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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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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罗兰,若即若离,有意无意?
木川是长倞南方的古城,围湖而筑,依山而势。春来潮暖多雨水,淅淅沥沥的洒个不停。雨水中虽带着青青嫩嫩的新鲜味道,但只下个不停也怪讨厌的。
岑宿打教室出来,只觉得身上湿漉漉的难受。袖子已经挽到了肘弯,裸露的肌肤上凝着细细的水气。春天的单衣只觉得黏在身上,帆布鞋里面也又湿又热,让人没来由的烦躁。
岑宿火大的甩了甩伞上的水,蹬蹬蹬的下楼,急冒冒的往寝室跑。大理石的楼梯沾了水,便格外的滑。她脚下一个打闪,没留心就踩了个空,直跌过后头四级楼梯,一气坐到了地上,半刻都缓不过来。
摔着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岑宿支了支腿,一时站不起来。她瞅了瞅四周,因为是周末,又是个雨天,教学楼里没什么人,长廊大厅都空空荡荡。深色的牛仔长裤袭在身上,虽又粘又重,却不显污渍。岑宿这么一想,倒不着急站起来了,只将伞搁在一边,用手抹抹裤腿上的折痕,盘了盘腿,上身前倾,一手撑在腿上,一手托了腮,倒是稳稳的坐定了。
雨意潺潺,湿润而清爽。楼外的木兰树花枝颤颤,紫红处娇润,玉白处剔透,最妙是那一簇簇的花挤在枝头,便是笔直的枝干也婀娜了起来。花枝映在厅里铺的大理石上,和着水意,平添了几分俏丽。春天的气息被风捎进来,在鼻尖处缭绕了两圈,带着水意和嫩芽的味道,凉丝丝、甜滋滋,钻进人口鼻,填满人的胸肺,直撩的人心里面一阵阵的欢欣。
岑宿傻傻的坐了好一会儿,这才一拍脑袋,站了起来。她掸了掸腿,弯腰拾起了雨伞。
也没有注意,身后的影子印上了谁的裤脚。
这坐了一小会,倒是闲了一份心。岑宿撑了伞,在教学楼后面转了转。教学楼后头留了一大片空地,铺着草坪,种着一簇簇的三色堇,蝴蝶花,矮海棠。学校是在一片湿地上建起来的,草木本就多,还有曲水泮湖,架着木桥石拱。教学区后头的空地,就是围着湖留出来的。这一爿的地势由东往西的沉下来,陷进湖里面。围着湖,随意的铺着卵石,石缝中一茬茬的芦苇。远处,春树凄凄,在雨中迷蒙成湖上一片翠绿的雾。
岑宿没留意,一脚踩进了积水里,湿了半边鞋袜。她也不恼,歪着头,把鞋袜都褪了,提在手里,光着脚踩那湖边的鹅卵石。因为雨水的关系,春天的湖水涨上来,漫到河滩上,卵石上滑溜溜的,石底的草芽儿痒痒的挠着脚心,岑宿觉得好玩,不由又往前踏了一步,噼里啪啦的踩起水来。
这边玩的开心,也没留意斜刺里探了只手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岸上来。岑宿疑惑的抬起伞望过去,即使隔着雨帘,也一样觉得眼前这人笑得她心尖儿都发颤,便有些发愣。
眼前那人忍不住笑道:“怎么?不记得我了?我还要跟你讨我的外套呢。”
岑宿还是有点愣愣的:“外套?啊,外套。外套落在寝室里了。”说着又顺着他的眼神,看到自己的两只脚,还杵在地上,这才“啊”的一声番醒过来,一时有些尴尬。
那人笑着背过身子,笑得:“赶紧把鞋袜穿上,这还凉着呢,别冻着了。”
这时眼角余光瞥见岑宿还是站着一动不动,不由问:“怎么了?还不快穿上。”
岑宿哦了一声,便把伞柄往肩窝一夹,提起脚,摇摇晃晃便要套袜子。
那人这才想起来,转过身,接过岑宿夹着的伞柄。
