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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算计的洛霜语 ...

  •   昭仁五年,大宁一派祥和。自从十六年前和亲的静慧公主刺杀了蛮族的王子,蛮王两个弟弟趁乱起兵,蛮族之后大乱了十余年,近两年才渐渐安定下来,也没有余裕再来侵扰大宁。五年前先帝去世,年仅十二岁的新帝顾泓渊继位,在太后颜霜落和丞相颜敬德的辅佐下治国有方,颇得百姓称颂和爱戴。

      武林盟主江正清的公子江枫言前些日子刚满了十六岁,江正清和妻子左靓莺还特意请了几位交好的掌门来府上给他庆祝过了十六岁生辰。生辰一过这江公子就迫不及待要摆脱父母的庇护独自去闯荡江湖行侠试试了。江正清和左靓莺一贯疼爱这宝贝儿子,恨不得捧着手心里,但如今这江公子平安长到了十六岁,相貌堂堂又武艺出众,在宴会上还被各位掌门连连夸奖英雄出少年,他们也少不得得意忘形了几分,也就欣然应允。

      因此如今这江公子就一身月白锦衣,一个人执剑踏上了行侠游历的旅程。江枫言是有自己的主意的,他听人说芸城风景不错,民风淳朴,芸城著名的富商苏修竹和他父亲江正清还有几分交情,把芸城作为自己初次游历江湖的目的地倒是很不错。

      这江公子一路上行侠仗义做了些好事得了百姓不少称赞,也还算顺利,却偏在到了芸城郊外的时候遇到了意外。

      一个姑娘披散着头发,身上衣衫也沾染了尘土,不知道在哪里剐蹭了些口子,十分狼狈地匆匆从林间跑出来,慌乱间撞在了他身上,跌倒在地还惊慌失措地发着抖,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姑娘,发生什么事了?”江枫言皱眉,环顾四周,发现并没有什么危险,就上前一步在那女子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扶上她的胳膊想要把她扶起来。

      那抖得筛糠一般的女子却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露出一个疯狂又有些狰狞的笑容。江枫言骇了一跳,却来不及反应,那女子抖开了手帕,药粉糊了他一脸,他的眼睛骤然一痛,又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等到片刻之后他匆忙止住咳嗽,奋力睁开眼睛看过去,却只能看到那女子跑远的背影。

      江枫言不由蹙起眉来,心中有些懊恼。他并不会因为自己救人悔恨,只是懊恼自己还是失察了,仅仅因为察觉不到杀气就放松了警惕。却不想原来那女子会武功,轻功也不差,适才那畏缩惊惧的样子完全是装出来骗他的。只是不知道那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又有什么目的?江枫言眼睛虽然能正常睁开了,并没有受伤,但是他却觉得眼睛和鼻子都火辣辣的疼,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瞬息之间江枫言就握紧了手里的剑,下定了决心。他如今既然已经离开父母的庇护独自行走江湖,就该自己承担一切,既然是他今日松懈了心神被人抓住机会偷袭,那么无论结果如何他也只能自己面对,要么追上去抓到那人拿到解药,要么最坏的结果可能就是丧命于此。

      江枫言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下定了决心便朝着那女子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想要抓到她问清楚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江枫言急促地喘息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十分燥热,又口渴得厉害,汗水从额上滚滚落下,他的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那女子并没有回头看他,却好像笃定他会跟上去一样,在树林间时快时慢地穿行,不多时便引着他一路穿过林子,来到了一条溪水边,又在江枫言抬起手腕拭去额上汗水的瞬间突然消失不见了。

      不远处是一间小屋,外围着小院,篱笆低矮只到腰间,有些破烂院门也敞开着,似乎合页还出了问题,挂在半空晃荡着仿佛风再大一点就会掉下来。那暗算他的小人应该就是逃进了那小屋里。小屋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民居,若是有人要埋伏起来害他倒也不必特意选这种地方。

      江枫言心下有了几分估计,就快步冲过去,跌跌撞撞地撞开小屋的门,却没有看到那暗算他的人。他匆匆环视一圈,这小屋不仅是在人迹罕至的郊外,屋里摆设也极简单,没有什么烟火气息,不像是有人在这里生活的样子,可是却很干净,像是事先被人打扫过。江枫言蹙眉,看来那人竟然真是有心算计他,今日恐怕凶多吉少了。

      他正想着,就听身后咔哒一声,竟然是小屋的门被锁住。他后知后觉回过头去,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口干舌燥,头脑昏昏沉沉,脚步虚浮好像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身体也好像漂浮在半空,时而能触碰到地面,却又无法落到实地。他试着撞了撞门,果然撞不开,又试了试运转内力,却发现好像内力也被暂时封住了,无法强行破门出去。

      他心下疑惑得紧,若是那贼人要害他,此刻正是绝好的机会,可为什么那贼人只是给他下了药暂时封了他的内力把他关在这小屋里,却没有直接对他动手。他又回过头去,却突然发现屋内角落里有一个香炉,和这屋里的摆设格格不入,正袅袅吐出缕缕白烟,让香气盈满整个房间。

      江枫言蹙眉,他明白这香炉一定有问题,就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一点,扶额迈开步子摇摇晃晃想要过去角落里先把那香炉处理掉,免得情况变得更糟糕,再想办法出去。可他一迈步就觉得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江枫言及时稳住身形,低头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个人。一个一身白衣长发如墨肤白胜雪的人被人反绑住双手倒在地上,嘴也被布条勒住了,他刚刚就是绊在了这人的腿上。刚刚江枫言只顾着看屋里的陈设,又中了迷药头脑不甚清醒,那人昏在地上,他一时看花了眼也只以为是地上有个麻袋,并没有注意。

      那人被他那无意的一脚踢到,闷哼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微颤,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那人不知是不是误会是江枫言绑了他,一看到江枫言就立刻蹙起眉来,警惕地瞪着他,挣扎着坐起来往后退了退,离他远了一些。

      江枫言鬼使神差一般,不仅没有移开视线,还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那人长得极美,可是看着他的眼神却很阴郁,而且眉宇间透着狠戾,眼神中透着疯狂,仿佛一条有着迷人的五彩斑斓的花纹同时却随时准备给人致命一击的毒蛇。

