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行至江南 四人一路无 ...
-
两三日后，刺杀事件终究无果。
这段时日，白苏日夜守在饱受疮疾之苦的南星身边，正如她先前所料，伤口处已经化脓，脓液险些浸入骨髓。这也直接导致南星连续多日高烧不退，几乎无甚清醒之时。
“抓住他、别跑……”
白苏闻声来到榻边查看，原来南星又在说梦话了：这样相似的呓语，近几日不知有多少回了……
白苏看着他搭在榻边的手腕，跃跃欲试地吞咽着口中唾液……
终于，她鼓起勇气将自己的指尖搭到他的手腕动脉，本就寂静的深夜因其脉搏的跳动，显得更加寂静了。
一息脉来五至以上……时而一至，止无定数……
白苏默念早已熟记于心的脉法口诀，却仍在指尖上感受不到任何与之能对应的感觉，只是片刻后便叹了口气，心中只想：若是师父在就好了，或者，沈太医也必然能替殿下早些缓解一二分痛楚……
想到这，她替他盖好被子，坐在榻边端详着他：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之前吓唬自己落水时的神气完全不同。她依稀记得当时他是不是还推了自己？可是她记得当时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由于事发突然，她不太记得那时他是何表情了……白苏陷入巨大的头脑混乱之中，她看不明白这位小殿下，究竟是怎样的人？为何有时觉得他很陌生、有时又觉得他很贴心；有时很稳重、有时又很冲动？
提到冲动，她又想起他曾差点拆了那家药铺的事了，若不是穆槿亲口描述得绘声绘色，她还真不敢信他居然会为了自己如此不计后果……
少顷，不知是不是做了美梦，南星禁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嘴角有了不易察觉的弧度。
白苏默默地看着他，忽然想起初见时，他便是淡淡地微笑着的，当时还谎称是穆枫的下属，然而她竟丝毫未怀疑过：明明他一派贵重端庄的仪态，怎么看也不像是下属之列……或许，就是那少年气的微笑，让他显得与帝宫的威严沉重格格不入，这才让人误以为他不是帝宫中的人……又或许因为，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不适合生活在帝宫那般森严之地，他应该更自由的……
白苏感觉头有些痛，只因南星在她记忆中最早的少年气模样，开始与现在饱受痛苦的模样渐渐重合、又分离开来，这种感觉让她难以呼吸……她忽然想去外面站一站。
白苏起身欲走之时，却猝不及防地被捏住了指尖。白苏回首，却见南星已然睁开双眼，正眸色朦胧地看着自己。
“白医师……”
许是那目光有些暧昧不清，亦或是指尖传来的火热感染了她，白苏忽觉双颊一阵炙热，大脑轰然一片空白，耳边只剩无尽的寂然……
口中的唾液又开始不安分地挑逗着舌根，白苏用力地咽了咽，总算从南星缓缓微启的唇间捕捉到几个字：
“白医师，我想喝水。”
白苏回过神来，故作自然地抽回手，却又极不自然地将那被他握过的指尖握在了胸前。
趁着去倒水，白苏努力平复着呼吸，等她缓过神来，又开始对自己方才那般反应感到不明所以、羞愧难当：在那双稚嫩微红的桃眸注视下，她竟有些局促无措，好像在偷窥之时被对方有意识地看回来一般，紧张之外甚至有了些许超出理智之外的羞耻感……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毕竟，对方还只是个孩子。
“白医师，我渴。”
南星的声音已然喑哑，若不是如此寂静的深夜，怕是不容易被听到的。
“啊、来啦。”白苏偷偷呼出一口气，故作淡定地走过去。
南星费力地起身，眨眼间便将水一饮而尽，随后她看向白苏，疲惫地眨了眨眼，轻声问道：“白医师，你发烧了吗？”
话音刚落，白苏更觉炙热，下意识地用手背碰了碰脸颊，搪塞道：“没有，许是屋内太热了。”
“白医师，”南星闻言深感愧疚，“辛苦你了，你去休息吧。”
“没关系，我方才换了阿槿姑娘，她去睡了……”
“你也去。”
“我还不困……”
南星欲言又止，默许了她：“既如此，那便陪我说说话。”
“是，殿下。”
夜莺两三声，复又平静。
“白医师，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大概是美梦吧？”
南星疑惑地看着她问道：“你如何知道？”
“您方才……”白苏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好像看了他很久，心里那份莫名地羞涩不禁再次涌现，随即改口道，“我猜的。”
南星淡淡地笑道：“不是噩梦，也算不上美梦……我梦到母亲了，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和蔼，我已经很久没见她了。”
南星脸上露出淡淡的忧伤，白苏看在眼里，心中不免同样哀伤起来。
