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胡*

22、圈套（中）

　　孟广年唯恐所有的功劳会被他大哥一人抢走，故强行将我夺了去，关押到一间密室中。

　　其实与其说是密室，倒不如称为地窖更加恰当。孟广年知其兄长断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怕我又被掳走，故而将我藏得十分隐秘，且又派了苏颜寸步不离地严加看守着。
　　我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中，身边又没了沈青叶的陪伴，终日只能对着一个凶恶的女人苏颜，不敢也不便多说多做什么，起初便只终日沉默着，十分小心听话地任凭对方处置。
　　谁知那苏颜显然极不待见我，她见我忍气吞声，竟渐渐地以折磨我为乐趣，替我检查伤势时总是有意无意地下手颇重，送饭菜时也常“不小心”将饭菜洒在地上，我忍了许久，终于忍无可忍，决定再不能由她摆布，必得给她一些教训。

　　那一日，苏颜又一次将饭菜随意掷在地上，嘴角噙着丝轻蔑的笑，冷冷地看着我。
　　我纹丝不动，亦冷冷地看着她，淡淡道：“这饭菜脏了，我不会吃的，你重新去拿一份来。”
　　苏颜一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相信我竟敢反抗似的，半晌，又由惊讶转为了气恼，冷笑着撇撇嘴：“吃不吃随便你，反正就这么一份。”说完，转身欲走。
　　“站住！”我大喝了一声，慢慢地站起，一字一顿地道，“我说过，这饭菜脏了，不能吃，我命令你重新去拿。”
　　苏颜疑惑地看了我一会儿，最后嚣张地嘲笑道：“难道你脑袋上的伤厉害起来了，竟把你给伤胡涂了，凭你也敢命令我？”
　　我浅浅一笑，依旧颇为平静地道：“苏颜，我看你一直都忘了，我是人质，不是奴隶。你的孟小少爷让你留在这里，是为了看好我，不是来折磨我的。”
　　苏颜的眼中果然浮现出几分顾虑，但她仍装作满不在乎道：“那又怎样？”
　　“怎样？”我背着手朝着她走去，笑得更加平静，“我如今已是你家孟小少爷手中唯一的人质，他若还想与他大哥抗衡，就只有依靠我。可惜，我生来不是个太受得了委屈的人，如果让我一直受辱，我还不如，自行了断！”
　　“你敢！”苏颜顿时变了脸色，脱口而出。
　　我轻笑一声，一手迅速抵在颈间，手中握着一块碎瓷片，幽幽道：“你看我敢不敢？”
　　苏颜大骇，“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呵，你怕什么，你不是总想折磨我吗，我若死了不正合了你的心意，你怕什么呀？”
　　苏颜欲上前拦我，又恐我会真的自尽，一时倒真的着了急，“你，你别乱来啊！”
　　我举着瓷片，看着苏颜急成了一脸土色，心情竟觉说不出的舒畅，“是了，你自然是怕我死的，我若死了，你可就没法向你的孟小少爷交代了。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你若一直对我客气点，我就不会……”
　　苏颜突然抬脸，恨恨道：“你不会自尽的，你不舍得死！”
　　我不由发笑，“我还有什么不舍得的，我被你们无缘无故地捉来，又莫名其妙地关在这里，全是因为我那新婚的丈夫。可惜你们并不知道，我的丈夫，他对我，比你们也好不了多少。他不喜欢我，甚至根本不想看到我，而我，却因为这样一个人，在这里受尽了欺辱。”我说着说着语调不免激动起来，这其中固然有几分是刻意装的，但也并非全是假话。

　　说起来，对于沈秋原，我的确是有些恨意的。
　　孟广年掳了我和沈青叶从仓州到兴阳，一路上竟未遭遇任何阻拦，若说是沈秋原大意没有防备，我是断然不信的。他既然能在对襄军的战役中做到瞒天过海，那么自然也能够猜到我和青叶是被何人所掳，又被运往了何方。可他却没有任何施救的举措，唯二合理的解释，要么是他根本未把我和青叶的失踪放在心上，要么就是所有的一切也在他预料中，所以他不用着急。无论哪种解释，都不会令我心里好受。

　　我手中紧紧地攥着瓷片，不觉被划得生疼。我定了定神，对着苏颜问道：“我问你，我被你们关在这见鬼的地窖中，关了这么多日，外面，可有尹军来寻过我？”
　　苏颜一愣，喃喃道：“这里已是我们襄军的地界，怎会有尹军来？”
　　“没有罢，我就知道不会有。”我了然一笑，又恨声道，“什么襄军地界，沈秋原他若真有心救我，必早就能来了，可惜他没有。你看，我的丈夫根本就不关心我的生死。”
　　苏颜愈加发愣，我继续故作凄然道：“我的生或死，既然全无人关心，我又何必再在这里受你的欺凌，不如早些自己了断了……”我边说边手上用力，颈边微微一疼，不看也知道，想必定已有血珠沁出。
　　苏颜想不到我会对自己如此心狠，彻底慌了神，连连叫着：“住手，你快住手！你，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只是也想让你尝尝沾了尘土的饭菜味道。”我轻轻地踢了踢地上的饭菜，缓缓地说，“你既然这么喜欢把饭菜扔在地上，为何不自己尝一尝呢？”
　　苏颜大怒，气道：“你，你休想！”
　　“是不是休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真的死了，恐怕你的死期也不会远了。”
　　苏颜惊恐地看着我，像看着一个疯子，“你，你是个疯子，你是个疯子！”
　　我冷冷地笑了，又逼近了一步，“你之前凌辱我的，我今天都要讨回来！是陪着我死，还是按照我说的去做，你自己看着办！”
　　苏颜脸色煞白，眼中又惊又恨，却又无可奈何，她用力地咬着唇，终于慢慢地蹲下了身子，颤抖着手伸向了地上的饭菜……

