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呼璐璐

1、第一年（1） 时玥在博士

　　时玥再次听到关于初文恺的消息时，正在上完课回办公室的路上。那个黄色的聊天软件自从回国之后就很少进来消息了，时玥打开软件，是以前一起读博士的学姐，丁有荫。消息内容跟头顶的阳光一样刺眼，只有很短的一句话：初文恺教授病危，想见你。初文恺是时玥的博士导师。回国已经三年了，过去的人和事仿佛褪色的壁纸一样，不再鲜活，只留下模糊的轮廓。但突如其来的这个名字还是瞬间击中了时玥，更何况是病危的坏消息。时玥立即搜索最近一班去Y国的航班，下午5点，她匆匆赶回家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打了辆出租车去机场。
　　这条去机场的路，从时玥19岁起，每年寒暑假两趟，来回走了15年。去的时候是连大学都没考上不知道未来在哪也并不关心的叛逆少女，回来的时候是手握世界排名前100大学博士学位却对未来仍旧迷茫的大龄剩女。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这条熟悉的路和飞驰而过的人、车、树，时玥的回忆也像拼图一样，一点点拼凑回来。

　　第一年
　　时玥第一次见到初文恺是在他的市场营销课上，那是时玥博士课程的第二年。第一年她没有辞职，边读书边上班，每天下班回家写作业到半夜，练就了一坐上地铁秒睡，快到站时自然醒的功夫。系里的传统是第一年就要选好博士导师，但是因为时玥在职加外国人的身份，接连被两个教授拒绝了。无奈之下，时玥在博士课程的第二年开始之前辞职，准备全身心投入到博士课程中。开学之前时玥见到了比她晚入学一个学期的学姐，黄知贤。叫她学姐是因为她比时玥大一岁，之前在本校读完硕士去了Y国最好的公司之一，工作几年以后觉得还是喜欢科研，辞职又回来跟着原来的导师读博士。时玥本科和硕士都不是本校毕业，所以不管按年龄还是按进学校的时间算，时玥都应该叫黄知贤一声学姐。黄知贤是单眼皮，鹅蛋脸，个头不高，很瘦，看上去很善良的样子。时玥长得高，172，幸好不胖，不会显得壮。第一年时玥上的一门课，黄知贤做助教，俩人算是点头之交。时玥半真半假地向黄知贤诉苦，没有教授收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黄知贤问：“你认识初文恺教授吗？”
　　“不认识，除了我听过课的教授，其他的都不认识。”
　　时玥一开始读博士的时候并没想认真读，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申请了，没想到拿到了全额奖学金，觉得不读就吃亏了，这才开始读博士的，平时只是来学校上课，其余时间对学校的各种事都毫不关心。系里有几位教授都不知道，更别提名字了。
　　黄知贤：“初文恺教授这学期开一门课，他之前没有博士学生，你如果能做他第一个博士学生的话，教授会很照顾你的。”
　　“年纪大吗？”
　　“不大，系里最年轻的教授。”
　　年轻的教授时玥倒是知道一位，新生开会的时候见过，个子很高，长相也好，很有一股书卷气。
　　“个子高吗”
　　“不高，很矮”
　　“噢” 时玥有一丝丝的失望。
　　“你可以这学期先听听他的课，再考虑选导师的事”
　　“我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哈哈” 时玥苦笑道。
　　黄知贤也选了这门课。第一节课，小小的教室里坐了20多个学生，初文恺在上课前5分钟到了教室。确实没有见过，时玥心想。
　　初文恺坐在椭圆形圆桌的最头上，用一种又疑惑又惊讶的眼神扫视了在座的学生一圈，然后露出了很微妙的笑容。时玥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马上确认了，这是同类。时玥的mbti类型是INTJ，靠直觉行走江湖。那个笑容的意思是，无语，怎么这么多学生。
　　初文恺：“欢迎大家来到市场营销的课堂，一般我这门课的人数维持在3-5人，不知道这学期为什么有这么多学生，anyway，blablabla……”
　　对于第一堂课的初文恺，时玥就记得这些。纵使时玥有超乎常人的想象力和发散思维，当时的她也没能预料到，她曾经许愿时祈求的轰轰烈烈撕心裂肺的爱情，在那个小小的教室里，开场了。
　　开学三周后，初文恺要求学生在月底之前每人去找他商谈一次，主题是这学期期末报告的主题，去之前给他发邮件预约时间。时玥着急定导师，决定趁这次商谈问问初文恺愿不愿意收她，不愿意的话抓紧再找别人。给他发邮件的时候，表明商谈的时候想讨论一下选他做博士导师的事。
　　时玥还记得去见他的那天时9月底，她穿了一件灰绿色的棉衬衣，紧身牛仔裤。说完期末报告的选题之后，时玥鼓足勇气，说
　　“教授，我想选你做导师，可以吗？”
　　“我不随便收博士生的，你应该也知道，我虽然有在指导的博士生，那是别的教授的学生，我没有正式的博士生。我只收以后想当教授做科研的学生，而且跟我一起学习很累的，我觉得你可能不合适。”
　　这是时玥预料之内的结果，也没什么可失望的，她刚想组织语言，委婉地表达“知道了，那我去问其他教授吧”的时候，初文恺问
　　“你为什么读博士？”
　　时玥虽然缺点儿勾心斗角的天分，但毕竟不是傻子，没有说因为你们给了全额奖学金不读白不读。
　　“啊因为我爸爸就是大学教授，我从小在大学家属院长大，对大学老师这个职业充满向往，硕士毕业以后工作了两年，还是觉得更喜欢学习，所以想读博士，以后做大学老师，做科研。” 第一句话并没有撒谎。
　　“你爸爸也是大学教授？在中国吗？什么专业？哪个学校？我对中国的大学不太了解，这个学校排名怎么样？啊那是很好的学校啊！…”
　　一个小时以后，
　　“我不能见你一两次就决定收不收你，正好你这学期上我的课，咱们先见几次，一周一次，互相了解一下再决定吧”
