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颜》桑榆无梦

1、第1回 娘 终是寒冬别

　　你娘死了。
　　大小姐趾高气扬地闯进祠堂，对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我这么说着。
　　我能知道的，娘早便不想再在这里呆着了，只是碍于还有个我在，不得已吊着一口气罢了。
　　我的娘，我那苦命的娘。
　　我娘出生时，家里已经有两个男娃一个女娃，全家六口人都靠祖父打鱼卖鱼维持生计。等吃的口太多，祖父一个人的营生照顾不过来，思来想去只好把还不到十岁的她送出去。
　　于是我娘被祖父卖给了牙婆，却只换了三两银子，任凭祖父怎么苦苦哀求，那牙婆是说什么也不肯再给多了，直说我娘长的普通，能给他这点银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转头却把我娘以百两银子卖进了窑///子。
　　说来也是娘运气好，在那老///鸨手里熬过了几个年岁，出来便成了头牌，一时间是名满京城，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后来也不知怎的，被我爹柳道清看上了，娘也偏在那万千翩翩公子里相中了他。柳道清好说也是个富贵人家，一张口就要给我娘赎身。
　　那老///鸨却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一句“俺们瑾瑜还是处///女之身呐”便抬高了我娘的身价，柳道清略一犹豫又被她几句话说动了心，一掷千金把我娘接回他的柳府，做了他的金丝雀。
　　娘的相貌虽不是让人一眼惊艳的美，却是让人越看越上瘾的，所以入了柳府之后一时间独得柳道清的恩宠，却也难免引来了正妻和其他妾室的嫉恨。不过起先她们也能忍着，到底没留个种，用她们的话说就是，在这府里站不稳脚跟，后来生下了我，就不同了。
　　柳府阳盛阴衰，柳道清对我这个唯二的女儿是关心得紧，我出生后是从外边回来了就来看我，还给我带些好玩的好吃的，这也难免引起那些个少爷小姐的妒恨。
　　也不知是谁挑起了头，那些个妾室就都来找我娘的麻烦。这种事情正妻向来是不出面的。起先是趁柳道清不在家时过来对着我娘或对着我阴阳怪气几句，后来发展到拧胳膊掐肉，许是还在床上给柳道清吹耳旁风，好让他尽早讨厌我娘。
　　那些妾室对我娘的欺辱也不在明面儿上，专挑了旁人见不着的地儿掐，还警告我娘不许让柳道清知道。我娘也不去反抗，后来我问起时，她竟说“你爹爹忙了一天，回家就想图个清静，别去恼他”，便把她这不争气的做派解释了去。
　　于是那段日子，我娘白天忍受着妾室们的欺负，夜里还要讨好例行来看我的柳道清，送走了他之后只能自己默默涂起药膏。
　　这药膏还是院子里一个年轻的小丫鬟实在看不下去了，自个儿掏钱偷偷买来的。
　　我愿以为日子也就这么凄凄惨惨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直到那年寒冬，我娘去正妻那儿给我讨衣服，回来时浑身湿漉发颤，手里拿着的几乎全新的袄子却是干干净净。不管我如何追问，她也只是推搡着让我去试衣服，想借此搪塞过去。
　　谁料，午后我便从大小姐嘴里得知了此事。我娘去讨衣服时，正妻正巧不在府中，不知哪房的妾要她在湖里呆上一个时辰才肯把衣服给她。当然，大小姐自然不是好心告诉我，是看我在她手底下如此“乖巧”才“奖励”我的消息。
　　晚上回去后，看着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我的娘，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爬上床去，挨着我娘睡下了。
　　只是那天夜里，我娘终究是感了风寒，高烧不退，喝了几种药都不见好，柳道清怕自己被染上，渐渐地也就不来了。那些个妾室开始还装模作样送些东西来问候，以向柳道清显示自己的贤良，后来见柳道清不来了，她们也乐得自在，便装也不装了。
　　娘的病越发严重起来，直到走不动路、下不了床，便也只有我一人还守在小院里照顾着她。其他人，包括那些丫鬟婆子小厮也是求了正妻给他们换个院儿，照顾别的主子去了。谁都不肯踏进小院一步，见着了也都远远躲开，活像见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原以为娘再怎么病重，顶天儿了也就是一辈子躺床上，等挨过这几个春秋，等我嫁了人，就求夫君把娘接出去，到时候就再不受她们的气了。
　　只是，娘终究未能挨过这个寒冬，在初春降临这片土地前先一步去了永春之地，临走前什么都没对我说，也什么都没能留给我，除了这一身还算能保暖的袄子，和一副妻妾嘴里“还算有几分姿色”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