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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安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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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下葬那日,长安城下了一场薄薄的雨。
没有棺椁,没有仪式,只有一领草席裹着她十五岁的身体,由两个哑巴太监抬出掖庭西侧的角门。桃儿和小菊哭得几乎昏厥,却被管事嬷嬷死死拦在门内。按宫规,病殁的宫女不许送行,怕沾了晦气,冲撞贵人。
我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那卷草席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像一条将死未死的蛇,缓缓蠕向未知的黑暗。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嗒,嗒,嗒,敲在心头,冰凉入骨。
昨夜徐才人寝宫的绢灯,分明灭灭,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才人,风大,回屋吧。”身后传来一个低柔的声音。我回头,是个面生的宫女,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清淡,手里捧着一件月白披风。
“你是?”
“奴婢青禾,原在尚服局当差,昨日才调来伺候才人。”她将披风轻轻搭在我肩上,动作不卑不亢,“玉兰姐姐的事,奴婢听说了。才人节哀。”
我盯着她:“你倒灵通。”
青禾垂下眼帘:“宫里没有秘密。徐才人昨夜承宠,今早已晋为婕妤,赐居凝云阁。”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刘公公……就是掌刑的那位,今早得了徐婕妤二十两银子的赏。”
雨丝斜斜飘进来,沾湿了我的袖口。我忽然笑了一声,极轻,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意。
“才人?”青禾抬眼。
“没什么。”我转身往屋里走,“只是觉得,这雨下得真好。”
洗去了血迹,却洗不干净人心。
此后数日,我闭门不出。
母亲杨托人捎来的信被我压在枕下,不曾拆看。信使是花了钱的,递话的小太监眉眼活络,说夫人挂念得紧,望才人千万保重,又说两位兄长似有缓和之意,若需银钱打点,家中可再筹措。
我让青禾拿了一支赤金簪子赏他,小太监千恩万谢地去了。
“才人,”青禾关上门,轻声说,“那簪子……是上月贵妃赏的,记在册上。”
“我知道。”我坐在镜前,慢慢梳理长发。铜镜里的女子眉眼依旧,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黑沉沉的,望不见底。“记册上的东西,未必就是自己的。宫里的人,今日是你的,明日或许就是别人的。”
就像玉兰。就像那支簪子。
青禾静默片刻,忽然跪下:“才人若信得过奴婢,奴婢愿为才人耳目。”
我停下梳子,从镜中看她:“为何?”
“奴婢八岁入宫,今年是第十年。”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见过太多主子得意时门庭若市,失势时树倒猢狲散。徐婕妤那样的主子,奴婢跟不起。才人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看玉兰姐姐的眼神,是真痛。”青禾抬起头,目光清澈,“这宫里,会为奴婢掉泪的主子,不多。”
我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半晌,伸手扶她起来:“起来吧。以后,私下不必跪我。”
“是。”
“青禾,你在尚服局十年,认识的人应当不少。”
“各宫走动送衣料的姑姑、嬷嬷,识得一些。也有几个同乡,在御膳房、浣衣局当差。”
“好。”我从妆匣底层摸出一对珍珠耳坠,成色寻常,却是入宫前母亲塞给我的体己,“这个你拿去,不必急着打听什么,先请她们喝喝茶、说说话。宫里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各宫主子的喜好、哪位公公嬷嬷管着要紧处……听听就好。”
青禾接过耳坠,并不推辞,只郑重收进袖中:“奴婢明白。细水长流。”
是个聪明人。
我开始仔细观察这座牢笼。
白日里,我依旧是个沉默寡言的武才人,按时去给四妃请安,坐在最末的位置,听着她们谈论最新的宫缎、太子的学业、魏王的骑射。徐婕妤——如今该称徐充容了——常坐在贤妃身侧,言笑晏晏,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据说是陛下新赏的。
她偶尔会瞥我一眼,目光轻飘飘的,带着胜利者天然的优越。我不避不让,只淡淡回视,然后在她转开视线后,继续低头喝茶。
茶是陈茶,有股子霉味。但我喝得认真,仿佛在品什么琼浆玉液。
晚上,青禾会悄悄告诉我她听来的零碎消息:陛下近来常召袁天罡入宫论道;太子承乾足疾愈重,脾气愈发暴戾;魏王泰广招文人学士,著书立说;还有,晋王李治前日在御花园跌了一跤,哭了好久,是长孙皇后亲自哄好的。
“晋王……多大了?”我问。
“虚岁十岁。性情温和,最得皇后怜爱。”青禾顿了顿,“听说读书极用功,就是身子弱些。”
我点点头,在脑中那幅模糊的历史地图上,轻轻点下一个标记。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日是三月三,上巳节,宫中依例在太液池畔设宴,曲水流觞。位份低的妃嫔本无资格列席,但徐充容“怜我才入宫,难免孤寂”,特意向贤妃求了恩典,允我同去。
“妹妹可要好好打扮,”徐充容亲自来我屋里,笑吟吟地打量我素淡的衣裙,“今日陛下兴许会来呢。”
我欠身:“谢充容提点。”
她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角,指尖冰凉:“玉兰那丫头,可惜了。妹妹日后若缺人使,我那儿还有两个机灵的。”
“劳充容挂心,目前还够用。”
她笑了笑,转身离去,裙摆荡开一抹浓郁的瑞香。那香气在她走后许久仍盘桓不散,甜腻得让人胸闷。
青禾低声说:“才人,宴无好宴。”
“我知道。”我看向镜中,“替我梳头吧。要最不起眼的发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