　　时玥直到回家都觉得耳朵嗡嗡的，初文恺话太多太密了，而且完全没把时玥当外国人，他说的话时玥只能听懂70%，剩下的都是通过表情语气猜的。但是总算有那么一点希望了。接下来的两次见面也差不多，时玥懵懵地坐一个小时，偶尔回答他的问题，剩下的时间就是在听初文恺说，内容时玥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介绍他自己，他的研究，他的求学时光之类的。在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初文恺说
　　“咱们见这几次也互相了解了一些，要不就先一起学习试试？”
　　时玥点头如捣蒜“好好好”。终于不是没人要的野学生了。
　　见完初文恺，时玥如释重负，准备去学校的汉堡店吃点儿东西。半路碰到了黄知贤，时玥拉着她告诉她“初文恺教授收我做学生了！”
　　黄知贤听到之后眼里有一丝惊讶，但是转瞬即逝，马上笑着说
　　“祝贺你呀，那你就是初文恺教授的第一个博士生了，初文恺教授学术很厉害，你以后肯定也会写很好的论文！”
　　“还要谢谢姐姐，给我推荐了初教授！”
　　后来时玥才知道，在她第一次去找初文恺以后，初文恺就跟他指导的其他教授的博士生说不会收时玥。那个博士生就是丁有荫。当时丁有荫和黄知贤其实都在等着看时玥的笑话，只是没想到，初文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收时玥做他第一个博士生了。也是后来的后来，时玥才知道，丁有荫当时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嫉妒得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因为只要能当初文恺真正的学生，尤其是第一个博士学生，让她重新投胎她都愿意。不过那都是之后的故事了。
　　丁有荫真正的导师是系里最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临近退休，已经不做科研了，所以把自己的学生拜托给年轻教授，让他指导学生写论文。时玥认识初文恺的时候，丁有荫已经跟他一起学习四年了。
　　时玥对丁有荫一直有所耳闻，知道她和初文恺一起学习写论文，是系里辈份最大的前辈，但是从没见过本人。大家对她的评价都不是很好，说她狠毒。这些系里的八卦大部分来自跟时玥用一个办公室的硕博连读学生，孙格蕾。孙格蕾是初文恺的助教，她自己的导师去美国访问，这一年不在，就是时玥之前见过的那个很高很帅的教授。
　　“时玥姐，你要离丁有荫和黄知贤远一点。”
　　“为什么？”
　　“她俩人品都不怎么样，心眼很多，时玥姐你那么单纯，跟他们走得近会吃亏的。”
　　“知道了哈哈，谢谢你提醒我。”
　　只是没想到，因为初文恺，时玥不仅没能离她们远一点，还跟她们成为了在外人看来的闺蜜。
　　确定师生关系之后，初文恺规定跟时玥每周见一次，见面的时候检查上周给她布置的作业，然后布置新的作业。丁有荫小心翼翼地问过初文恺，当初不是说不会收时玥做学生，初文恺说一开始是没想收她的，但是被拒绝了两次她还继续上门找他，说明她有韧性不会轻易放弃，这是读博士必须的品质，所以她第三次找上门的时候决定收她了。
　　啊，原来前两次是委婉的拒绝，时玥迟钝，以为真的只是需要多见几次才能决定。幸亏时玥听到这些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后了，没有觉得受伤。时玥和其他人不知道的是，初文恺第一次见到时玥时，就对她有种莫名的好感。他跟时玥一样，一眼定生死。
　　初文恺长得不高，不到170，就是人们常说的五短身材，脸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演武大郎都不需要打扮的那种。但是女人缘很好，比起男性来，他更喜欢跟女性来往，身边都是女学生。时玥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跟另一个学生商谈。他硕士博士都是在美国读的，对于异性师生之间的分寸很在意，所以有女学生来商谈都会开着门。时玥远远听到他正在跟别人商谈，就站在离他办公室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等。他看时玥到了约定的时间还没出现，也就没急着结束商谈，过了10分钟才送走那个学生。那个学生出门之后，时玥才小跑着出现在门口，初文恺有点惊讶，说
　　“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看你在跟别人商谈就在旁边等着呢。”
　　初文恺对这个中国女生的第一印象就是长得高，瘦，皮肤白，眼睛大，没什么攻击性，有点懒懒散散的样子。但是他喜欢。后来几次见面，初文恺发现她话很少，不会主动透露自己的情况，问的话会很简短的说明，不会滔滔不绝说细节。第三次见面说定导师的事，时玥也没有很高兴的表现，只是怯生生地说了一句会努力学习的。初文恺觉得时玥像是一只随时会受到惊吓的小鹿，稍微大声点儿跟她说话都会吓到。
　　时玥和初文恺开会的时候只会谈跟学习有关的事，时玥不是喜欢跟教授聊闲话的学生。初文恺是喜欢跟学生聊闲话的教授，其他学生来商谈的时候，一般跟学习有关的内容聊5分钟，聊各种社会新闻和系里的八卦50分钟。但是不知道是因为时玥外国人的身份还是她身上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初文恺总是没法跟她打开闲聊的话匣子。初文恺第一次有机会和时玥光明正大地谈论八卦，是因为孙格蕾和林以舟吵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