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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去请安。 让他给奚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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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时光弹指一挥间,死过又活,哪怕隔着距离听到奚惊澜的声音,朝离心里那股拼命压制的怨恨仿佛要冲到云霄之中。
他浑身僵硬地坐着,献祭神魂的痛苦从胸膛蔓延,如潮水淹没他的五识。
“如果不满意。”奚惊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脸上的冰冷如万年冰雪,“就让人送他回去。”
“宫无伤自作主张,我已罚过。”
台阶下的宫相意吓得抖了又抖,俯身的姿势更低,额头接触到地面的凉意才让她镇定一丝。
即便他们如何崇敬宗主,但骨子里对他的害怕从未少过一分。
其他弟子互相看了一眼,还真没想到宫长老竟胆大至此,擅自给东方无垢安排先天极水之体。
难怪呢,他们来之前私底下还讨论,哪怕是给宗主的亲传弟子送侍奉伴侣,也不该如此简陋悄然。
原来是趁着宗主外出未归,才把人送来。
大人物之间的争斗不是他们能讨论猜测的,他们把姿态压得更低,东方无垢平稳的语调在他们头顶响起:“多谢师尊关怀,宫长老也是一番好意,弟子也不会强人所难。”
奚惊澜对他偏向宫无伤并不在意,视线收回:“你的伤,我已有头绪,不需炉鼎。”
东方无垢瞳孔猛地一缩,突然笑了:“劳累师尊了,徒儿在想,或许多一个伴侣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许多大宗弟子身边是有侍奉之人,有的还甚至不止一个。除却外出艳遇外,大多数是依附于宗门的家族所献。
“这么多年,师尊身边尚未有一人。”东方无垢抬头看他,好似竹帘后的人是一件物品,开口得突然,“周家送来的人还不错,若师尊不嫌弃,弟子愿献给师……”
噗嗤--
属于大乘期的威压毫不留情地倾泻,夜晚下的竹林齐刷刷斩断。如重山压顶的威势在六人身上经过一瞬,差点把他们碾压粉碎。
良久,在死亡般的寂静中,朝离终于再次听见那道更冷的嗓音:“无垢,不要找死。”
奚惊澜背手而走,漆黑的眼珠冷得可怕,他不再多停留一息,瞬间隐在黑夜中。
其余六人宛如从水中捞出,两名弟子急忙爬起,冲到竹屋门口,一左一右地把倒在地上吐血的人扶起。
他们表情疑惑,却又畏惧不敢开口。
两人沉默地把东方无垢放在床上躺好,就见他摇摇手:“死不了,你们去休息吧。”
这位师兄脸上永远挂着温和近人的笑,哪怕身受重伤,又惹怒宗主,却并不迁怒于他人。
“好,那师兄有事就唤我们。”
直到屋门紧闭,两人重新回到临时住所,这才小心翼翼开口:“东方师兄与宗主......”
话还没说话,就被宫相意疾言厉色打断:“闭嘴!宗主之事我们岂能随意讨论!”
“那师兄为何要把伴侣献给宗主?”何飞英年龄在他们中间最小,嘴巴秃噜得最快。
可宫相意的巴掌更快,差点把他嘴巴拍肿,怒道:“闭嘴!”
见她神色冷厉,其他人赶紧把何飞英按住,七手八脚地把他拖到角落教育。
“闭嘴吧你。”“宫师姐来得最早,你不懂她还不懂吗?”“再乱说话,我们巴掌也不是吃素的。”
宫相意懒得跟他们纠缠,转身踏出门,目光掠过残缺的竹林,最终停在竹屋。
宗主出手惩罚,她叔祖虽不至于丢命,但肯定不会好过。
她也没想到,叔祖竟胆大到算计宗主。
但愿叔祖少吃点苦头吧。
她忧心忡忡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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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内,朝离松了口气,他还真有点担心奚惊澜收下徒弟的这份谦让。
说实话他有点怕奚惊澜见到这张脸,他不怕奚惊澜应激下一剑捅死他,自己还没查到神魂出现在周离体内的原因。
万一就这样死了,周离的身体被破坏怎么办,他还能回魂吗?
没了周离,他妹妹在周家还有活路吗?
朝离下定决心要好好保护这具身体,他扯下红盖头放在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却微微下垂,语气失落:“东方仙长要把我送人?”
清瘦苍白的一张脸在烛火中一览无余,唯有一双眼睛清透明亮,垂眸时像藏着令人想要一探究竟的秘密。
东方无垢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一人会与他如此想象。
他总算知道宫无伤毫不犹豫舍弃谢家,转而选择周家的原因。
“玩笑而已。”东方无垢斜靠在软枕上,乌发随意垂落,面容如烛光柔和,直直对上他的眼眸,“我师尊向来不近他色,我若是不这样说,他哪会走这么快?”
朝离信他才有鬼!