      蛇蝎美人。这个词第一次在江枫言脑海里有了如此鲜活又深刻的形象。按理说这样的人他本不应该招惹,甚至应该敬而远之,退避三舍,似乎看这样的人一眼都是对他自小所信奉的正道的亵渎,是对他一直以来对仁义道德的坚定信仰的不忠。就算此刻他中了迷香,可是仅仅迷香却并不至于让他彻底失去理智,放任自己沉沦。

      按理说他们两人的处境很不乐观,他连这美人是敌是友都还不清楚。此刻他对那给他下了药的贼人的目的似乎有了些模模糊糊的猜测,理智告诉他有千万般理由他应该和这美人保持距离,把那诡异的香炉处理掉然后想办法离开这个小屋,偏偏他的一颗心却不受他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的眼睛好像着了魔一般黏在了那美人身上,无法移动分毫。

      片刻之前他刚发现那美人被绑在地上本是想要帮他松绑的,可是江枫言不知是因为着了魔还是迟来的叛逆期,对上那美人的眼神,他竟然鬼使神差一般陷了进去,甚至还甘之如饴。

      那美人越是一脸阴郁,眼神中透着对这世间和江枫言的冷漠和抗拒疏离,江枫言就越是想要靠近他,触碰他,拥抱他,甚至于和他肌肤相亲,在他身上发泄自己的欲望,让他那张美丽却阴郁的脸露出不一样的表情,染上不一样的色彩,把他身上那仿佛贝壳一般无形的保护壳剥开,露出柔软的内里,把他拆吃入腹,让他沾满自己的味道,和自己血肉相融。

      江枫言被自己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可是再看一眼眼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阴郁的美人,他就觉得自己的想法并不难理解。就这样,按着未来的武林盟主和正道栋梁的标准规规矩矩成长了十六年的他,一向冷静克制端庄稳重恪守礼节的他,几乎是立刻就接受了自己疯狂的想法。

      洛霜语被他灼热的眼神盯着,只觉得眼前这个一看就正直得不像话的傻小子此刻却莫名的危险。这傻小子还真是有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丰神俊朗,虽然因为中了迷香目光有些迷离,可看着他的眼神却很专注,好像对他一往情深。

      洛霜语不由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这小子如果真是君子,可能早就帮他松绑然后自己躲到一边点了自己的穴冷静去了,根本不会这样露骨地看着他。原来也不过是个见色起意的伪君子罢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喝了程筌给他倒的茶水之后醒来就发现自己被绑在这里,面前还是一个发|情的傻小子。他动了动手腕,发现手被程筌绑在了身后,还很体贴地绑得不紧,不会伤到他手腕的旧伤,而茶水里下了药,他此刻又无法动用内力,因此也一时无法挣脱。他倒是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因为眼前这情况多半是程筌和华诚素在设计他,虽然他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却可以肯定一点,深爱着他姐姐的程筌绝对不会伤害他。

      洛霜语警惕地瞪着这傻小子,又往后挪了挪,试图离他更远一点。

      江枫言看他这样子不免有些失落,伸开双手示意自己对他没有恶意,一边慢慢靠近他一边红着脸有些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我帮你解开绳子。”

      然而他本就中了迷药和迷香,晕晕乎乎,又是半蹲着靠前的,一时恍惚绊在了自己的衣摆上,直接扑了过去把洛霜语扑倒在了地上,还好他勉力用手臂支撑住了身体,才没有结结实实压在洛霜语身上。

      完了。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人,鼻端还萦绕着美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江枫言本就一团浆糊的脑子里好像一团火焰骤然炸开,烧得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两人距离极近,洛霜语被江枫言禁锢在他的胸膛和地面之间,又被他的两臂圈在中间,能感受到江枫言灼热粗重的呼吸,以及他躁动不安的心跳,一下一下仿佛撞击在他耳膜上,洛霜语一阵心悸,没来由的有点恐慌。

      他皱了皱眉,挣扎着想要远离江枫言,可是江枫言的动作却比他还要快。还不等他远离,江枫言就一手扯下勒住他嘴的布条,另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就吻上了他的唇。不过这傻小子到底还是教养极好的公子,动作急切的同时却也十分温柔,并没有伤到他。

      洛霜语睁大了眼睛,眼前是江枫言微微颤抖的睫毛,唇齿之间都是陌生的气息,是眼前这个傻小子的气息,江枫言扣住他后脑的动作都很温柔,却也透着不给他一丝逃避和反抗机会的霸道。

      他好像一只狗啊。缺氧的洛霜语一边流着泪水一边不合时宜地想着。

      洛霜语微微皱眉,伸腿想要踢开江枫言,但是程筌给他下的药本来就药效没过,他浑身无力,此刻又被江枫言吻得浑身酥麻,动作做出来就变了形,完全违背了他的本意,倒不像是要踢开江枫言,反而倒像是蹭着他的腰欲拒还迎。江枫言仿佛得到了奖赏和鼓励的大狗,更加兴奋,无师自通一般更加卖力地纠缠起洛霜语来,如果他身后有条尾巴,只怕此刻都要摇得飞起了。

      洛霜语改变了策略,发狠想要咬下去,似乎想要直接咬断他的舌头。可江枫言却好像猜到了他心里的想法一样,在他咬下去之前就退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两根手指隔开了洛霜语的牙齿,避免了洛霜语情急之下咬到自己的舌头。

      洛霜语没有得逞,只咬到了手指头,而且反而又被调戏了,愤怒又震惊地睁大眼睛,就看到江枫言不疼不痒,只微微蹙眉,还有余裕对他傻笑,不过下一刻他就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垂下了头,脸和耳朵都更红了。

      洛霜语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原来刚才挣扎间他的衣襟散乱开来,被散落下来的如墨一般的长发衬得更加秀色可餐。

      江枫言一时看得呆了,顶着一脸正人君子的蠢样子咽了口唾沫,抿了抿他那看起来就薄情寡义的嘴唇,没有再犹豫就无师自通地一口咬了上去。

      洛霜语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闷哼一声,蹙起眉来,眼中怒火犹如实质,他又挣扎起来,恨不得立刻挣开绳索把这傻小子千刀万剐,但是他除了把手腕和手腕上旧的伤疤摩擦出更多的红痕,蹭得手腕更加痛痒并且因为动作反而贴那傻小子更近外再无别的收获,而且被江枫言狠狠拿捏着,只能咬紧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破碎的声音。

