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碎语》温和

1、一 她的眼睛深

　　你好。我叫林丛。女。16岁。高中。读与北方一所重点学校。文科。成绩尚可。

　　特，立此存证。

　　我一直对这个名字极不满意。林丛、林丛。仿佛一段缠缠绕绕，剪不断、理不清的水藻，带着粘稠的气息而来。就像我的性格，不干脆、不利落。
　　我的生活本身乏善可陈，像所有同龄的高中生，我曾仔细想过非要说我的人生有什么特殊与别人的地方的话，那就是我曾经留过级，对于一个早已把留级这个名词废除的年代来说，这确实在我们学校引起了轰动，何况我留级的年龄是6岁。一年级。我穷尽脑汁只能想出这一处不同寻常，当然，前提是这如果也算不同寻常的话。这么一琢磨我的生活还真是平庸。不过人总是要jump起来不是吗?于是就有了那么几个人，在我的身边荡出一阵阵邪风。

　　李诺言，每次见她她的眼神总是毫无焦距，病态地自言自语。我觉得她的人生很痛苦。仿佛一个气球，脆弱到随时都可能轰隆一声，彻底炸掉。
　　第一次听说她的事是很久以前，同班的女生用刻意压低的声线靠在我耳边，用粘连的语气：知道吗？咱学校有个精神病呢。她的尾音上扬，好似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不多久，我就遇见了她。她很瘦，而且出乎我意料的漂亮...恩，或许形容为可爱更为恰当。她的眼睛深处是块耀眼的琉璃，澄明而动人。但却晃晃忽忽好像没有焦距。我看到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嘟囔着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话。我从心里感到可惜以及，恐慌。
　　我很关注她，其实我总幻想能和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比如是她--这个所有人眼中不正常人地同性恋人，或是因为她的精神而操碎了心的亲妹妹。好吧，我承认我有些扯淡。不过我想，如果真是这样，肯定能为我的寡淡人生添上大大的一笔。
　　第二次见她，她正情绪失控。是因为一次小小的车祸事故，甚至连车祸都算不上。被撞到的男孩子也不过是擦伤了胳膊，路过的行人也只是看了那么一眼，就各走各的路了。在这么一个爱看热闹的国家里，一场车祸竟然没人围观，由此也可见这场车祸确是小的可怜。
　　当时我正抱着一摞书准备穿过马路进学校。而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阵尖叫。压抑但却格外刺耳。我回头就看到了诺言，她蹲在地上，手紧紧的掐着胳膊。她的眼神也不再涣散，反而变得凶狠而残戾。她的尖叫声带着一种动物的悲鸣。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她。事故发生的对面就是我们的学校。正是中午，四周都是缓缓走着要去上学的学生。他们面带惊愕，愣愣地看着这个女生。这个时候的我特别想冲过去，抱住她。把她隔离在这些目光之外。可是啊，我终于没能，也没勇气。
　　很快教导主任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我看到她的脸上有种过于明显的尴尬。她突然冲到李诺言身旁，狠狠地拽住她，蛮狠的甚至几乎就是以一种拖着的姿态扯着她。那个臃肿的身影就这样拉着一个崩溃的女孩走入校园，完全不去顾及她的感受。如此野蛮。
　　不久，这件事情就顺利地成为我们学校一个热门的谈资。甚至于几天之后就传至各个高中。李诺言也一周没来上学。后来学校风传她精神问题的原因，有说她被嫁人虐待，还有人说她堕过胎...总之越传越离谱。而我后来知道了真相。就在考上我们这所学校的暑假，她亲眼看到她的妈妈被车撞死，不久之后他的爸爸也死在家中。她因此受到刺激，精神出现问题。
　　我想到我曾经看过的一个短片，是西班牙一位导演拍的。故事说的是一个雕塑家的妻子在车祸中死亡，为了怀念妻子，雕塑家为她雕了一尊雕像。一天，他发现从雕像的身躯里流出了鲜血，无论如何也擦不完。晚上，雕塑家发现自己也在流血，同时他的身子慢慢变得僵硬。第二天早晨，妻子的雕像复活成了真人，而雕塑家自己则成了雕像。
　　我由此想到诺言的父母。爱情的感人至深。可这一切对诺言来说却如此残忍。她终于无法面对，精神陷入崩溃的境地。诺言、诺言，这个名字明明承担着那么多的宠溺和欢喜。
　　无人依靠的诺言被亲人轮流照养。可因为她的家人对她的“精神病”极其厌恶和敏感，对她的照顾也不冷不淡，应付了事。更没有人带她去治疗。她就在自己的世界里越走越远，越来越难于控制。
　　一周之后，诺言被她的伯父送回学校，不顾学校反对且彻底无视掉诺言，直接安排这根本不适合她的学校。学校里本就很多她的传言。而这次亲眼目睹她的发病更是让学校处处都散步着对她的指指点点，她就像瘟疫一样被疏离。看着独自走在操场上的她，我尤其的感到她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就像一只被线牵连着的风筝，连她的那条线细弱蛛丝，一阵轻微的风就可能让她断掉牵拌，飘向不可知的地点。
　　她的精神世界就像一场蜃景。无需怀疑其真实性，但如果一直跟随这幕幻景，它终究会消失或将她摧毁。
　　可笑的是我，我始终以旁观者的姿态关注她的人生，我急切的想要事无巨细的了解她，可却无丝毫勇气接触她。我怀疑不定，毫不利落。林丛、林丛，你真就好像这个粘稠的名字。就这样以一种陌生人的姿态不被她知晓，却还自以为自己是好意的想去了解她。我都怀疑起自己的用心，这难道不是一场让人不齿的猎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