　　“好，很好！沈二少奶奶果然没令我失望，的确有些手段！”
　　孟广年拍着手，大声笑着走进了密室中。
　　苏颜一见到他，脸上又白了几分，忙跳起迎了上去。
　　孟广年看都未看她一眼，低喝道：“没用的东西！”
　　苏颜眼圈一红，张了张口想要辩解，孟广年却又喝道：“滚，这里现在用不着你！”
　　苏颜愣了愣，委屈地快要落泪，终于还是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却深深地瞪了我一眼，那一眼中饱含了怨毒和恨意。我故作镇定地笑着，心中却是一凛，深知从此便是真的多了一个仇敌。
　　孟广年径直走向了我，他在我面前站定，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神色不再如从前般轻蔑，却带了些讥诮，“你之前一直忍气吞声，我几乎就要以为，沈秋原的妻子和妹妹，都是胆小怕事的闺阁小姐。外界对于顾家三小姐的传言，并不名副其实。方才见了，才知道原来你是深藏不露！”
　　我斜斜地看着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随手扔掉了紧握着的瓷片，转身又去墙角处坐下了。
　　“咦，你刚刚不是要自尽吗？怎么，我一来你就不想死了？”孟广年故作惊讶道。
　　我懒懒地道：“我是你辛苦捉来的人质，又岂是想死就能死的。况且，在孟小少爷面前，我还是乖一些好，之前，我又不是没吃过亏！”
　　颈上隐隐作痛，我轻轻地按着伤口，只觉手指微凉，心中便有些后悔，方才很不该真的用劲，我身上的伤难道还嫌不够多吗？

　　孟广年干笑了一声，有些得意地道：“不错，你果然学乖了，还算识时务。我当然不会让你死的，你可是我们与沈秋原交易的重要筹码，而且，已经是唯一的筹码了。”
　　我听他话中另有含意，忍不住皱了皱眉，“什么意思？难道青叶她……？”
　　“没错，我来就是要告诉你，沈青叶已经被人救走了。”孟广年不紧不慢地道，“前夜，她就已被人救走了。”
　　我惊喜地抬头，“真的？”
　　孟广年依旧慢条斯理地说：“这有什么好骗你的，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都怪我大哥太大意了，没看紧，让沈秋原觑了空子，把人给救走了。哼，我把你们两个一路从仓州运回了兴阳都没丢，他才接手了几天，就把人给弄丢了，真不明白，爹为什么还信任他！”
　　我听得又皱了眉，起初的惊喜渐渐褪去，沈秋原终于派人行动了，看来我的确没有猜错，他果然是有能力救我们的。可为何偏偏就只救走了青叶，而且又偏偏就在我和青叶分开了之后才行动？难道，难道他原本就只打算……
　　孟广年见我愣了神，突地恍然一笑，“怎么，你也想等着他来救你？我劝你还是别想了，我不是我大哥，你在我这里，谁也别想找到。”
　　我回过神，看着孟广年狂妄的眉眼，不由地笑了，对方一愣，微恼道：“你笑什么，你不信我说的？”
　　“不是不信，我只是笑你挑错了人质。”我懒懒地看着他，不动声色。
　　“什么意思？”
　　“我相信你能将人质藏得极其隐秘，任谁也不能轻易找到，哪怕找到了，就算要救出我去，也必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我还相信，在你这里，到处遍布了陷阱，或许，你本就等着沈秋原来救我，说不定你还能趁机擒住他！”
　　孟广年轻轻地挑眉，似在说我有些见识。
　　“可惜，你弄错了一件事，沈秋原他绝不会来救我的，所以不论你布了多少陷阱，对他也都是无用。”
　　孟广年不禁疑道：“为什么？”
　　“孟小少爷，你既然捉了我和青叶作人质，想必之前也已将我们打听得很清楚了。但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我嫁进沈家，实在是因为逼不得已，沈秋原对我这个妻子，其实也很不满意。”我慢慢地说着，满意地看着孟广年果然渐渐变了脸色，“我想你应该都是听说过的，只可惜那日你一时错手拖走了我，而如今，青叶既然都已被救走了，那么我这个人质，无论在谁的手里，恐怕也再不会威胁到沈秋原半分。说实话，没准我死了，对他还是件好事。”
　　孟广年失声道：“不会的，你是他的妻子……”
　　“我只是一个他不想见到的妻子。”我冷冷地打断了他，“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们襄军明明已经占领了兴阳，为何反而会是你们败了？沈秋原他既然未输，为何要造成尹军惨败的假象？”
　　孟广年似被我问到了痛处，默了半日，才说道：“哼，占领兴阳，你可知我们占领的是怎样一座兴阳城，是一座空城，一座我们损失了几万弟兄才攻下的空城！”

作者有话说

　　懒惰果然是遭人嫌弃的
面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