      江枫言舔咬了半晌,抬起头来,看到美人脸上染上了晚霞一般艳丽的绯色,眼眶微微泛红,一双深潭般的明眸也仿佛化成了一池春水,可是在对上他的视线的时候却清醒了几分,那眼神分明阴郁又充满了憎恶,是想要杀掉他的眼神。

      江枫言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另一手轻轻抚上了洛霜语的后脑温柔抚摸着他的头发,他倾身在洛霜语额上印下一吻,郑重又虔诚,然后沿着鼻梁一路细细啄吻下去,又贴上了他的唇。

      简直像小狗在讨好主人一样,江枫言这样的温柔不由让洛霜语有些失神,迷香的效果让他也开始恍惚。此刻的情况再明显不过,明白挣扎无用洛霜语索性放弃了抵抗,想着就当被狗咬了算了。

      可下一刻他就感觉到腿一凉,裤子被丢在一边,江枫言似乎打算直入主题。

      洛霜语的脸瞬间惨白,惊出一身冷汗来,昏沉的头脑也清醒了大半。他一头撞在江枫言的额头上,直撞得两个人都眼冒金星。洛霜语努力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过来,瞪着捂着额头一脸委屈看着他的江枫言,简直要急火攻心,也顾不得羞耻,开口用沙哑的声音怒道:“你是傻子吗?难道不应该先……”

      江枫言一脸困惑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又闭上嘴一副虚心好学的样子等着他开口,洛霜语觉得自己再看一眼他这傻样都要吐血了。

      洛霜语压下羞耻的感觉,绯红着脸垂眸说道:“把你的手指伸过来。”

      江枫言惊喜地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红透了的脸和耳朵尖,只觉得心里都欢喜得紧,忙把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

      洛霜语看着眼前修长漂亮的手指,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把江枫言的手咬掉,可他也难受得紧,也没有余裕再分心,认命一般垂下眸子。

      江枫言呼吸一滞,看着眼前的场面,只觉得气血上涌,可是美人不开口他又不敢动,只能忍着。

      洛霜语抬眼就看到江枫言傻呆呆看着他,不由更气,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说道:“先用手指,之后再……”

      可他说到一半对上江枫言越发灼热的视线就彻底说不下去了,索性闭上嘴闭上眼向前往江枫言肩上一靠装死。

      江枫言一向聪慧过人,自然明白了洛霜语的意思,另一手揽上洛霜语的腰。

      洛霜语靠在他肩上,忍耐着陌生的异样的感觉,赌气一般皱眉闭着眼咬上了他的肩膀压抑自己的声音。

      江枫言只在被他咬上肩膀的瞬间微微蹙眉,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像乖巧的大狗狗一样充满安抚意味地微微侧头用脸蹭了蹭洛霜语的脸安慰他。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云雨过后江枫言神清气爽地帮洛霜语解开绑着他手腕的绳索,一边想伸手扶他起来一边温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洛霜语脸上仍旧染着薄红,却已经没了之前的温存,一脸憎恶地躲瘟神一般避开他的手,简单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找回感觉就动作迅速地开始穿自己的衣服,动作间扯到了酸疼的腰腿他也仅仅只是微微蹙眉停顿一下动作。洛霜语活动手腕的时候宽大的袖子垂落到手肘,露出白皙光洁的小臂,江枫言却突然看到那美人白皙纤细的手腕上有几道狰狞的伤疤,先前因为他的手被绳子绑在身后江枫言并没有注意到,此刻那陈年的伤疤被绳子磨得微微泛红,仿佛又渗出血来,更显得狰狞,在周围白皙得像凝脂的肌肤衬托下却也更透着一种凄艳的美。江枫言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一只手猛地揪紧了,又酸又涩。这美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怎么会受过这么重的伤?想起他那些江枫言不曾参与过的沉重过去,江枫言心里就又是一阵不可言说的嫉妒和心疼交缠在一起。

      洛霜语整理衣服的时候还有白色液体沿着他的腿流下,江枫言看了不由脸上发烧。

      可是下一刻他又看到那美人纤细脚腕上同样有和手腕上一样狰狞的伤疤,不由觉得心中酸涩不已,心口窒闷。

      可那大美人整理好衣服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又露出一脸不耐憎恶的神色。

      江枫言心里又不由有些委屈和酸涩,他俩春宵一度本就是意外,错不在他,他就差把一颗心都掏出来给这美人了,这美人却如此嫌弃他。江枫言咬咬嘴唇沉默了片刻,伸手想要摘下腰间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家传玉佩想要送给美人。

      低头系腰带的洛霜语余光瞥到他的动作,直看得头皮发麻,嘴角抽了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赶在江枫言摘下玉佩之前拦住了他,抬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说道:“别别别,你这是干什么?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是睡了个小倌给点银子打发了,我们从此互不相欠。”

      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尖微凉,看着美人那样的眼神,听着他那刻薄的话语,江枫言的心好像坠入了冰窟,比那指尖更冷。江枫言有些难过地垂眸,不敢再看洛霜语的眼睛,又看到搭在他手背上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连着的一截子皓腕上狰狞伤疤和被绳索磨出的红痕,想想他过去还不知受过多少苦,江枫言心里更是千般酸涩。

      洛霜语一看到江枫言的眼神落在他的手腕上,立刻好像被烫到了一样抽回手来,看着江枫言一副委屈得泫然欲泣的样子气得眉心直跳。怎么倒好像是他在欺负人一样?

      洛霜语清了清嗓子,拢了拢衣襟,摆摆手不甚在意地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对江枫言说:“这种事情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我都没当回事,你就当是做了个梦罢了,梦醒了我走了,我是谁并不重要。”

      江枫言猛地抬起头来,眉头皱得更紧,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洛霜语。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认为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还是说他还有别的男人?江枫言眼神有些阴鸷,看着洛霜语认真又郑重地说:“可你不是梦中的幻影。”

      洛霜语只觉得江枫言那样充满了占有欲的眼神有些让他不舒服,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江枫言怕他不相信自己,有些紧张地无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玉佩,又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叫江枫言,是武林盟主江正清的儿子。你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可以来找我。”

      抱着胳膊有些不自在地躲闪着他的视线的洛霜语听了他的话却好像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猫一样猛地抬起头来怒瞪着他:“你!”

