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翎传》桃枝露露

2、第2章

　　万花池中一座小小凉亭，三大帝君一如往昔月下饮酒，白玉桌上只有三两碟小菜，酒壶却是横七竖八放着好些。
　　丹翎一天没吃东西早就饿了，闻见酒香菜香更是强忍口水，可在座各位乃是天界三大帝君，铲妖除魔绝不手软，她如今就算饿死也不敢出去。
　　“元宸，你这羽阙天宫冷冷清清的，也不多留几个仙侍照看。”宋止摇晃着白玉酒杯，脸颊两侧已经有些微红。
　　“我不喜人多。”元宸淡淡道，“哪里像瑶华帝君这般，门下仙侍成群弟子无数，人来人往也不嫌聒噪。”
　　“哈哈哈哈，我早就想说了，他宫里热闹过头了。”悯言大笑起来。
　　“我那是为了言传身教，为天界培养人才以备战时之需，哪里像璋青帝君，宫里处处都是貌美的仙子，也不怕看花了眼。”宋止啧了一声。
　　“谁说言传身教只能对男子，我宫里的仙子随便挑出一个都不比男子差，你们可万万不能有女子不如男的粗鄙想法。”悯言一本正经的说道。
　　“哈哈哈哈，就你说的好听。”宋止大笑起来，摸了摸下巴又道：“话说回来，十年后就是百年一次的仙选大会了，到时候又有热闹看了。”
　　“这不是还有十年嘛，你现在提起来做什么。”悯言咂了咂嘴。
　　“上万年都活过来了，十年对我们来说还不是弹指一瞬？”宋止摇了摇头。
　　闻言，差点饿晕的丹翎耳朵竖了起来，仙选大会？
　　元宸似乎感受到了袖中的异动，下意识的将那一侧衣袖甩在身后，然后拿起酒杯和其他二位的碰了碰。
　　酒过七旬，三人皆有些微醺。
　　宋止不知为何突然感叹道：“我又想起琮远了，谁能想到战前那晚是我们四人最后一次喝酒，我们说好大战结束后再一醉方休，结果只有他一个人失约了。”
　　“宋止，你喝醉了。”元宸淡淡道。
　　“我总能想起他赴死时的场景，总是后悔当初没能救下他。”宋止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元宸低低的叹了口气，微微蹙起的眉眼流露出他内心的无奈，“我们的生命岂止万年之久，倘若日日都要为已逝之人心中懊悔，那也未免太对不起他当年救赎三界的苦心。”
　　悯言也道：“对，琮远帝君心怀苍生，事已至此，我们只需守护他带来的和平，不要再追忆往昔了。”
　　黎明的曙光缓缓揭开夜幕的薄纱，星光月影也转瞬间消失不见。
　　丹翎抱着胳膊趴在床榻边，歪头看着榻上熟睡的男子。
　　他昨夜喝醉了，却又像是没醉，只记得他送走两位帝君后摇摇晃晃的回了寝殿，遣走唯一的仙侍便睡下了。
　　丹翎想过趁他睡着的时候偷跑出去，却又怕在路上被其他神仙抓个正着，她左思右想都没能下定决心，于是这一拖就是整整一夜。
　　“哎，或许我该逃跑的。”她感叹道。
　　“所以为什么没跑？”塌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凉薄的目光斜斜的瞥了她一眼。
　　丹翎吓了一跳，猛地蹿了起来说道：“你这混……帝君，尊贵的帝君大人，您睡醒啦？”
　　元宸不紧不慢的坐起了身，转头又问了她一次：“为什么没跑？”
　　丹翎扁了扁嘴，说道：“我肚子饿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就算跑得出这个宫门也跑不出天界的大门，何必废那个力气。”
　　元宸扯动了一下唇角，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
　　丹翎微微一愣，显然在他的笑容里失了神。
　　天呐，怎么会有人刚起床不洗脸都这么好看，喝醉酒睡了一晚头发还是一丝不乱，现在帝君的门槛都这么高了吗？
　　“对了，你上天是想偷什么来着？”元宸突然问道。
　　“当然是……”丹翎差点就中了他的计，反应过来慌忙改口道：“怎么会，我一个小小鸟妖怎么敢上天偷东西，我只是想跟着绿枞见见世面而已。”
　　“哦？是么？”
　　“是啊。”
　　元宸摊开手掌，金光乍现后出现了一片纸张，展开一看才发现是天界的地图，而天机阁和炼药房的位置被画了出来。
　　丹翎赶忙在身上摸索，然后懊恼的跺了跺脚说道：“你这个小偷！”
　　“我是小偷？”元宸不禁失笑，“你这个想偷归灵丹的家伙才是小偷吧。”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归灵丹？”丹翎回过神来问道。
　　“昨晚我睡觉前你问过我很多问题，你自己不记得了？”元宸微微挑眉。
　　“你还记得？”丹翎愣了愣，“你不是喝多了吗？”
　　元宸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她，哂笑道：“本君只是喝了酒，又没喝忘情水。”说罢他将纸张轻轻弹起，只是动了动手指便将其焚毁。
　　丹翎张大了嘴，颤颤巍巍的指着他说道：“你知道这个图是我费了多少心思弄来的么？”
　　元宸笑着摇了摇头，“我这可是在救你，此物不毁你的罪名只会更重。”
　　“可是我......”
