋子,来到院子里,习惯歪头看一眼太阳的方向,清晨的阳光第一次感觉好耀眼,让我已眯成缝的眼睛又忍不住一眯,外人看来已彻底闭上了。但是早晨的低气温很是清冷,我打了一个战栗。缓了缓不适,抬手遮挡一下阳光,然后睁开眼,拿起水瓢踮脚趴在瓮沿上,看到水里的倒影,红肿的眼泡,张飞的发型,吐出舌头搞怪的鬼脸,自己把自己吓着了。赶紧舀了小半瓢水倒到脸盆里,脸盆是铝制的,盆底已被摔得变形,坑坑洼洼,在水的映衬下,凹坑里藏着的污垢都变成黑褐色,这些污垢已经凝固到无法轻易清洗掉,反倒显得凸起的部分格外干净明亮,因水少,我把盆斜靠在瓮的外壁上。当我低头撅着屁股把一捧清凉的水扑到眼上时,觉得眼睛的肿胀感一下就消失了般,舒适的感觉,让我忍不住不停地捧起水捂到眼睛上。忘记防备,耷拉下来的头发,褂子前襟和袖子都被弄得湿答答的,盆里的水也快撒没了。
“哎呦,老天来,你看这小臭妮子又胡捣鼓的啥呢,让你洗个脸来,你看看,你看看……”姥姥边激动地说着,边提着我后衣领往后拖,我倒退不稳,两只鞋子掉了一双,连带着裹着脚的姥姥也差点被我带倒,这让已气愤不已的姥姥更是火冒三丈。姥姥又抓着我的后衣领往上一提,让我站稳,她也稳住身子。但看到我鞋子掉了,袖子湿了,上衣前襟也湿了,额头前的头发还往下嘀嗒着水,而我红肿的眼中盛满了不安与疑惑时。姥姥竟然没有先戳我脑袋,而是先问了我一句:“让你洗个脸,咋弄成这样了?”
“用水洗眼睛很舒服,忘了。”说着低下了头,不敢再和姥姥对视。姥姥没接着发话,我忍不住抬眉头向上翻着眼慢慢转脖子歪头从一边悄悄看姥姥,如果姥姥这时戳我额头,我会赶紧抬胳膊一挡的同时迅速低头,这样姥姥一般就戳不到额头了,最多戳到头皮,但缓冲下,又有头发遮挡点,就没那么疼了。
听到我的解释,看着我的样子,以及我那一系列的小动作,姥姥竟然真的没有戳我额头,更没有趁火打我。而是轻点了一下我的脑袋,笑骂了我一句“臭妮子”,转身回屋拿出擦脸布来给我擦脸和头发,顺便用擦脸布子把我湿了的衣服用力绞了绞,袖子也给我绞了下又往上挽了挽,让湿的部分不挨着皮肤,又返回屋拿出一块干布塞进我衣服里,把湿的衣服隔开来。虽然姥姥的动作幅度比较大,甚至有些粗鲁,但我觉得很幸福。
弄好我,姥姥转身回屋了,不忘提醒我道:“赶紧穿好鞋子,进屋吃饭了,面疙瘩汤都凉了。”
在姥姥认为我错大了的情况下,我不但没被打,还被细心照顾了的感觉真不赖,虽然姥姥动作里带点气粗鲁了点。我仰起头,眯眼对着东屋斜上空的太阳咧开了嘴。心中默想,太阳真好,一会洗头,姥姥弄得我头皮再疼,我也不会叫唤的。我迅速穿回鞋子,进屋吃饭。
“姥姥,今天的面疙瘩汤真好喝!”说着,我冲姥姥咧嘴笑着。
“吃饭堵不住嘴,小心饭掉出来了。端起碗来吃,别撒了汤,小点声,吃个饭也没个样子。”在姥姥的叨叨声里,我稀里呼噜喝完,拔腿就跑开了。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也没啥可玩的,表妹没来,就爬到那个废弃的石磨上,又跳下来,在这个爬上跳下的过程中,我似乎找到了快乐所在。直到姥姥提着水壶出来看到后,气得直摇头,说我简直就是个“假小子”。自己看看身上手上的土,我吐了吐舌头,立马停止蹦跳,用手自觉的扑打着尘土,以免被打,但潮湿的袖口和前襟粘着的土打不下来了,我看了看姥姥,无奈地瘪了一下嘴角。
说着,姥姥装了一水壶水提着进了饭棚,给我烧洗头发的热水了。
我也跟着跑到饭棚里,蹲在姥姥身边,看着泥土炉子里的火苗。
“姥姥,我想吃烧地瓜。”我吧嗒吧嗒嘴说。
“你真是个小馋妮子,饭才刚咽下嘴巴。”姥姥嘴上说着我馋,却把炉子里烧的草柴变成了木柴,我知道,这是烧地瓜必须的,否则草柴的余灰是烧不熟地瓜的。