刚才他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不难猜出他在这不可能跟东方无垢毫无关系,至少宫无伤的举动他是知情的。
“我以为东方仙长对我不满意。”朝离继续装傻,适当地流露出几分惶恐,“我若被赶回周家,我和我妹妹都活不成了。”
这张脸的主人该是骄纵的、肆意的,不该是面前这般柔弱不安。
东方无垢心底的那点心思散了个干净,他嘴角微收:“我不会赶你走,但你要听我的话。”
重活一回,朝离发现自己觉醒了一种了不起的技能。
例如他现在立马代入周离遭受巨变后应有的状态,眼尾含雾,像一朵清晨盛开的菟丝花,一只手紧紧捏紧衣袖,忐忑道:“仙长想要我做些什么?”
东方无垢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明日,你代我去向师尊请安吧。”
“戴上这个。”他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一张面纱,递给他,“忘了告诉你,你与我师尊的仇人有些相像,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你以后外出都戴上这个吧。”
修仙之人有怪癖者不知凡几,戴个面具或者面纱最正常不过。
更何况,他是东方无垢的侍奉伴侣,戴上面纱与他人避嫌倒也说得过去。
朝离顺从地接过来,戴上时白纱垂至胸前,露出的一双眼睛却越发显得顾盼生辉。
“这白纱质地特殊。”东方无垢忍不住多看两眼,提醒他,“只要你不主动摘下,其他人的神识也看不透的。”
朝离惊讶问:“这么厉害?你师尊也看不透?”
东方无垢一噎:“他没有这么下流。”
朝离:“万一他非要看呢?”
东方无垢阴恻恻地回了一句:“那你就等死吧,当初那人可是差点让师尊身死道消。”
朝离想起他当初涂在残剑上见血封喉的毒药,深知他与奚惊澜在前尘往事中该是死敌。
他像是被吓到,后退一步坐回竹椅,羽睫微颤:“太可怕了。”
说了这么多,夜已深了,朝离眼见他说完有些疲惫,趁他阖眼前赶紧追问:“我今晚睡哪?”
这具身体四经八脉断裂得不成样子,虽有残存的浅薄修为,但不足以支撑他免除一日三餐和每日睡眠。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半响后,东方无垢对上他的泪眼朦胧,到底没说让他睡在地上。
见他掐诀传讯,朝离还不忘提醒:“我怕冷,麻烦给我四床普通被子。”
东方无垢储物戒中还真没有这些,幸而白玉楼天什么都有,值夜的弟子很快按照他的要求送来一张单人竹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四床被子。
单人床就放在东方无垢的床对面,朝离礼貌地道了声谢,然后毫不客气地把三床被子垫在身下,麻利地钻进被子里睡觉。
身上的大红喜服看着刺眼,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偷偷换吧。
朝离翻了身,背对着东方无垢闭目养神,实则是在心里警告自己明日给奚惊澜请安的时候不要妄想捅人,而是趁着能外出赶紧去一个地方。
当初他得到献祭神魂逆转时空方法的地方。
周离的身体太弱,想着想着他真的睡着了。
朝离生来无梦,这次也是一觉到天亮。他睁开眼才发觉自己忘了换掉喜服,他下意识朝后看去,东方无垢已经不在了,唯有一床薄被随意堆放在床侧。
烛火熄灭,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窗外鸟雀叽叽喳喳,恍如隔世。
把被子叠好,朝离迅速换下喜服,带好面纱,穿过竹帘,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宫相意早已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忙开口:“东方师兄已经交代过我,带你去宗主那请个安便好。”
按理说弟子的侍奉伴侣是没有资格直面宗主的,难道是他格外喜爱这位,刻意让他去宗主那露个脸,抬举他?
若这样的话,为何东方师兄不陪同一起?
不远处的竹林只剩下光秃秃的半截竹竿,把点翠林的清雅破坏个干净。
朝离眉梢眼角都挂着喜意:“烦请仙子带路了。”
果然,仅仅一晚,这位周家男子就对东方师兄心生倾慕了。
宫相意看不清他的脸,只盯着他如远山的眉眼心下感叹,但愿他的运气够好吧。
如同昨天一样,朝离乖巧地跟在她身后,出了竹林小路,一路也遇见过几位白玉楼天的弟子。
看他们腰间的身份牌,应该是内门弟子无疑。
对方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后与宫相意交谈几句,得知他的身份后竟向他礼貌点头问候。
这倒是把朝离整不会了。
“白玉楼天的弟子...”话在唇齿边转了又转才出,“现在都这么...平易近人吗?”
几位弟子走了,宫相意听到他的疑惑,骄傲道:“哈哈,都是宗主教导有方。”
朝离纯当她是无脑吹,眯了眯眼,随便“嗯”了一声。
有宫相意带路,他可以正大光明地打量路过的环境。白玉楼天里面改变太大,他这下倒是无法确定那地方是否被破坏殆尽。
曾经被烧毁的地方没有重建,反而被大片的苍梧代替,更有路径两旁奇珍异草遍地。
殿宇重重,楼阁连云,仙鹤展翅翱飞。
在无数的错落有致中,唯有一座琼楼立于云雾之上,飞檐翘角鎏金映日,俯视众生,清贵而威严。
白玉台阶逐渐远去,云雾散开,满天琼花如同霜雪,徐徐落下。
在琼花林的尽头,立着一道熟悉而久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