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皮膏药》兰小祝

4、远行

　　啊啊，不能动了！肩膀好酸……
　　半梦半醒间准备翻身时不防一阵难以忍受的酸痛从肩颈处丝丝传来，祝十五只得僵着身子苦了脸。耳旁突然响起若有似无的低叹，接着脑袋被轻柔抬起，恰到好处的力道使她感知不到丝毫方才的酸痛。
　　“嘿嘿，”祝十五干笑着睁开眼，看到的居然不是熟悉的帐顶，她慌忙坐起，侧首看进察觉她动作后睁开的眼中，心下稍定：“我们这是……要进宫？”
　　祝十五不确定地问。自她病愈后，出门的次数都被严格限制，更别提坐上马车到远一些的地方了。根据以往经验，需要坐马车去的地方，只有宫里。
　　宇晅一个人待在偌大的皇宫里经常会觉得寂寞，所以偶尔会邀她进宫说说话。虽然在初一和十三儿口中，宇晅邀她进宫的真实用意是逗她然后自个儿偷着乐——因此经常不对盘的两人在这件事上齐心协力，对宇晅的邀约是能推则推，所以，祝十五坐着马车进宫的次数也少之又少。
　　这次，难道是推不下了？祝十五偷偷想着，面上努力不露出喜滋滋的愉快表情。
　　祝初一哪能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却故作不知地摇摇头，道：“不是。”
　　“咦？”祝十五一声惊呼，不知是惊是喜，忙掀了窗帘往外看， “这是要去哪儿？”
　　“前几日冀州府尹上折，道冀州各处天降祥瑞。皇上命我暗访查证。”
　　自古天子初登大宝，各地官员为逢迎拍马都会造些假祥瑞，三年前便是如此，皇上虽不屑此道当时却只是搁置一旁不予理会，毕竟，上有所好，下必效之。先皇追求长生，痴迷道术，常年不理朝政在炼丹房跟随妖道炼丹修行，对所谓的祥瑞更是深信不疑。也难怪新皇即位，不知其癖好的百官会仿效先皇时伪造假祥瑞。
　　但三年后的今天，除非有人吃了雄心豹子胆，否则熟悉当今圣上雷厉作风的官员绝不敢拿这种假祥瑞来触霉头。此次冀州之事，据祝初一分析先前探子回报，似乎大不寻常。
　　“就是说，我们这是要去冀州咯？”祝十五大喜，也可是她病好后首次出远门呢。嘿嘿嘿嘿，祝十五傻笑，“初一，嘿嘿，你真好！”
　　祝初一苦笑，好不好他却不知道。只是目前情形……但愿冀州一行，能如他所愿。
　　“出门在外，你我须得约法三章。”
　　哼哼，不出所料！祝十五沉沉看向祝初一：“你说。”
　　“第一，按时吃药；第二，不准离开我身边五步；第三，不许多管闲事。若违背一条，之后休想我再带你出远门。来，先把药吃了。”
　　“啊？”祝十五苦下脸，初一会读心术不成，她刚还在窃喜出门在外不用天天喝药了呢！仍心怀侥幸，“我们不是要赶路吗？停下来煎药的话，万一耽误你行程就不好了。再说，我身体好多了，用不着……这是什么？”
　　鼻间嗅到熟悉的药香，祝十五苦大仇深地瞪着祝初一从玉瓶中倒出来的一丸药，仍在嘴硬。难怪前几天初一早出晚归，原来是炮制这些黑乎乎的东西去了。
　　祝初一轻掀眼帘，淡淡看向她：“或者，你是想喝药汤？我倒没什么，只是把药化到水里而已。”
　　那样更苦好不好。认命吞下药丸，犹豫再三含住祝初一递来的梅子，祝十五冷哼着撇过头，作势欣赏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
　　“一天一粒药而已，算来，你赚到了。”
　　祝十五猛地转头看向祝初一，面无表情：“是哦，我还赚了——当我傻啊！信你才怪。不过，真的一天一粒？”心下悄悄拨着小算盘，一粒药比一碗药，确实少了很多耶！
　　她生得极俊，记得祝十五第一次应邀参加宫中花灯节，花灯飘渺温婉，她恬淡悠然地立在御花园门口等迟来的祝十三，锦衣狐裘下身姿绰约，顾盼间垂落的发丝随风轻舞，翩然若欲乘风归去的竹之仙子。一时间，急行步入御花园的文武百官声缓步滞，生怕不慎惊醒伊人，又恨不能化身为伊人所待，只盼得她清远一瞥。当晚她毫无悬念地出现在文人吟诵的诗文中，便是年过半百的礼部尚书也瘪着嘴酸酸地赋了首咏竹诗。更有人私下打听她是谁家姑娘年方几许可曾婚配。
