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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月满人缺 白苏沉默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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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酉时日落,郑国舅府西院。
郑决明和妻子程芮汐在做兔子灯,但程芮汐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他把纸放到一边,拉过她的手,目光温柔:“别做了,我带你出去走走,今晚街上一定很热闹。”
“还是不去了,兰儿要的兔子灯还没做好,待会儿怕是要过来闹了。”程芮汐重新拾起来,努力笑了笑。
郑决明知道,前几天那件事对她打击不小。
程芮汐眼眶微红,笑道:“兰儿才十二岁,爱吃爱玩,喜欢新奇的小玩意儿,还有你这个哥哥疼她……我十二岁的时候,我大哥也偷偷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
郑决明心疼地把她揽入怀中,任由她轻声啜泣着。
“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吧。唉……你大哥跟程家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个好人。”
程芮汐伏在郑决明肩膀上泪流不止,这个团圆的日子,她身后却再无一人,连最疼爱她的外祖母,去年也因病逝世了……
好在,她面前还有一个爱她的人。
“夫君,你看我,”程芮汐擦了擦眼泪,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苦笑道,“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哭成这样,让夫君见笑了。”
“在我面前,你不用故作坚强,不管你是哭、是笑,我都接得住。”
“夫君,你对我真好。”程芮汐突然一脸羞涩,低头道,“夫君,我、我有身孕了。”
“真的?!”郑决明喜出望外地看向她的小腹,抓着她的肩膀又怜惜地松开,一时不知如何才好,只是咧着嘴憨笑,“我、我们有孩子了!”
“嗯。”程芮汐抿嘴轻应,面颊愈加红润。
郑决明不觉湿了眼眶,柔声道:“夫人,辛苦你了。”
“夫君……”
郑决明喜悦之余,忽觉怅然。
他似乎下定决心般,正色道:“夫人,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过了中秋,我就要去江北。”
“江北?”
“嗯,江北失踪案件越来越多,刑部派我前去调查。”
“要去多久。”
“不清楚,短则几个月,多则一年。”
“怎么这么久……”程芮汐感觉心口有些憋闷。
“夫人别担心,我会尽快处理完回来。”郑决明摸摸她的脸颊,接着从怀里取出一条白色手帕,角落绣着一簇柏树枝叶,其背面是一个“川”字,“夫人,这个你帮我收好,我怕随身携带,反倒丢在外头。”
“这是什么?”
“和我的身世有关。”
郑决明目光笃诚,程芮汐把那手帕紧紧握在手中……
正院书房,郑准邀请晁临共饮。
“听说江州水患一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太子也该回京了吧?”晁临随口闲谈着,拿起酒杯小酌一口。
“大概是吧,希望他回京一路顺风,别再出什么岔子了。”郑准假意担心道。
“郑准老弟,”晁临压低了声音,“太子被刺一案,当真不是你设计的?”
“呵、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刺杀他呢?”
“说得是,程士卒贪墨证据确凿。他刺杀太子,想来是因为太子南巡碰了他的‘好处’。”
“太子年岁尚小,不懂这其中门路,试问谁人不贪呢?他一个黄口小儿,去了一趟江北,回来便口无遮拦、横冲直撞,难保不齐得罪了谁。”
“说起来,我想起一个人:新上任的江州知府容秉,圣上命监察御史查过他,貌似也是个正直之人,又有治水才能,这才将他提为知府……”
郑准心中暗道:容秉?他居然还在?
“一个太子、一个容秉,都是方正秉直之人,难怪程士卒栽了跟头啊。”
“是是是……”郑准附和笑道,心中暗自生疑。
满月高悬,江城府,城内庙会鼎盛,热闹非凡;城外河灯漂流,祥和静谧。
驿馆大厅,南星正襟危坐,认真听着容知府汇报账目明细。
“……河道疏通近三分之二,已耗银一千两;缓流湖挖建中,需人力近百,预用时一月有余,耗银约……”
“好了容知府,这些账目你清楚,本宫就放心了。”南星打断他的话,接着问道,“本宫想知道,每项工程的人力从何而来?”
“回殿下,通渠、挖湖、平林等工程的人力,除去工部调遣的工匠,下官自作主张,招募了灾民中的青壮年、民间匠人等,并以正式工匠的基准按劳发俸。”
南星点点头,赞同道:“如此甚好!既解决了工程之需,又让这些灾民有所收入。容知府,做得好!”
“臣分内之事,殿下谬赞。”容知府谦虚地颔首道。
“今日是中秋,容知府可接家人来共度佳节?”
“回殿下,下官家中父母已不在,故而无人可接。”容知府语气淡然,眉间却藏着一丝苦楚。
“原来,容知府也是可怜人……”南星无奈叹道,一想到自己父母也不知身在何处,她不禁红了眼眶。
“殿下,您不必为下官难过。”容知府见他神态哀伤,连忙出声劝慰。
南星点点头强笑道:“本宫失态了……今日街上一定很热闹,劳烦容知府加强巡逻,以免出现祸事。”
“是,下官告退。”
戌初,白苏独坐门前台阶,撑着下巴凝望月空:此处是江城,是她的故乡,是她儿时的乐土。这里曾有她的父母、兄长、快乐的回忆……
而今,月比人圆,她如何不惆怅?