等木柴烧着了,姥姥叮嘱我看着火,然后去西屋框子拿地瓜了。为啥西屋变成西屋框子呢,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风吹日晒,雨淋雪压下,西屋坍塌了一半屋顶和半边山墙,又无人居住,也没再修葺它。也许,过不了多久,西屋框子会继续坍塌,四面墙也会越来越矮。后来,屋顶的木材不断掉落,断裂的变成了柴火,结实的就留起来继续盖房子用,屋子也由屋子变成屋框子,再变成屋碴子,彻底结束使命,退出历史舞台。
屋,有人居住,就会在意它,就会不让它轻易坍塌。建房子时,西屋投入的期望与心思一定更大,毕竟是让子孙后代居住的,而南屋并不是。时代变迁,只因南屋现在有姥姥居住了,经过修缮,反而变得坚固,一直庇护着姥姥还有我,西屋却在不在意中塌掉了。
“大婶子,在家吗?”我一听是东边隔壁邻居。
“你来了,大妗子。”我从饭棚探出头应答道。
“俺大婶子来?”大妗子又问道。
“他大嫂子来了。这不,这小妮子想吃烧地瓜了,我去拿了俩来。你自己去屋里拿凳子坐。”姥姥说着走进饭棚,把柴火退了一下,把地瓜扔进炉子,又用木棒扒拉开炭火埋住地瓜后继续续柴烧水,为了防止烧糊地瓜,姥姥放进炉子的木柴少了,火也变小了。
这时,邻居大妗子拿出凳子,坐在饭棚门口的一边。
“吃过了?”姥姥问道。
“吃了,吃的煎饼咸菜,喝的棒子面糊糊。”大妗子答道。
“大婶子,你今早吃的啥?”大妗子接着问道。
“哦,一样的,也是喝的糊糊。”我忍不住回头看了姥姥一眼,但看到姥姥自然地看着炉子里的火,我没敢吱声,默默低头用小木棒胡乱划拉着地,毫无艺术感,从小就没有艺术天赋。
“大婶子,你知道吧?”大妗子俩胳膊叠扶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往前倾趴着,屁股后撅着,大腿坐在凳子上,继续道,“昨晚前街王狗子两口子又打架了,打了大半夜,我家那口子去劝了半天,听说那么些人都拉不开,王狗子被挠的满脸没个好地,他媳妇被薅下来一大缕头发,头皮都被撕裂开了,啧啧。”说完,下嘴唇往下裂着,大妗子直起了身子,双手支撑在大腿上,脑袋晃动好似不足以表达情绪,带着身体也晃动了几下,不穿胸衣耷拉着的前胸,也在衣服里跟着晃荡着。
“这俩孩子怎么又打架呢,为了啥?也不估计下小孩子么,吓着孩子咋办呢,唉!”姥姥重重叹了口气,姥姥每每听到两口子打架,都会忍不住叹气,我知道她会想到我的母亲和父亲。如同我听到后,也会想到父亲母亲打架,父亲那时要把母亲打死不解恨的表情,母亲吓得瑟瑟发抖却硬撑的倔强,我的泪总会不自觉的流下。
姥姥看到地上泪砸湿的泥土,没有说我,只是用手搂住我,不断抚摸着我的头。
“好了,水开了,出去洗头发了。”姥姥拍了拍我的头,撤出没烧完的木柴,将烧着的一端埋到灰堆里,又抓了把干草,垫在烧热了的壶把上提着水壶出了饭棚。烧水壶放到了放着水翁的石台子上,将坑洼不平的铝盆放在一个木凳上,热水、凉水倒一起兑好在盆里后,看我还没出来,姥姥不得不又叫了我一声。
我想到自己眼睛肿胀着,刚才又流泪了,肯定更红肿了,邻居妗子在,有些不好意思出饭棚门口,一直低头乱画一气。但在姥姥催促下,不敢太任性,还是磨蹭着出了饭棚。
“哟,小妮子这是又哭了,咋这么爱哭呢!”真得惹来了邻居大妗子的笑话,我忍不住撅了嘴。