岑宿本夹着那伞柄,那人手下微微用力,不留心便碰着她脸边的肌肤。岑宿一惊,袜子还没套上,就往后跳了一步,身子在雨里晃悠悠的,站不稳脚。那人急忙扔了另一只手中撑的伞,一把拎住她胳膊,扶住她,把手中的伞将她罩住,自己倒有半个身子露在雨里。
岑宿连忙站稳了,急急忙忙便要把鞋袜给套上。那人连忙按住她的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条细棉轧花的象牙色手绢。
岑宿瞪着眼,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那人笑着又将手帕向前递了递,倒:“快把脚上水擦擦,湿脚穿鞋会难受。”
岑宿嗫嗫的接过来,“谢谢。”只在手里攥的紧紧的。
她望着手里的帕子,帕子叠的方方的,洁净柔软,仿佛广玉兰的花瓣,似乎还带着温香。
她抬起头,望着面前的人,见他穿的一身天青色衬衫,被雨洒落,已经打湿了半边,肩上背着的画板,也露在了雨里,水滴在上面,便叫那军绿色板面吸了进去,染成了墨绿色。
她不敢看她的脸,只是执着帕子,急急擦了擦,便套上了鞋袜。只是这帕子也污了,她把帕子团在手里,向后收了收手。
那人见她传好了鞋,便又靠近了一步,拿伞将她遮严实了,这才打趣道:“难不成你拿了我的外套,还要收了我的帕子去?”
岑宿忙到:“帕子脏了,我洗洗再还给你。”
那人一挑眉,笑道“洗洗再还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只怕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岑宿不由脸红。
那人笑道:“我叫何缃。缃,就是你手中帕子的颜色。你可要记好了。”
何缃,何缃。何缃,何缃。
岑宿垂头看了看手中浅黄的帕子。低声说:“岑宿,我叫岑宿。”
“岑宿,岑宿。很好听,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古观岑且寂,幽人情自怡。本来要叫岑寂的,又觉得女孩子叫这个名字未免太萧素了些,便改作岑宿。”
何缃望着她,抿嘴一笑,撑着伞道:“下着雨,我送你回去吧。”
岑宿忙摇手,“不用了,不用麻烦了。”
何缃笑说:“我还要去你那儿拿衣服呢。”
岑宿“哦”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低着头笑。
何缃望着她垂下来的前发,不由低笑,“走吧。”
岑宿应了一声好,这才小步子跟上。突然又顿了一下,跑进雨里,把何缃的伞捡了起来,收到手里,又跑回伞下,递给何缃。
何缃望着她湿漉漉的额发,手里接过伞,问道:“你说我们是撑着一把伞,边走边聊一聊呢,还是你我各撑一把,老远的隔着走呢?”
岑宿抿着嘴笑了,瞥了一眼何缃被雨淋失的肩头,笑道:“我们可以各撑一把伞,边走边聊。”
何缃故作无奈的耸耸肩,把伞递给岑宿:“只好这样了。”
岑宿为他挡着雨,一边等他将伞撑开,一边问:“你肩上衣服都湿了,会不会冷?”
何缃撑起伞来,答道:“你赤着脚踩在水里,冷不冷?”
两人都笑了。
两人各自撑着伞,缓缓的在雨中走着。
岑宿垂着头,路面有积水,雨滴落一圈圈涟漪,又被鞋子踩破,溅起水花。雨丝儿从伞下飘进来,落在胳膊上凉凉的,轻轻的。风吹过来,撩起她的头发,有点乱。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快乐的,安宁的。
何缃走在她身畔稍稍靠前一点的位置。他的脚下偶尔会发出踩到水时的拨拉声,这时候,他就会提醒岑宿“小心脚下”。他的声音很好听,声线很柔和,明朗而不浮躁,像绸子一样,光滑的,细腻的。
岑宿的嘴角,有笑容止不住的溢出来。她侧过头,透过伞下的雨帘望向天空。这场雨像梦一样,这么美好,这么不真实,让她忍不住想要问:今夕何夕,得与子并肩?