      他的眼神太过复杂,震惊愤怒懊恼憎恶交织在一起,深潭一般的眸子仿佛被投入了巨石一样惊起了层层涟漪,让江枫言一时也震惊万分,不明白他的身份怎么会让这美人更加抗拒。

      洛霜语急火攻心,一阵头晕目眩,差点眼前一黑直接背过气去,身体晃了两晃,他扶额闭上眼睛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平复下心绪来。

      江枫言看洛霜语的样子知道他真的是气得很,怕他出问题,忙上前伸手想要扶住他,却被睁开眼的洛霜语冰冷的眼神骇到,如坠冰窟一般,手僵在半空中再不能向前分毫。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美人明明对于被他非礼的事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巴不得赶紧把他打发走,怎么此刻知道了他的身份却眼神冰冷好像他们之间有血海深仇。他的眼神冰冷得就好像要化为冰刃将江枫言活活凌迟一般,同他不死不休,那刻骨的仇恨与憎恶做不得假。

      江枫言自问十六年间自己在父母身边认真读书习武,完完全全是按照正道弟子的标准来成长的,从来不曾伤害过任何人,这次非礼这美人也是被人暗算,他根本不可能和人有这样的血海深仇。那么,是他父母?可他也想不通,作为武林盟主平时一本正经的父亲,和对他温柔的母亲,怎么会和人有这样深的仇恨。

      “你……”江枫言怔怔开口。

      那美人却一把推开他,一脚踹开小屋的门,匆匆离开了。擦肩而过的瞬间,江枫言却看到了他红着的眼眶和那眼角滑落的一滴清泪,那一滴泪仿佛落在他心头,激起层层涟漪,千般滋味都涌上心来。

      江枫言从前一心只在读书习武上,从来没有动过心,却不想初试云雨竟爱上了一个是和自己父母有深仇大恨的人。他又不知那人的身份,根本无从查起,更不知道夹在心上人和父母中间他应该怎么做,一时心中焦灼,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失魂落魄般地捡起地上那美人落下的一方雪青色丝帕,丝帕一角还有一朵银丝绣成的精致的六瓣霜花,如同那人一样清冷又美丽。江枫言深深嗅了嗅丝帕上残留的气息,小心把它收在胸口。

      江枫言失魂落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恍恍惚惚进了芸城的。芸城郊外的美景他都根本没有心思欣赏,满脑子都是那美人。他到底是谁?又是谁暗算了他们两个?那美人和他似乎有血海深仇,开始却并不知道他的身份,那么难道暗算他们两个的人是知晓他们过往的仇恨所以故意为之吗?这么暗算他们两个的目的又是什么?只是想要他爱上同自己父母有仇恨的美人来报复他吗?

      “我看这位公子印堂发黑,怕是最近诸事不顺,贫道可以为公子卜上一卦,助公子消灾解厄,逢凶化吉。”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江枫言回过神来,就看到面前一身道袍的人捋了捋小胡子,好整以暇地笑着看他。

      江枫言只觉得这人虽然容貌他从未见过,但是他的眼睛和眼神却让他觉得很熟悉,正在愣神的时候,那人却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浅笑着说道:“认不出我来了?”

      是他很熟悉的一个人的声音。江枫言微微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不是神医华诚素吗?她怎么会在芸城,又为什么会扮成算命的?

      “在下确有很多事想向道长请教,不知道长可方便?”江枫言镇定下来,同华诚素作揖说道。

      “好说好说,同我来便是。”华诚素用伪装的男人声音笑着说完,给江枫言引了路,让江枫言随她一起走。

      两人走进街边小巷子里,穿过一些弯弯曲曲的小巷子,来到了一处小院。

      华诚素推门进去,等到江枫言跟着她进去关了院门,她就扯了那小胡子,除去脸上伪装,道袍一脱露出里面套着的圆领袍来,抱着胳膊从容看着他笑着说道:“江公子有什么问题想问便问吧。”

      “前辈怎么会在这里?”江枫言蹙眉问道。他看着眼前闲适自在的华诚素,突然又想到那神秘的女子撒了他一脸的药粉,还有那小屋中香炉里燃着的奇怪的香,还有那明显和他一样中了药暂时无法使用内力才会被他非礼的美人。难道这一切和华诚素有关?

      “芸城富商苏修竹你不是知道吗?我同他有些交情,前些日子他生辰就请我来芸城蹭饭。我的爱好就是扮成算命先生,探听一下有没有什么奇闻异事,今日倒是巧得很,竟碰上了你。”华诚素十分自然地摆了摆手,一边笑着说道,一边掏出一个本子,给他看她上面记录的奇闻异事。

      江枫言微微蹙眉看着上面记录的江湖上东家长西家短的琐碎八卦,又看看华诚素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这华诚素是医圣华春松唯一的弟子,是华春松的衣钵传人。十六年前,七岁的她还只是一个流落街头快要饿死的小乞丐,是当时十七岁就闻名江湖的医圣华春松救了她,还收她为徒。为了避免有人恶意揣测华春松收女孩子做徒弟是居心不良,华诚素一直都是穿男装以男人的身份跟着师父行走江湖。七年前华春松去世以后她就在江湖上漂泊不定,行踪诡秘。和她师父华春松完全不同,华诚素不喜欢行医,是个消极到极点的人,甚至不惜隐姓埋名乔装改扮以防别人发现她的行踪和身份,她爱好的反而是到处打听江湖上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事。

      五年前江枫言的祖母病重,他父亲曾经费了很大功夫请华诚素来给他祖母看病,可他祖母最后还是不治去世,他父亲一时接受不了想要处置华诚素,还是当时只有十一岁的江枫言阻止了他父亲,他父亲才放过了华诚素。也是因为那一次他救了华诚素,所以华诚素和他也算成了忘年交,他才知道,原来平日里一直穿着男装的神医华诚素,原来是个女人。这五年间他们也见过几次,他受伤的时候神出鬼没的华诚素也会偷偷找他帮他治伤。虽然他不是很了解华诚素,但是江枫言总觉得她不会害他。