　　“你想成仙？”
　　丹翎抿着嘴唇，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妖族想要成仙需靠自身修行，功德圆满历经劫难后方可成仙，未经上神点化之前也只是个逍遥散仙，若想上天界谋取仙职还需要再通过重重考验，其难度是你无法想象的。”元宸不紧不慢的理了理衣摆，然后无奈的瞥了她一眼，“那归灵丹本是给神族固本培元用的，可不是便宜你这种小妖的。”
　　“可是只靠自己修行功德圆满需要很久呢。”丹翎有些气馁。
　　“不然呢，难道人人都可以做神仙了？”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帝君，您昨夜喝醉了，我在灵膳殿给您准备了解酒汤和一些吃食，您现在要用么？”
　　元宸发现丹翎听到吃食两个字时两眼冒光，便无奈的说道：“送进来吧。”
　　“是。”
　　仙侍就要进来了，丹翎连忙找地方藏身，无处可藏之下便脑子一热跳到了床上，然后将罗帐放下遮挡住了二人。
　　纵使元宸淡定惯了，可在她这波操作下还是吃了一惊，奈何此时仙侍已经进入内殿，他忍了又忍才没把她踢出去。
　　仙侍将吃食放在了桌上，朝床榻的方向行了个礼，说道：“帝君请用。”
　　“知道了，出去吧。”
　　“是。”
　　丹翎见人离开便松了口气，猛地一吸鼻子后激动的说道：“我闻到莲花羹的味道了。”
　　她飞快的起身想要下床，却不料脚下一绊扑倒在了元宸身上，她看着自己身下的那张俊美容颜，向来清醒的神志在一瞬间有了恍惚。
　　元宸的眼角颤了颤，将那张近在咫尺的大脸推开，重新坐起身来皱着眉说道：“你这只鸟着实浮躁，看见吃的就这副德行，我看你吃再多的归灵丹也修不出仙根。”
　　“堂堂上神说话居然这么难听。”丹翎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丹翎气鼓鼓的拨开罗帐下了床，端起桌上的莲花羹大口喝了起来，喝完又开始吃盘子里的糕点，狼吞虎咽的样子着实吓人。
　　元宸不紧不慢的站了起来，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刚喝两口就看那碟糕点见了底，于是不由得提醒道：“慢点吃，小心噎死。”
　　丹翎被呛到咳了几声，嚼着东西口齿不清的说道：“没想到你这人看着温文尔雅嘴巴却这么毒。”
　　“温文尔雅？”元宸不禁失笑，“那是你看走眼了。”
　　丹翎吃完东西擦了擦嘴，这才开口道：“喂，帝君大人。”
　　“说。”
　　“我还是想做神仙，除了修行千年以外真的别无他法了吗？”
　　元宸轻轻叹了口气，耐下心问道：“为什么，做妖不好吗？”
　　丹翎撇了撇嘴，“谁都知道做神仙最好，做妖怎么可能会好呢。”
　　元宸笑着摇了摇头，云淡风轻的说道：“小黄鹂，有的时候做仙不一定是好事，做妖兴许更加快活自在。”
　　“谁说的，小妖会被大妖欺负，大妖会被捉妖师盯上，一个妖无论变得有多厉害，都不会活的太自在。”丹翎的眼神有些落寞，低头抠了抠手指。
　　元宸凝视着她问道：“你被欺负了？”
　　丹翎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跳没由来的慢了半拍，结结巴巴的说道：“干、干嘛，你要替我报仇呀？”
　　“呵，想得美。”元宸白了她一眼。
　　“那你问什么问。”丹翎哼了一声。
　　元宸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说道：“好了，吃完就走吧。”
　　丹翎愣了愣，“去哪？”
　　“下界。”
　　“可是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神仙，我怎么出去呀？”
　　“我既然说了让你走，自然会带你出去。”元宸淡淡道。
　　“哦。”丹翎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你身为帝君却私放擅闯天界的小妖，这算是违背天规吗？若是被人发现，你会受罚吗？”
　　“天规？”元宸不禁哂笑，眼神错综复杂，“本君就是天规。”
　　丹翎惊的下巴差点掉下来，拍手感叹道：“没想到啊，你竟如此大逆不道，天帝可是你父……”
　　“你还想出去么？”元宸打断了她的话。
　　丹翎捂住了嘴巴，用力点了点头。
　　元宸看了看她唇角的糕点渣，从身上摸出一块手帕扔了过去，淡淡道：“本君现在要去沐浴，你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在这里躲着，还有，不许偷看。”说罢他转身便离开了。
　　“切，谁要偷看啊，略略略。”丹翎攥着那块散发着清香的手帕，朝他离开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天门处，男子白衣玉冠风度翩翩，女子贼眉鼠眼古灵精怪，周围不时有其他神仙走过，却仿佛完全看不见他们似的。
　　“去吧，这障眼法只能护你到这儿了。”元宸双手负后淡淡道。
　　“不愧是帝君，障眼法都比别人的厉害。”丹翎谄媚道。
　　“少废话，快回家去吧。”
　　“哦。”丹翎嘴上应承着，鞋子却在地面上蹭来蹭去，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怎么，不想走？”元宸看出了她的心思。
　　丹翎幽幽的叹了口气，半晌才鼓足勇气说道：“帝君，你等我十年，我回来找你。”
　　元宸微微一愣，旋即失笑道：“你这小妖怎么就是不懂，天界并没有……”
　　丹翎打断了他的话：“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堂堂正正的做了仙子，你可一定要收留我哦。”说罢她化作一道明黄光点消失在了茫茫天际。
　　元宸的眼中有诧异闪过，片刻后唇角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