“行了,快过来洗头发了。”姥姥用手又试了试水温,拿擦脸布塞在我的领子里,把我的头一摁,我顺势低头弓背撅屁股双手撑住膝盖,姥姥撩起水就开始给我洗头发。头发湿透后,姥姥给我撒上白碱面,一遇水,白碱面发热,我想说热,但想到自己发誓洗头时不喊疼,我闭嘴了。但接下来,姥姥用她那粗糙有力的大手揉搓我的头发,热感更强了,当用她那厚硬的指甲盖抓挠我头皮去灰时,我虽然没喊疼,但实在忍不住了,嘴里不停地“嘶嘶”表达着疼痛感。挨过了四季的长度,终于冲头发了,这时姥姥会在水瓢里把水兑好,直接倒在我头发上冲洗,省水还冲得干净。对我而言,轻松爽快啊,终于解脱了。
“小小的孩,这么干净干啥,洗了还脏,浪费白碱面,浪费水的。”邻居大妗子站在一旁看姥姥给我洗头发说道。从洗头的难受程度来说,我在心中很是认同这大妗子的言论。
“头发都打结梳不开了,要不也不给她洗。这次还不孬,洗头没哭没闹的。”姥姥说着都感觉不太相信,还撩起我头发低头看了看我的眼睛,确认一下我的确也没偷着流泪。
“哟,真没哭,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邻居大妗子插嘴道,接着又“哈哈”大笑起来。
姥姥没理会大妗子的调侃,抽出塞在我脖子里下的擦脸布,用我洗头发的碱面水洗着,我低着头拿着凳子坐到石磨旁边等着姥姥给我擦头梳头。
太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温热。透过头发空隙,我与阳光捉迷藏,我晃动头发,阳光在头发的空隙里跳着舞。
“晾个头发都摇头晃脑的,没个坐相,晃厉害了,也不怕摔倒了。他大嫂子你也别站着,坐下来玩吧。”姥姥边说边拿着洗好的擦脸布,颠着裹脚走过来给我擦头发,那力气大的,带动我整个人都坐不住凳子。好想说,你这样擦头发,才让我晃的会摔倒在地呢。我吓得俩手赶紧使劲抓紧板凳边缘,防止自己真得被摔倒。如果真摔倒了,错误还是我的,是因为我自己没坐好,有可能还会因此被打。
邻居大妗子见姥姥忙活着我,对她也不热情,就有些无趣。
“那啥,大婶子,地瓜应该熟了吧,别烧糊了,我帮你扒出来看看啊。”邻居大妗子说着就快步走进饭棚,一会就拿着个地瓜出来了,一边烫的倒手吹着,一边剥开皮送进嘴里,烫的“哈赤哈赤”的。
“嗯,我尝尝看熟了没,嗯,不孬,熟了,嗯,甜,嗯,也面,呵呵呵。那个地瓜我也拿出来放地上了啊,嗯,又甜又面,好吃。”邻居大妗子吃着地瓜,烫的撅嘴瞪眼的呼着气,含糊不清地解释着,好让自己的行为看起来不那么难看吧。
“他大嫂子,我们一会去菜园子了,就不留你了,以后再来玩吧。”姥姥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但是,拿到吃的邻居大妗子,一点不觉得尴尬难堪,乐颠颠捧着地瓜就走了。
“这娘们为了口吃的,也是够厚脸皮的了。”姥姥等邻居大妗子走后说道,“妮子,以后不能学这个大妗子,馋没关系,在自家馋,不能到谁家都馋,背后让人瞧不起,人一定要有志气才行,知道了么?”
“姥姥,你刚才扒瞎话说喝的糊糊,是不是怕这个大妗子喝我们的面疙瘩汤?”说着我捂嘴嘿嘿笑着。
“就你精,你看看她那吃相和不客气样,说了肯定自己就拿碗盛着去吃了。”姥姥说道,“有的人你让他吃,他也不吃,你这个大妗子,除非不让她知道,让她知道了,你的好吃的就别想着剩下。”
“比我还馋啊。”我一边乐一边说着。
“别人家东西,无论好与坏,不经人家同意,都不要拿取,哪怕别人给,有时也不能要,否则,就会丢了名声,得不偿失。可记住了?”姥姥停住梳头发严肃地问道。
我使劲点了点头,我保证自己在心里点过了,姥姥正摁着我的后脑勺使劲擦着头发,我不得不不停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