五年前，白苏目睹了那日的盛况：天还未亮，锣鼓声便随着百余十人的禁卫军队伍，从帝宫响到内城门、途径中城门、直出了外城门，浩浩荡荡地朝城郊行进而去……然而仅一个多时辰便原模原样地折返了回来。那日天刚亮，便落了雪，早街上人声熙攘，爆竹声、锣鼓声不绝于耳，雪花混着爆竹残屑掩盖了整条街道，白苏那时就坐在城内客栈外，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听当时的人们闲谈说，那是圣上接回了养在王府里的太子。
南星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母亲对我笑着，要带我走，我便开心地跟着她，可是……母亲走得越来越快，我跟不上……我便求母亲走慢一点，可是她突然停下，回眸笑着说，‘星儿，跟不上就不要跟了，你太累了，还有人等着你，回去吧。’……”
“然后呢？”
南星闭上眼，眼角流下两行清泪，但很快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白苏，说道：“然后，我便醒来看到了你。”
白苏闻言抬眸，只觉得南星此时的目光真诚而炽热，但她已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自己胡思乱想导致的错觉。这时南星缓缓抬手，将她散落在额角的一缕青丝绾至耳后，白苏依旧呆呆地望着他的眼睛，她怀疑那双眼睛从睁开到现在，是否从未离开过自己。
直到南星突然起身朝自己贴近，她才如梦方醒般、逃也似地跑出了房间。
南星默默地目送她“逃离”的背影，眼神逐渐恢复了原本的黯淡：她看到了白苏方才的动情，那本应也是她计划中的，可如今得逞了，她却分辨不出此时的自己，究竟是满意？还是别的？
七月十五，中元时节。
朝色朦胧，少女回首，远处的星星茔火看得人背脊发凉，近处的杜鹃啼鸣声声，仿佛在叫“姑娘好苦、姑娘好苦”。少女提气定了定神，朝更后方望去，那是她的家乡，伯阳县——潇江沿岸地带唯一躲过了涝灾的郡县。这多亏了县令有远顾之见，多年前便带领百姓挖渠疏流，虽然一时损失了少部分田地，但近些年潇江水涨，却从未波及本县。
天空阴沉，少女想着什么，攥紧了手中的重要文书，肩负全部身家——仅一个粗布包裹——下定决心般地朝江州府的方向走去。
南星一行人渡江入城，却发现城内江水泛滥，房檐屋舍皆藏匿根基于水下，目光所及之处汪洋成海，南星对此诧异不已，只张了张口却无话可说。
“这两天风平浪静了很多嘞！前些日子暴雨涨水，连作几日狂风，不知道有多少过往船只淹在这江水里嘞！”老船夫边撑渡边打量着船上的四个年轻人，略带江南口音地问道，“青年，大老远从江东啷个好地方，来江南水窠窠作甚嘞？”
四人对视一番，穆枫回道：“来寻亲的。”
“寻亲？”老船夫手中的竹竿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动作，“是……啷个地方的亲嘞？”
“江城。”
“哦，”老船夫闻言点点头，眉间的紧皱稍有舒缓，“那还好嘞，那块地方没有淹。”
南星听他的口吻似乎对这一带很是熟悉，便问道：“老人家，您对这里熟悉吗？”
“哟，可不能只叫‘熟悉’的嘞！小老儿七、八岁就在潇水边讨生活，一支渡杆一蓬船，撑了快五十年嘞，上游至雾汐山，下游至嘉木崖，小老儿早就撑遍嘞！”老船夫语气中先是带着自豪，转而变得有些无奈地叹道：“不过啊，从来我只在潇江沿岸撑渡，这两年时不时地开始撑船‘进城’嘞，这就叫‘老天不作美’哟！”
四人一路无言，在老船夫的介绍中又乘船往东南行进近百里，在一处码头上了岸。驾车复行数十里，总算到达江州府首邑——江城。
江城地处江州中部，南邻雁栖洲。城北有多座小城邑，地势较低的城县均已江水肆虐，故而一路前来，有不少流离失所的灾民徒步而迁。南星透过车窗看着路边的灾民面色疲惫地挪动着步伐，不免一阵揪心。
“小虎！你怎么了？别吓爹娘啊……”忽然一个孩童失去脚力，整个身子瘫软在地，一对夫妻将孩子紧抱在怀中，俨然已失去方寸。
“快停车！”白苏急忙叫停了马车。
南星也跟着下车来，只见白苏将那孩童从父母手中接过，分别在其眼下、两颊查看一番，最后掐在人中。孩子深吸一口气，渐渐恢复了意识。
“小虎！我的儿啊……快、快谢谢女菩萨！”夫妻二人感激涕零地跪地磕头，白苏忙拉住二人的手臂，婉拒道：“快快请起，我受不得如此大礼！”
同路的灾民们见状纷纷停下脚步，无不抚掌称赞。
白苏对夫妻二人叮嘱道：“孩子营养不足，突发昏厥而已，二位不必担心，喂他吃些干粮，稍作休息就好了。”
二人面面相觑，男人一脸难色地开口道：“我们从澧县逃难至此，七日前暴雨忽至，家中财物均被水淹，只随身带了少许钱财，如今已经……”
男人说完，便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白苏抬头看了看南星，眼神中满是悲悯，南星会意开口道：“把我们的干粮分给他们吧！”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行至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