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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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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灼华,你要记住,沈家的风骨不在门楣高低,而在心中是否还有一寸干净地方。”
干净地方。
他苦笑。现在这光景,哪儿还有一寸干净?连自己如今站的地方,都是用那点可怜的知识换来的五两银子罢了。
在王府,这便是他一个月的束脩,堂堂西席先生的酬劳。莫说与那些清客、门客的丰厚供奉相比,便是府里有头脸的管事,月例也远不止此数。寻常王府延请西席,少说也得二十两起,更不论节敬、膳宿的优待。他这五两,近乎是打发,是明明白白的轻贱。
虽然这五两,若在寻常巷陌,足够一户贫寒人家支应数月。买得糙米三五斗,掺着野菜便是一家人的饱暖。赁一间能遮风挡雨的矮屋,也算是个安稳的窝。
可母亲的药,月月不能断,城东药铺的账,又该添上新的一笔了。这五两,扔进去,连个像样的声响也听不见。
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忽然,“咔嚓”一声响,不知是竹竿断了,还是别的什么。
沈灼侧耳听去,风声里,隐约夹杂着别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猫叫,又像是……孩子的哭声?
他坐起身,凝神再听,声音又没了。只剩风声盘旋在院子上空。许是听岔了,他重新躺下,闭上眼。
明日还要见那位世子爷,得养些精神,可刚一闭眼,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清晰了些,是个孩子在哭,抽抽搭搭的,就在院墙外头。
他再躺不住,披衣下床。油灯已灭,他摸索着走到门边,推开一道缝,外头只有风卷着雪沫子往屋里灌。
院门外的甬道上,似乎有个小小的黑影蜷在墙角。
“谁在那儿?”沈灼华问。
黑影动了动,哭声停了。片刻,一个细细的声音怯生生地传来:“我、我找不见路了……”
是个小女孩。
沈灼华皱眉,这深更半夜,哪来的孩子?他回身取了那盏油灯,费了好大劲才重新点亮,盖了罩子,提着灯走出门。
走近了才看清,墙根下蹲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丫头,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粉色袄子,头发乱蓬蓬的,小脸冻得发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灼华放柔声音,蹲下身,“你是哪个院里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丫头抽抽搭搭地:“我、我叫小雀儿……姥姥,姥姥在厨房帮忙……今儿跟着她来府里送菜……我贪玩,乱跑……天黑了,我找不着姥姥,也找不着路回去了……呜呜……”
她说着,眼泪又涌出来,却不敢大声哭,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灼华心一软,这深宅大院,莫说一个孩子,就是大人走岔了道,怕也要绕上半天。他伸出手,道:“起来罢。”
小雀儿怯生生地看着他,犹豫片刻,才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沈灼华握住。
端王府光是厨房就有三处,下人用的、主子用的、宴客用的,各在不同方位。
沈灼华叹口气:“先跟我进屋暖和暖和,天亮了我托人送你回去。”
他领着小雀儿回屋,将剩下的半碗冷粥热了热,说是热,不过是悬在油灯上温了温。小雀儿饿极了,也顾不得冷热,捧着碗咕咚咕咚喝下去,喝完还伸出舌头舔碗沿。
沈灼华将自己那个没动的馒头掰了一半给她。小雀儿接过,小口小口啃着,眼睛却不时瞟向放在案上的包袱。
“先生……您是读书人么?”她小声问。
“算是吧。”沈灼华将油灯挑亮些,“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读书人,都像您这样,说话轻轻的,走路慢慢的。”小雀儿啃完馒头,胆子大了些,“您是新来的先生?教世子爷的?”
沈灼华点点头。
“那您可得小心些……我听姥姥说,世子爷可厉害了,上个月把陈先生的胡子都烧了半截!”
“怎么烧的?”
“陈先生总爱捋胡子讲大道理,世子爷嫌他烦,就在他茶杯里放了点东西。听说是西域来的什么粉,遇水就冒火!陈先生一喝茶,轰一声,胡子就着了!气得他当天便收拾铺盖走了!”
沈灼华听罢,一点不意外,这倒像是萧景宸能干出来的事。
“还有王先生,被世子爷养的鹩哥骂了三天老古板。李先生更惨,椅子腿被锯了一半,一坐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小雀儿扳着手指头数,“前前后后,走了有十好几个先生呢!”
她说着,抬眼看看沈灼华,“先生,您能待多久呀?”