      所以他尽管怀疑之前的事可能与华诚素有关,却还是没有直接问华诚素。

      “前辈,我有些事想问你。”江枫言垂眸轻叹口气,对着华诚素一作揖说道。

      眼下他确实是有些事情很想问个究竟,却又不知道该去问谁,如今遇到华诚素也算是巧了。华诚素同他有些交情,又比他年长,又是神医,问那些问题倒是正合适。

      “你想问什么?”华诚素仿佛藏起什么宝贝一样把她那记录“奇闻异事”的本子小心收好,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房中事。”江枫言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看着华诚素问道,严肃认真得仿佛正在同他请教四书五经。

      “你……”华诚素震惊地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江大公子,没想到这恪守规矩礼法多年洁身自好的江大公子竟然也会这样,她刚刚本来收好了本子又十分无聊地又把小胡子贴到脸上去摆弄着,听了他的话她刚贴到脸上的小胡子抖了抖。她看着江枫言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有喜欢的人想要做还是已经和人做了?”

      江枫言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些黯然,垂眸轻声开口道:“做了,但是被对方嫌弃了。”

      他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人美丽却阴郁的脸,还有他纤细白皙的手腕和脚腕上狰狞的伤疤,又顿了顿,抬头对上华诚素见了鬼一样的目光,又缓缓开口补充道:“对了,对方是个男人。”

      华诚素的眼珠子简直要飞出来。好家伙这江公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一开荤就睡了个男人。

      她立刻来了兴趣,一脸兴奋地让江枫言详细讲给他听。

      虚心求学的江枫言也丝毫不尴尬,一脸认真地给他讲了,还拿出那丝帕来给华诚素看,但是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有把那人手腕和脚腕有伤痕的事情告诉华诚素。结果华诚素听他讲完了却皱眉直摇头。

      “你这不行啊。”华诚素一边啧啧摇头一边打量着他的脸说道:“怪不得人家那么嫌弃你,要不是你这脸好看,我估计他可能都想直接杀了你。”

      江枫言听了他的话神情更加黯然,好像做了错事一般垂下头不说话了。

      “对了,完事之后你给他清理了吧?”华诚素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开口问他。

      “什么?清理什么?”江枫言微微有点惊讶地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华诚素露出一副果然顾辞的神情扶额重重叹了口气,说道:“不会吧?你弄在里面还不帮人家清理?”

      她的语气简直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江枫言想起他看到顺着那人衣摆下露出的白皙的大腿流下的□□,不由有些难堪地红了脸,手不由自主攥紧了腰间的玉佩,神情几分愧疚。这下岂不是更要被他讨厌了?再加上他还没有弄明白的刻骨仇恨,别说是在一起了,他今生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人了?一想到可能今生都再也见不到那个人,江枫言就心口一痛,仿佛心头被人生生剜下一块肉来。

      华诚素看他这一副失魂落魄为情所困的样子懒洋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俩是有缘人,人生还长,也许早晚还会遇到呢。”

      她的语气十分随意,这让她的安慰听起来十分敷衍,江枫言垂着头好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叹了口气,却没有注意到华诚素看着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行了,大不了我帮你想想办法。”华诚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笑着说道。

      江枫言抬头,对上她狡黠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清澈,目光很坚定。

      芸城郊外的树林里。

      洛霜语恨恨地掐着程筌的脖子把她按在了树上,程筌还穿着那一身引诱江枫言上钩的时候穿的很多处口子还沾染了尘土的衣服,披散着头发,但是除去了脸上的伪装,露出她自己本来的脸,那张洛霜语十分熟悉,自小朝夕相对的脸上,此刻却带着满足的笑意,眼神透着喜悦和疯狂。

      “你和华诚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我和江正清的儿子……”洛霜语手指还掐在她脖子上,却没有再使力掐下去,他皱眉看着程筌质问道。他的腰腿还在隐隐抽疼,这让他额上青筋也忍不住跳了起来。

      程筌倒是从容勾起一个暧昧的笑容,一边欣赏着洛霜语眼尾微红发丝微微凌乱一副被蹂躏过的诱人样子,一边看着他的眼睛悠然说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给你姐姐报仇。那傻小子是个一根筋,见了你这姿色,又跟你有了肌肤之亲,就好像认了主的狗,这辈子都只会跟着你,被你套牢了。你把江正清的儿子驯服成了你的狗套上了项圈,这还不够你骄傲吗?”

      洛霜语看着她一副成功逼良为娼的老鸨子一样得意的样子怒火中烧,可是看到她眼里映出的自己,想想她提起姐姐的时候和自己一样疯狂的眼神,还是决定为了姐姐隐忍下来,只忿忿不平地松开她,翻了个白眼就扶着腰转身离去,不愿再看她一眼,也一句话都不想和她多说。

      “阿语,十六年了,阿言的仇我们该报了。”程筌毫不在意自己脖子上的伤痕,只看着洛霜语的背影笑着说道。虽然她是笑着说的,但她的声音却带着哭腔,透着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心痛和悲伤。

      洛霜语的背影也僵了一瞬,然后极慢地点了点头。

      华诚素看江枫言的样子也挺狼狈的,就带着江枫言去了芸城富商苏修竹家里。江枫言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打算自己找个客栈住下。但是他想起这芸城富商苏修竹虽然是经商之人,但是却很豪爽讲义气,喜欢结交江湖朋友,同他父亲江正清又有几分交情,更何况他跟着华诚素,她我师父华春松曾经给苏修竹的妻子看过病,他也就不再推脱。

      华诚素带他去了苏家,也给他简单讲了些苏家的情况。苏修竹的妻子前两年去世了,如今家里只有他和两个女儿,苏烬离和苏濯玉,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高人”元青,是十一年前他请来教两个女儿武功的江湖游侠。

      管家苏安见了华诚素十分热情,听说她身边那位小公子是武林盟主江正清的儿子更是不敢怠慢,忙带着他们两个去书房见苏修竹。

      “江公子!”