“你在笑什么?”
她惊讶的回过头,撞进他微笑的眼睛。岑宿迎向他,笑着说:“喜欢这个天气。”
“哦?喜欢雨天?”
岑宿点了点头:“尤其是夏天暴雨的天气。天空像泼了墨汁似的,浓浓淡淡的黑。有时候会有雷声,一阵阵的,仿佛天都在抖动。还有闪电,在云里面钻来钻去,像是长枪,无所畏惧,横扫一片。雨下的大的时候,像是鼓点子,有节奏,有力量。”
何缃若有所思,“我道是第一次听说女孩子喜欢暴雨的天气,这样会让男生觉得有压力的。”
岑宿笑道:“其实我就是喜欢下大雨时那种爽快的感觉。有话就讲,有脾气就发,不会藏着掩着,反而让人急得慌。”
何缃笑了,“那你岂不是应该不喜欢今天这种天气?绵绵的,有气无力的。”
岑宿小声说:“原来不喜欢的。”
“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这样的天气也很可爱,因为显得温情。”
很快就到了寝室楼下。
岑宿一边收伞一边对何缃说:“你进大厅来等一会儿吧,我去拿衣服很快就下来。”
何缃摇摇头,“我就在门口等着吧,我不太喜欢进女生寝室楼。”
岑宿点了点头,跑进了寝室楼。
那件衣服被岑宿细细的洗净,晾干,然后叠好后宝贝的压在柜子的最里面。她小心的把衣服取出来,笼在臂弯里,然后把脸埋进去细细的嗅了嗅。
好香。
好柔软。
岑宿想起那张美丽的脸,和脸上明朗温和的笑意,忍不住又将脸埋了进去。
好甜。
好开心。
她跑到阳台上,看见那把咖啡色牙黄个格子伞面,如一柄草菇,扎跟在她窗下的土地里,安详而宁静。
她幻想着他等待的样子——温和的表情,面带笑意。天青色的衬衫衣角微微晃动,右肩背着绿色画板。真好,居然会有这样一个男人,在雨中等着自己。
哎呀,站在雨里!鞋子会弄湿的,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潮的呢,可别感冒了。
她急忙抱着衣服就匆匆跑下了楼。
大厅的玻璃门像是童话中的水晶门,推开门,有等待着的英俊王子。
这个男人,即使站在雨里,也是一道优雅的风景,连带着让人觉得他周围的雨,也落得比别处温情。
她把衣服搂在怀里,穿过雨雾跑到他伞下,把衣服递给了他。他几乎是立刻把伞往她头上移了移。
岑宿憨憨的仰着脸,笑着说:“上次,真是谢谢你了。衣服已经洗过了,晒过足足的阳光。”
何缃接过衣服直接就穿到了身上。象牙色的外套,罩着天青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剪裁合身的黑色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挺拔的一塌糊涂。
“好香啊,真是温暖而又干燥的味道啊。”何缃理了理衣服,笑着说。
岑宿快活的咧着嘴,“那我先回去了。”
何缃点了点头。
岑宿挥了挥手,便又钻进了雨幕,跑回了寝室楼前门廊。她站在门前拍了拍身上的水,见何缃仍然站在原地,望着她,面含微笑。
岑宿的心跳了跳。
这时候,何缃大步走到她面前。
岑宿疑惑的看着他,表情有点呆。
何缃探手从她口袋里摸出她的手机,按下几个号码。
“当你要找我的时候,就打这个电话吧。”
“找你?”
“对啊,比如,你想还我手绢,或者,”他望着岑宿的眼睛,“你想要见我的时候。”
紫罗兰的心思,凌乱的,芬芳的。紫色的神秘的花儿呀,你说,他倒底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