沈灼华没有回答,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风似乎小了些,雪却大了,纷纷扬扬的。
小雀儿打了个哈欠,折腾半宿,终究撑不住,趴在桌边睡着了。
沈灼华将她抱到床上,自己则坐在书案前,就着微弱的灯光,翻开随身带来的那几本书。
书是旧书,纸页泛黄。有一本书,扉页上有父亲的批注:“逍遥在心,不在形骸。”
字迹清隽,墨色已淡。
他摩挲着那行字,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逍遥?在这四方天井里,谈何逍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雪还在下,沈灼华搓了搓冻僵的手,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忽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婆子的呼唤:“小雀儿!小雀儿你在哪儿?!”
床上的小丫头被惊醒,一骨碌爬起来:“是姥姥!”
沈灼华开门,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提着灯笼,满脸焦急地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
“姥姥!”小雀儿扑过去。
柳嬷嬷一把搂住外孙女,上下打量:“你这死丫头,跑哪儿去了?急死姥姥了!”
说着抬头看见沈灼华,愣了一下,忙敛衽行礼:“这位是……沈先生吧?多谢先生收留小雀儿,这孩子不懂事,打扰先生休息了。”
“无妨,孩子饿着了,给她喝碗粥填填肚子。”
柳嬷嬷连声道谢,又仔细看了看沈灼华的脸,忽然“咦”了一声:“先生……可是沈文澜沈老爷家的公子?”
沈灼华心头一动:“嬷嬷认得家父?”
“认得,认得!”柳嬷嬷眼圈竟红了,“十多年前,我家那口子在衙门当差,犯了事,是沈老爷出手相救,才保下一条命……后来沈老爷……唉。”
她抹了抹眼角,“没想到今日能见到沈公子,公子怎么……”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沈家的事,京城谁人不知?问出来徒增尴尬。
沈灼华平静道:“家道中落,来王府谋个差事。”
柳嬷嬷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道:“这王府……深着呢,公子万事小心。”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过来,“这儿有几个热乎的饼子,公子留着垫垫饥。”
沈灼华推辞不过,只得收了。
柳嬷嬷领着千恩万谢的小雀儿走了,沈灼华打开布包,里头是两个还温着的芝麻烧饼,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甜香的馅料。
他慢慢吃着,窗外,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雪停了。
沈灼华换上另一件稍好些的青色棉袍,这是最好的一件了,袖口虽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净。他又将头发仔细束好,用一根桃木簪固定。
收拾停当,他走到院中。一夜大雪,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那丛枯竹被雪压弯了腰,倒显出几分柔和的姿态。
井台边的石槽里结了冰,冰面下能看见几片枯叶,冻在里头,像琥珀中的虫豸。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划了几笔,是个“静”字。
正看着,院门开了,福安端着热水进来,见他在雪地里写字,愣了一下,忙道:“先生怎么在外头?仔细冻着。”
“不碍事。”沈灼华起身,拂去手上的雪,“今日世子何时上课?”
“以往都是辰时三刻。”福安将热水端进屋,“钱管事说了,早膳一会儿送来。炭房说,炭……今日就能支取,炭盆下午送来。”
沈灼华点点头,进屋洗漱起来,福安手脚麻利地收拾屋子,又将昨日留下的碗筷收走。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先生,世子爷今日……心情怕是不好。”
“为何?”
“听说昨儿夜里,王爷又训斥了世子,为着前几日打碎御赐花瓶的事。世子爷一生气,就爱折腾人,先生您……多担待些。”
沈灼华擦脸的手顿了顿:“知道了。”
福安退下后不久,早膳送来,依旧是稀粥馒头,不过粥是热的,馒头也软和些,多了碟酱菜。
沈灼华慢慢吃完,看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出门往澄心斋去。
亭台楼阁都覆了白,廊几个小厮正在扫雪。
路过昨日那株老梅时,沈灼华驻足片刻。一夜风雪,花又落了大半,树下落花铺了薄薄一层。
他弯腰拾起一朵完整的,花瓣冰凉,香气却固执地萦绕在指尖。
“沈先生好雅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灼华转身,见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子,穿宝蓝织金箭袖,外罩银狐斗篷,生得眉目俊秀,只是眼角微微上挑。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俱是锦衣华服。
“在下周怀瑾,王府西席之一,教世子书画。”年轻人拱手,将沈灼华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早听说要来位新同僚,没想到这般年轻。”
沈灼华还礼:“沈灼华,教世子经史。”
“经史?”周怀瑾挑眉,“那可不容易。世子最不耐烦那些之乎者也。前几位先生,最长的待了三个月,最短的……三天。”
他说着,走近两步,“不过沈先生相貌出众,或许能多留几日也未可知,毕竟世子就爱新鲜好看玩意儿。”
沈灼华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教书育人,凭的是学问,不是相貌,周先生多虑了。”
周怀瑾笑了:“好,好,有志气。那周某就拭目以待了。不过,提醒沈先生一句,世子今日心情不佳,您可要小心应付。”
说罢,带着小厮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