      他们正往穿过园子往书房走去,就听到一声热情的呼唤。

      华诚素顿住脚步,很明显地翻了个白眼,不过除了走在她身边的江枫言外没人注意到。

      江枫言有些疑惑地回头就看到了一身凌霄剑派蓝白色云纹弟子服的青年手持折扇笑着走了过来。这人眼熟得很,但是江枫言却又并不觉得自己和他很熟悉,一时有些恍然。这人虽然看起来比江枫言大不了几岁,长相也不错,却好像比他长了一辈一般,那种圆滑世故的感觉倒像极了他父亲江正清还有凌霄剑派的掌门贾嗣道。

      想起凌霄剑派的掌门贾嗣道江枫言突然福至心灵,这人不正是贾嗣道的大徒弟,如今凌霄剑派最受宠的大弟子杜琼川吗。

      江枫言虽然同他不熟,但到底还是要讲礼数,毕竟凌霄剑派掌门贾嗣道是他父亲江正清的好友,杜琼川作为贾嗣道的得意门生,同他们家也常有往来。江枫言还是客客气气地同他一礼道:“杜师兄。”

      这杜琼川却毫不在意江枫言的尴尬,自来熟得很,又热情地笑着说道:“前些日子江公子生辰,江盟主设宴,在下有幸也收到了邀请,可惜有师门任务在身,没能亲自前往道贺,江公子可不要怪罪。”

      江枫言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杜师兄多虑了,枫言怎敢怪罪杜师兄。”

      这杜琼川圆滑得很,明显看出江枫言不是很想和他交谈,却只凭三言两语既点出江正清和贾嗣道的关系又以退为进,让江枫言无路可退,只能由他牵着鼻子走。

      华诚素自然看出来了,初出江湖的正直傻小子江枫言虽然聪明,却对付不了杜琼川这老油条,就拉过江枫言笑着对杜琼川开口道:“杜公子,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聊。我头疼得厉害,可总得先带江公子去见过苏先生,才好去休息。”

      杜琼川脸上完美的笑容僵了一瞬,不过他看着面前随着华诚素不怀好意的笑抖动的两撇小胡子,明白华诚素是神医,又是苏修竹的座上宾,自然有恃无恐,就笑着对江枫言点了点头说道:“那就之后再叙。”

      江枫言同他一揖,还没来得及再说句话,就被华诚素拉走了。

      他们两人一转身杜琼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看着他们两个的眼神骤然阴冷下来。这傻小子不过就是仗着他父亲江正清是武林盟主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有华诚素,仗着自己的神医身份就眼高于顶,他早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杜琼川这样想着捡起地上的一方雪青色丝帕,那丝帕颜色雅致,质感又极好,触手柔滑如同美人的肌肤,展开丝帕,还发现一角绣着一朵精致的六瓣霜花。他想起刚刚华诚素拉过江枫言的时候他看到江枫言领口露出脖颈根部一闪而过的一点红痕,倒像是齿痕的边缘。想到这里杜琼川不由抓着丝帕看着江枫言的背影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这江公子艳福倒是不浅,第一次离开江正清身边出来游历就有艳遇,只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华诚素没有回头,却好像猜到了他的动作一般,微微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的笑容。

      他们两人走出去一段,江枫言才终于松了口气,对华诚素说道:“谢谢。”

      华诚素摆了摆手,环顾四周看周围没有人,管家苏安走在前面又离他有一段距离,就压低声音对他挤眉弄眼说道:“你是不知道,他本来是奉他那个废物师父的命来芸城这边行侠,早就该滚回去的,结果看上了苏家的小姐起了色心,就借口给苏修竹贺寿死皮赖脸过来蹭饭,蹭完还留在芸城,这几天还有事没事往这里跑。”

      华诚素看不上贾嗣道,叫贾嗣道废物也算是情有可原。江枫言虽然不爱谈论别人是非,却也因为他父亲的关系听说过一些贾嗣道的事情。贾嗣道是十六年前认识江正清的,那时候他已经二十三岁了,却还未娶妻,而且又矮又胖,在江湖第一大门派凌霄剑派中因为资质平平并不出众,虽然师兄弟们都对他很好,但是他却十分自卑,唯唯诺诺。那时候他还有一个武学奇才,极受他师父疼宠的大师兄阮临风,是他师父属意的继承人。若不是后来阮临风出了事,而他借着江正清的关系认识了很多掌门,又有和江正清交好的金家和聂家支持,恐怕也当不上这个掌门。

      江枫言听了华诚素的话倒是有些惊讶,问道:“苏先生难道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吗?也不阻止吗?”

      华诚素摆了摆手,说道:“苏修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那点龌龊心思。不过这苏家两个女儿却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从小被苏修竹教诗书习礼仪,跟着他们那个师父学武艺,又常跟着苏修竹做生意,眼界开阔得很,自然看不上那么个徒有其表的东西,更何况就算单论外表,他也配不上苏家两姐妹。”

      江枫言听了她的话又有些不解,蹙眉道:“那为什么……”

      “既然苏修竹和他两个女儿都看不上那杜琼川,那为什么不赶他走?”华诚素猜到了他的问题,笑着摇摇头,继续说道:“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这杜琼川总归是凌霄剑派的大弟子,又是贾嗣道的得意门生,直接赶他走不等于打了他们两个小人的脸。苏家倒也并不是怕这两个小人,只是不想被他们记恨之后再花心思去防着他们的龌龊手段罢了。”

      江枫言看着华诚素一副讥讽的样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华诚素却是很懂他心思的知心大姐姐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慢慢学着吧孩子。这江湖可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你从前是父母庇护下的江公子,自然看不到人心险恶复杂的一面。可其实,也许你父母也和这外面的人一样复杂,只不过在你面前他们收敛起了那些心思保护你而已。”

      华诚素的话意味深长,眼神也仿佛要看进他内心里,江枫言不由微微皱起了眉。

      其实华诚素对江正清不满江枫言也早就知道。毕竟五年前因为他祖母的事情江正清可是差一点直接砍了华诚素,他又知道华诚素的师父也是因为被救治的人不满意报复他而去世的,他父亲的所作所为对于华诚素来说简直无法忍受。可他直觉华诚素这话不单单是针对五年前的事情。

      都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不由想起他父亲和贾嗣道的关系,还有金家和聂家的关系。他父亲和金家聂家帮贾嗣道当上了凌霄剑派的掌门,而贾嗣道又借着凌霄剑派掌门的身份和金家聂家一起帮着他父亲当上了武林盟主。这背后他们是不是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呢?

