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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原是痴情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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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光轻咬下唇,突然觉得自己用幻术让红姑以为自己是唤沄的这个法子略微有些缺德,但她转念一想,规矩说不能用法术伤人,又没说不能吓唬人,我这……不算破戒吧?
“给,我这儿只有这么多,刚才那样对你,实属无奈,你自己找个医馆吧。”说着,拾光从怀里掏出三个铜板塞到了李公子怀里,又认认真真解释了刚才为何那般凶残。
李公子愣住了,看着手里那三枚铜板,上面还带着姑娘温热的体温,他紧紧握在掌心,瞧着拾光迈步下楼眼眶悠的红了:“你若真是我娘子,我便日日夜夜守着你。”
拾光走到红姑身边,瞧着她还是眼神涣散没缓过劲儿来,很是歉疚的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楼上房间。
红烛燃了半截,红姑盯着拾光,也看了半天。
“姑娘,你……你真的不是鬼?”
“不是,看样子,你认识唤沄?”
红姑摇了摇头:“不……不认识,我只是认得那张脸。”
拾光有些懵:“何出此言?”
红姑叹息一声,站起身:“姑娘,你且随我来。”
“好。”
绕过春梦里娇喘连连的屋子,红姑领着拾光七拐八拐的进了一间密室,里面阴沉潮湿,有一股子霉味。
“我已经很久不来上香了,刚才看到你,还以为画里那人生气了。”
拾光不解:“画里那人?”
此啦一声,烛台燃起微弱灯火。
红姑走了几步,墙上赫然亮了一幅画。
画中,是个女子,穿了粉色罗裙,明眸皓齿。
“她在跳舞……跳的是春梦里。”拾光端详着画中人,正是唤沄。
红姑取了三炷香,拜了拜插到香炉里:“给姑娘见礼。”
“你既不认识她,为何要拜?”
“春梦里至今,四位老妈子,都得拜她,我不知道她是谁,从哪来,和春梦里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春梦里这间青楼在的时候,她便在了。”
拾光向前一步,盯着画像出神,突然,她眉头微皱,伸手掀起画轴。
“姑娘?”红姑惊讶出声。
画布之后,赫然出现一处壁龛,壁龛之内,放了一本落满灰的书册,经年累月的灰尘,已然瞧不出它原本的颜色。
“我可以看看吗?”拾光看向红姑,问了一句。
红姑也是一惊,她显然不知道这画布后面竟还放了一本书。
“看吧,你既能来这儿,想必是有缘。”
拾光拿起书册,小心翼翼的翻开第一页。
“这是……颜红写的?”
拾光和红姑对视一眼,盘腿而坐,瞧着那泛黄的旧书页,不禁被书中文字带着,思绪飘远,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春梦里。
【我又瞧见唤沄偷偷抹眼泪了,这次哭的比前些日子的时辰短了些,大概,已经心死,她握着我的手说:颜红,我还是没忍住,他今日鲜衣怒马,十里长街,瞧都没瞧我一眼,他从前,还爬了树给我摘杏子吃。
我递了一杯茶给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算安慰,索性拉着她的手,指着城中飞扬的穆家军旗说,彼时他未得志,就连穿衣吃饭都要你接济,如今他战功赫赫,身边美眷常换,怕是不记得你是谁了。
我也实在不会哄人,她听完后哭的更厉害了,说来也怪,当晚,那位穆将军就下榻在春梦里,他谁都没要,直接住进了唤沄的屋。
晨起梳洗的时候,唤沄红着脸跑过来同我说,穆将军要花一百两给她赎身,她笑的好像春日里的杏子树,我知道她心里高兴,不好打击她,这青楼里男人说的话,从来不作数的,更何况,她散了祖上累世家财助他功成,这一百两?又能还清几分。
春梦里越来越热闹红火,我凭借一舞名声大噪,恩客如云,穿金戴银,唤沄,还没等来穆将军的那一百两,我敲了她快要结上蛛网的门,告诉她,死守一人再不接客,怕是要饿死在这屋里了。
彼时,她已骨瘦如柴,和几年前枫溪城那个倾城之色的大小姐,判若两人,她冰凉的手握住我的手腕,勉强扯出一抹笑:颜红,我知道你心软,这盒子里的杏花蜜,给我的吧。
我放下杏花蜜,瞧着她盯着窗外飘扬的穆家旗出神,终是娶亲唢呐的尖利声响,打破了屋里尘封的寂静,我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告诉她那是穆将军迎娶新妇的锣鼓声。
让我惊讶的是,她居然没流一滴眼泪,我瞧着她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我急的心到了嗓子眼儿,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告诉她为男人死,不值得。
她皮包骨的手扒住窗棂,转过头来笑着看我:颜红,我只是想瞧瞧,梦了一万遍的场景,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我探头看去,大红的灯笼,红妆十里,他高头大马,满目柔情,却不是为她。
颜红,你知道我今日为什么不哭了吗?她盯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迎亲队伍,突然笑着问我。
我摇头,她说: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我沦落青楼,痛不欲生,我满目凄凉,形如枯槁,皆是拜他所赐。
我第一次正正经经的说了句安慰人的话,我说你想哭就哭出来吧,以后,我陪着你,她粲然一笑,没有回答我的话,她明眸望着远方,柔声说着:爱便爱了,是自己愚笨,一条道走到了黑,颜红你记着,我不是为他死,是为我自己。
她猛然纵身跳下,粉色罗裙,染红了那人娶亲的路,我磕破了膝盖,也只拽住了她粉色罗裙的一角。
我趴在窗棂上掉了一滴眼泪,却不想原本骑着高头大马离去的那人突然策马回身,不管不顾跪倒在了唤沄身前。
我不懂,他为什么哭的快要窒息一样,他又何必在人前,做这种姿态。
我只记得,唤沄流出来的血,和他的喜服,是一个颜色,连天边的云霞,都映红了。
后来,我从那些恩客口中得知,他守在唤沄坟前不吃不喝,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好死要把那两个字,揉进魂里。
我后来被将军请到了府上,低着头不敢到处看,他瞧着我第一句话就是:是我建了春梦里,是我把她送进了青楼,是我让她家破人亡,是我辜负了她所有的情爱。
我不知道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只是替唤沄不值,这人,分明精神有问题。
我也没什么话好和他说,只是告诉他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他突然发了疯似的笑,我鼓起勇气看他,却瞧见穆府挂满了画像,那上面,都是唤沄。
或是她害羞时,或是她欢喜时,娇嗔,懊恼,哪怕她恨他的模样,都入木三分,哦对了,还有唤沄学着我的模样,跳春梦里的时候。
我告诉他,唤沄的舞,跳的比我好,她原是个痴情种。
后来的后来,我成了春梦里的头牌,赚的盆满钵满,不过我知道,他在背后帮了我不少,说是谢我这么多年,照顾唤沄。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听闻穆将军过世,也是在那一天,唤沄的尸骨,不易而飞,我不知道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只好在密室里,挂了唤沄画像,为她上香,只望她早日投胎转世,下辈子,再不要做个痴情种。
我将这些字写下来,原是告诫自己情和爱,本是一无是处,既不能吃饱穿暖,亦不能锦衣华服,后来又想想,纪念那个傻姑娘,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