　　若不是她当晚状况不断，之后又接二连三做出不少人称“憨傻”的事情，怕是到祝府提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了。更不会有日前皇上提出要给她指婚时众人缄默的情形出现。
　　此时被她乌亮的眼瞳认真地盯着，祝初一莫名的有些心虚，真怕一个不慎说出炼制一粒药所需药材远比熬制三碗药汤要多的大实话。咳了声，视线微移向祝十五与众多女子不同的英气剑眉上，祝初一恢复先前严肃：“这约法三章，你可要记下了。否则……你知道的。”
　　又威胁她。祝十五毫无诚意地应下，继续看向窗外。其实，车窗外也没什么好看的。祝十五醒来时马车已出了京城，他们走的是官道，行人极少，一路两旁不是青草就是孤树。
　　既是暗访，祝初一摆出的就是游山玩水的悠闲姿态。马儿拉着车稳稳跑着，行进中车身微晃，祝十五很快就开始犯困，车内布置得极为舒适，毛皮软褥，暖暖软软的铺在身下，简直就是移动的温床。
　　脑袋上下微点，随着车行晃晃悠悠地砸向车壁，碰到的触感却温温软软的。祝十五惬意地蹭蹭及时出现的温软，随他引导慢慢躺到车上，抱着轻轻盖在身上的软绵锦被沉沉睡去。
　　静静看着祝十五的睡颜，祝初一微微出神，愁绪丝丝浮上心头，既为未知凶险的冀州之行，更为眼前这个睡得毫无知觉的祝十五。
　　叹口气，给祝十五诊脉的手转而轻捏他痛胀的额头，祝初一继续翻阅他借助皇家势力搜刮来的……志怪小说。
　　其实，看似睡得轻松惬意的祝十五并不轻松，她在梦中很忙很忙。
　　“老三，怎么还在磨叽？都什么时候了，快点！听说咱们的未婚夫都在会客室等着了，个个英武不凡潇洒倜傥，晚了挑不到好的可别怪姐姐没事先提醒你啊！”女子嬉笑着一闪而过。
　　祝十五险些跌倒，对着女子远去的背影无奈道：“谢啦！”转而向身旁那人抱怨：“小四真是的，相亲嘛，说的跟到菜市场买菜一样！”
　　身旁那人微微一笑：“走吧，看看去。”
　　“好啊。”祝十五爽快应道，突然谄媚一笑，“好阿碧，再试试我新创的术法呗，反正咱不着急是吧？”
　　看不清那人五官，祝十五却知对方纵容一笑：“行！反正是你相亲，你都不着急，我更不着急了。”
　　掐指念诀，试飞二人组晃晃悠悠出发了。御剑诀早已失传，祝十五总觉得平日使的轻身诀不够迅捷，于是翻遍古籍，绞尽脑汁终于尝试性的创出了类似御剑诀的口诀，希望能实现她迅若惊雷的飞行梦想，而不是像以往的轻身诀一般，袅袅娜娜翩若仙人，速度却总不理想。然而实际情况却让人十分沮丧，祝十五使着创出的新口诀，飞是飞起来了，却仿若刚学会飞行的雏鸟，晃悠悠堪堪脱离地面地龟速前进着。
　　这难怪小四说她磨叽了。
　　赶到会客室，其余三对已经罔顾厅中长辈的存在开始悄悄眉目传情，男的果真个个潇洒倜傥器宇不凡。祝十五连忙看向剩下的那一个，大奇，他居然是被剩下的那个？她明明觉得他是四人中最好看的，以往看过的那些形容男子俊俏的词语如面若冠玉肤如凝脂眼若流星眉似远黛剑眉琼鼻等等也许可以送给其他三人，但若用到他身上，便让人觉得是侮辱了他。如果硬要形容他的气韵长相，请原谅她不学无术，只找得到“和谐”二字：五官精致，身形完美，气韵高雅，浅紫衬衫米白休闲裤，增之一分则太壮，减之一分则薄弱，啧啧，上帝捏他这个小人时一定分外用心。这人老头子从哪儿拉来的？难怪没姐妹选他，站在他身边，怪没存在感的。
　　觉察到她视线，他眼睛轻眨无声而笑，祝十五睁大眼，感到他的笑仿若浅紫透明蝶翼翩翩纷飞而来，轻盈扇动间似要将她淹没。倏然，“红颜祸水”四个字出现在她脑中，缤纷闪烁，不断变大、变大、变大……
　　她死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