      他并不是傻子,也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之人,饶是从前并没有过多关注这些江湖事,却也明白这江湖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平静,平静的水面下也潜藏着汹涌的暗流。

      可他却也不愿相信一直崇敬的父亲,可能也会有那样不堪的一面。五年前虽然江正清胡搅蛮缠要砍了华诚素,但是江枫言只以为父亲是接受不了祖母去世受了打击才会这样不讲道理。如果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呢?江枫言不敢去想象。

      他忽然又想起他恋慕的那美人来,那人听到他的身份便好像和他有血海深仇一样激动,他的手腕和脚腕上还有那样狰狞的旧伤。是不是他的父亲,曾经对那个人做过过分的事情呢?

      十六年来江枫言第一次对自己心中的父亲的形象产生了怀疑,他有些慌乱地垂下眼避开华诚素的视线,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

      华诚素却见好就收,好像方才只是同他开玩笑,并没有咄咄逼人一样,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头,笑着转移了话题说道:“不过有一点你得跟杜琼川学着点。就那美人,下次如果有机会遇到了就一定要缠上去,别让人跑了。就你这相貌这人品这武艺,再主动一点早晚他会动心的。”

      江枫言听了她的话果然抬起头来眼睛一亮,可还不等他再开口向她请教要怎么主动,华诚素就转过头去对着前面扬了扬下巴。

      江枫言回头,才发现走在前面管家苏安已经到了书房门口,正回头看他们两个等着他们两个过去,只好压下心底的好奇闭上了嘴,跟着华诚素过去,进了书房见到了苏修竹。

      苏修竹是个很和气的中年人,看起来就很爽朗,倒是让江枫言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晚辈见过苏先生。”江枫言客客气气同他作揖问好。

      苏修竹也上下打量了江枫言一番,愣了片刻舒展开了眉眼,笑道:“江公子果然一表人才。”

      他是知道江正清是什么人的,虽然不会因为他对他这宝贝儿子有什么偏见,却也没料到这江公子如此讨喜。十六岁的少年,俊朗挺拔如修竹,又知礼节懂分寸,落落大方,气度不凡。再和他那个道貌岸然的亲爹一比,反差简直太过鲜明,苏修竹不由在心里暗暗感叹。

      华诚素好像看透了他心里的想法,抱着胳膊笑着说道:“歹竹也能出好笋嘛。”

      虽然她这话很明显是在讽刺江正清,但是她到底是在同和她相熟的苏修竹开玩笑,他们两个又都比江枫言年长,江枫言也不好说什么,只微微蹙眉。

      苏修竹轻咳了一声,笑着对华诚素说道:“你在江公子面前妄议人家父亲也太失礼了。我今晚设宴给江公子接风洗尘,你可要好好给江公子赔罪。”

      江枫言听了苏修竹的话,微微有些惊讶,拱手道:“晚辈冒昧前来叨扰已是唐突了,不敢劳前辈设宴。”

      苏修竹却爽朗一笑,摆摆手说道:“江公子不必客气。苏某是真心愿意结交江公子这样的青年才俊。江公子万万不要和苏某客气。”

      江枫言见他神态真诚自然,并非虚与委蛇,便也不再推脱,客气应下。

      华诚素也不同苏修竹客气,又捂着额头说自己头疼要去休息了,正巧管家苏安帮江枫言安排好了客房来回话,华诚素就一副对这里熟得很的样子,摆摆手让苏安下去,拉着江枫言就离开了。

      不过出了苏修竹的书房这华诚素就好像没事人一样,拉着江枫言向园子里的一个方向走去,说带他见一见那位“高人”。这苏家姐妹的师父元青,据说是从前苏修竹遇到的世外高人,因为练功走火入魔受了伤,被苏修竹发现,又求着被他请来给妻子看病的华春松治好,所以就为了报恩答应了留在苏家教苏家姐妹武功。而华诚素因为是华春松的徒弟帮他治过伤,又和苏家交好经常来往,因此也和这人熟悉得很。

      他们还没见到高人,却见到了一场好戏。

      远处传来了一点说话的声音,华诚素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立刻有些兴奋地拉着江枫言蹑手蹑脚靠近过去,凑近了躲在假山后去看,远远只见是杜琼川怀里搂着一个苏家的丫鬟。

      “杜公子真想娶我们家小姐啊?”那丫鬟的声音里还透着些委屈和不满,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舜都能娶娥皇女英姐妹两个,我作为凌霄剑派大弟子,未来的掌门,娶他们两个有什么不可以的?”杜琼川颇有些得意地说道。

      “那我算什么呀?”那丫鬟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有些委屈地说道。

      “你若能帮我在苏小姐面前说好话,帮我娶到他们两个,我便纳你为妾。”杜琼川抓着那丫鬟的手哄道。

      躲在暗处看到这一切的苏烬离额上青筋直跳,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握紧拳头就要冲出去,苏濯玉轻轻拉住她的胳膊,看着她蹙眉摇了摇头。

      “妹妹,你别拦我,我要打爆他的狗头。”苏烬离皱眉压低了声音但是难掩愤怒地对苏濯玉说道。

      苏濯玉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姐姐何必同他一般见识,父亲自是不会遂了他的意,却也不好直接赶他走,我们这样同这小人计较,只怕会让父亲为难。”

      苏烬离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一声轻笑突然响起,虽然不至于让远处的杜琼川听到,但是却足以让他们两个听到。两人抬头,却看到华诚素和一个俊秀少年正躲在对面的假山后,和他们两个一样正在偷看杜琼川和那丫鬟打情骂俏。

      那少年明眸中笑意浅浅,对上他们两个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一拱手用口型道了句“失礼”。

      苏烬离和苏濯玉却并不是很介意被他看到。苏烬离和苏濯玉同一般的大家闺秀不同,自小同苏修竹学着经商,还到处游历,还跟他们的师父习武,苏修竹又喜欢结交朋友,府上往来的江湖人士不少,他们也不会过于拘泥礼节。华诚素同苏家来往比较多,这姐妹俩本就大方开朗,又知道她是女人,和她相熟,看到她自然没什么不自在的。而这少年既是府上的客人,又看起来和华诚素很相熟,他们更是来了兴趣。