忽有一道身影闯入视线余光,她扭头正视,随后不自然地站起来:“殿下。”
南星应声立定,只是默默地望着她,心中莫名悸动。
“臣先回屋了。”白苏微微颔首后,转身踏上台阶。
“白医师!”南星沉顿一瞬,接着轻声问道,“能陪我说说话吗?”
白苏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裙,微笑着转过身:“是,殿下。”
“我……我不是在命令你。”南星笨拙地解释道,白苏的回答让她心里有些难受。
“臣知道,殿下。”白苏依然不失礼貌地笑道,“您可以吩咐我做任何事。”
南星欲言又止,白苏却抢先问道:“殿下,您需要喝茶吗?”
听着白苏有礼却疏离的语气,她强压内心的躁动,缓缓摇头,然后故作淡定地仰望夜空。
“白医师方才一直看着月亮,在想什么?”
“没什么。”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白医师此刻想的,大抵和我一样吧?”
白苏默默垂下眼眸,并未回应。
南星缓缓朝她走过去,轻声问道:“白医师,近来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你是在躲我吗?”
“臣不敢。”
“那你能告诉我,方才你在想什么吗?”
“回殿下,是臣的一些私事。”
对话间,南星已走到她面前,平视着她说道:“在月见城你说过,我是主,即便是你的私事……”
“殿下是在命令我吗?”白苏淡定抬眸,与之对视。
南星微怔片刻,心虚地移开视线:“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只想和白医师好好说话,可一见她如此刻意远离,就不自觉地拿出她的身份“外壳”来。
“殿下如果没事的话,臣累了,先回房了。”
南星默默地轻点头,终是没有再拦她。
想着从帝京到月见城、再到江城的这一路,她愈加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
起初,她跟沈太医要了白苏,是因为复杂的深宫中,只有白苏背景清白。若是能获取她的信任和忠心,将来也许能助她“假死”离宫。
可自从她害白苏落水之后,一切都渐渐脱离了原计划:她的心渐渐有了异样的悸动——像是依赖,又像是……
不应该的,至少在她意识当中……她是女子,她也是女子……两个女子不会有结果的。
可穆槿说过:什么是结果?非得一男一女,才能情投意合吗?
那对于白医师来说呢?她并不知自己是女子,那她的步步退却,无非就是因为自己的“太子”身份吗?
如果自己脱下“太子”这层外壳呢?白医师,会接受真实的自己吗?
室内烛火轻晃,白苏透过门缝看着那略显单薄的身影,在夜色中呆呆站了片刻,然后失魂般的回了房。
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这次,总算没有被自己的“幻想”扰乱心智。
只是为何心中忽觉无力呢?
她默默坐在桌前,看着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瞳孔也跟着闪烁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她回过神来,一开门就见穆槿不自然地笑着:“白医师……还没睡?”
“阿槿姑娘,你找我有事吗?”
“呃我……”穆槿摸着耳垂,支支吾吾地苦笑道,“哈哈哈……”
突然,穆槿仿佛下定了决心,把白苏推进房间,转身关紧了门。
“阿槿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白医师,我可直接说了?”穆槿一本正经地问道,“你对殿下是不是有好感?”
白苏躲开视线回到桌边,边倒茶边说道:“你怎么这么问?”
穆槿绕到她面前,追问道:“你先别管,你就说有没有?”
白苏深吸了一口气:“……没有。”
“真没有?那你上次……”
“阿槿姑娘!上次是你故意那么问的,我一时失言才那样说。”白苏语气淡然地解释道,“请你不要误会。”
“你说的都是真的?”穆槿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不会因为殿下是‘太子’的身份,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白苏沉默须臾,语气愈发坚定:“不是,就算他不是太子……他还那么小,我怎么会对一个孩子,有那种心思?”
月光洒在南星的头顶,她站在门外默默攥紧了手指:原来在她心里……我只是个孩子?
此时所感,就像当初被叫“小鬼”一样。
她压着怒火默默回到房间,不多时屋内传来瓷片随地的响动。
白苏和穆槿几乎同时反应过来,急忙跑到南星门外。穆槿迫不及待地推门,却发现门被闩住了。
“殿下?殿下你还好吗?”穆槿一脸焦急地拍着门,“殿下你说话呀?”
没有任何回应,甚至没有任何响动。
白苏不安地掐着手指,犹豫地开口道:“殿、殿下……您怎样了?”
门内依旧静默。穆槿后撤一步,正要强行破门而入,门后之人终于松口。
“本宫想独自待着,别来打扰。”
“殿下,您的伤有没有……”白苏着急地问道,却换来南星的厉声驱赶。
“我说了别来打扰!”
穆槿和白苏面面相觑,最后由穆槿轻声叮嘱道:“那殿下,你有事就叫我。”
说完,穆槿朝白苏无奈地摇摇头,随后各自回房了。
夜风渐起,月色黯然,院内的蟋蟀声悄悄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