      一身红衣的苏烬离很是活泼爽朗,对着华诚素招了招手,又指了指一个方向,示意华诚素带着江枫言过去,然后转身拉着一身蓝衣的苏濯玉先悄悄离开了。华诚素会意,也拉着江枫言轻手轻脚跟着他们过去了。

      一远离杜琼川和那丫鬟,华诚素就忍不住笑出声来,扶着江枫言抖着肩膀笑得要瘫倒。

      “他竟然自比舜。他真的好有自信。”

      苏烬离被他的话逗笑,也扶着苏濯玉笑得很夸张,毫不介意江枫言也在场,饶是温婉的苏濯玉也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江枫言本是有些不自在的,但是看到这场景不由也放松了下来,更何况他又已经有了心上人,不会对和他年龄相仿的苏家姐妹有什么想法,自然更加坦然。

      “素前辈,你要带这小公子去哪里呀?”苏烬离笑够了,眨眨眼看着华诚素问道。

      “去见你师父。”华诚素笑着拍拍江枫言的肩膀,对他们两个说道:“这是武林盟主江正清的儿子,想不到吧。”

      江枫言有些无奈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有些尴尬地浅笑着看苏烬离和苏濯玉都微微有些惊讶地点点头。

      华诚素看他这样子似乎很满意,给小狗顺毛一般轻轻揉了一把他的头,带着他就朝不远处的小院走去。

      一个江湖游侠打扮的中年人正坐在院子里磨刀,他的头发有些蓬乱,看起来不修边幅,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斜着横跨鼻梁,看来就是华诚素他们说的元青。

      江枫言还未靠近就觉得这人武功不俗。虽然他看起来像个不会武功还有点邋遢的普通人,只是有些肌肉,可江枫言却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隐藏着巨大的力量。他好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一旦时机成熟,他会毫不犹豫地给猎物致命一击。

      那人似乎很专心地磨着刀,虽然早就知道他们来了,好像并未察觉到他们靠近这里一样,却在他们走进院子的时候微微抬眸正对上唯一的陌生人江枫言的视线,沉静的目光却暗藏着波澜。

      江枫言似乎察觉到他的试探,坦然直视着他的眼睛,证明自己毫无恶意。

      下一刻那人突然飞身而起,手中长刀带着仿佛要劈裂山河的气势破风而来直取江枫言,江枫言本来正抬步向前,却面色未变,不曾后退也不曾摇晃,抬起的那只脚稳稳落地,从容停住脚步,任由鬓边发丝被风带起,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淡然看着那柄长刀稳稳停在他面前,离他鼻子只有几寸,并没有劈下来。

      苏烬离和苏濯玉姐妹俩吃了一惊,刚刚他们倒是察觉到了元青的动作,两人都不明所以,有些惊慌地后退了一步,低低唤“师父”。

      华诚素并不会武功,虽然经常和他们这些江湖人打交道,却也被这一下吓得不轻,抚着心口一拳打在了元青肩上,怒道:“你要吓死谁啊?把我吓死了看下次你旧伤复发谁给你看病!”

      元青却突然收了刚才凶神恶煞一般的神情,放下刀用另一只手挠挠头有点憨地笑着说道:“这不是想逗逗这位小公子吗?”

      他的神情看起来虽然憨,但江枫言却分明看到他眼底寒芒闪过。他直觉这人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刚刚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出招收招而杀气又不显,武学造诣绝非寻常江湖人能做到的,饶是江枫言作为武林盟主的儿子见过不少江湖上顶尖的高手,却也很少见到能像他这样收放自如的。

      “谅你也不敢真砍了老苏的客人。”华诚素抱着胳膊嘁了一声说道。

      那人不理会她,而是笑着看着江枫言说道:“倒是小公子不简单,小小年纪气魄非凡,将来必定能成大器。”

      江枫言从容与他对视,不卑不亢拱手道:“前辈过奖了,如华前辈所说,在下只是因为同华前辈还有两位小姐一同前来有了几分底气,相信您不会无缘无故对府上的客人出手罢了。”

      元青看着江枫言沉默了半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说什么。江枫言却分明感觉到他收敛了他的敌意和戾气,不由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这小子是个可塑之才吧?”华诚素又搭上他的肩,有几分得意地对着他扬了扬下巴看着元青说道:“江正清那老东西的儿子,但是比江正清那老东西可强多了。”

      元青听了江正清的名字脸色又冷了下来,板着脸又打量了一下江枫言,轻叹一声说道:“孩子是个好孩子。”

      华诚素的话和元青的表现让江枫言又忍不住皱起了眉。这次出来,他发现外面的江湖似乎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一直以为他父亲是正直的风光无限的武林盟主,主持武林盟维护江湖上的正义和秩序,应该是德高望重的。

      他本以为华诚素对他父亲的不满是因为当年的事情,因为他听说过华诚素的师父就是因为没有救回来一个重伤的商人被那商人的妻子杀死了,他父亲因为华诚素没有治好他重病的祖母就迁怒华诚素,自然是触到了华诚素的逆鳞。可他这次遇到华诚素才发现,华诚素对他父亲的不满和敌意却并不仅仅是这样。那个美人,还有苏修竹,还有元青,他们似乎都对他的父亲不满,那美人更是好像还和他父亲有血海深仇一般。

      作为从小读书知礼的正道弟子,江枫言自然是孝顺父母的,可他也不是是非不分的愚孝之辈。当他冷静下来客观地分析思考以后,华诚素、那个美人、苏修竹还有元青他们的表现足够让江枫言对怀疑他一直一来敬仰的父亲形象,可能并不是真的。

      江枫言第一次对自己的父亲产生了失望和恐惧的情绪。父亲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明明阳光还好,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脊背发寒。

      这十六年他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之下,好像生活在父母精心为他编织的梦境里。等他离开了父母,走进了外面的世界,才发现他们两个似乎都在欺骗他,在他面前他们两个竟然也一直戴着面具。

      华诚素看出他失神,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又转移了话题,看着他说道:“元青武功很厉害,你可以跟我在这里住一段日子,让元青指导指导你,一定能获益匪浅。”

      江枫言恍然回过神来,看到元青脸色缓和了些,听了华诚素的话没有反对的意思,反而看起来挺高兴,就点了点头应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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