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上行舟》野生芦苇

98、Chapter 98 天不要那么

　　陆村张灯结彩，一座座拔地而起的生态大棚，如一颗颗巨大的、洁白的珍珠，被蜿蜒的生态步道连成一串。巨型屏幕上正在播放宣传片，这一片地底下的土地全被传感器覆盖，实时记录着每一粒种子从播下到采摘的全部生长数据，分拣、冷链、运输以及生态环境实时监测……

　　“欢迎欢迎。”
　　位于生态示范区中心的智慧冷链中心玻璃门前，四名迎宾正在热情地指引嘉宾入场。
　　宾客们走入会场，一眼望见主席台上方悬挂的“陆村生态项目三年建设竣工发布会”。
　　李县长端坐中央，余屿舟、李昂以及村委干部分坐两侧，台下坐满了村干部、戴安全帽的合作方代表，以及架着长枪短炮的媒体，其中不少受邀前来的明珠媒体，这场发布会将罕见地以直播模式展开，这一点是余屿舟极力争取来的。

　　最早，是陆建发村长发现了一丝端倪——余味集团领导层就来了余屿舟和黎副总两人，连总经理齐桓都没到，这有些奇怪。其次，黎梵的表情非常严肃，警惕地巡视着会场，搞得像个高级领导身边的特工。
　　他颇有些坐立不安。

　　李县长念完发言稿后，与余屿舟共同为“陆村生态项目竣工”揭牌。
　　“唰——”
　　红绸落下，金色牌匾上，“陆村生态示范区”几个大字定格在了众媒体的相机里，有这张照片就能直接现场发新闻稿了。
　　轮到余屿舟讲话，他先表达了对参与项目各方人士的感谢与肯定，其中一句直接引爆现场——
　　“从陆村采摘到市民餐桌平均时间已压缩至4小时，恭喜咱们华东经济圈的市民们，只要APP上动动手指，便可以吃到当天采摘的新鲜蔬菜和水果了。当然，诸位在场的嘉宾，有我微信的直接找我订也行。”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吹口哨：“HOW——余董威武！”

　　介绍完项目给陆村带来的人才回流效应后，余屿舟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眼色也变得凝重：“请大家安静一下，借这个机会我还要做一件事。”
　　媒体堆里，几架没印Logo的摄影机无声启动。
　　一颗豆大的汗从陆建发的脸上滴了下来，不好的预感生效了。
　　众人的目光全落在了余屿舟的身上。
　　只见他的手伸进西服口袋里取出身份证，举在下巴侧方，眼睛直视镜头——
　　“我，余屿舟，在此实名举报一个隐藏多年的犯罪集团。本人对以下举报内容的真实性负法律责任，并申请启动保护程序。”
　　快门声密密麻麻响成一片，坐在余屿舟隔壁的县长脸色刹那褪成了死人般的灰白色，随着余屿舟那张坚定冷硬的脸，一起暴露在镜头里。

　　“我实名举报明珠城桃花寺寺庙方丈及部分僧人，三十三年来，他们借宗教之名，行敛财之实。他们长期私自截留信众捐赠的香火钱、供果钱，甚至是供奉修缮、佛像的善款，以及未对外公开的捐赠款，然后通过多层违规操作将这些钱变成账外资产，并用这些钱投资运营凤凰山下的‘隐世’会所，而他们之所以如此猖狂，得益于背后常年的保护伞，便是龙城——”

　　网络直播间瞬间被引爆，讨论热度高达百万，但就在余屿舟说到“龙城”两个字时，直播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当场掐断。
　　这番话一秒下架，仿佛互联网上刮过的一阵风，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发布会现场的人却知道这并不是一个梦，主席台上的余屿舟仍在说话，而他报出的保护伞的官衔及名字，如一场巨型龙卷风席卷并掀翻了整座冷链中心——

　　“我收集的证据已提交至明珠城纪委及公安，我愿意以个人名誉和生命担保，以上陈述均属实，否则我将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余屿舟站起身，冲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他特意未提及明珠大学勤工俭学办，因为公开这一细节对明珠大学名誉会造成极大破坏，但对他的举报帮助也并不大，还会转移公众视线。他现在就是要把苗头对准桃花寺、‘隐世’和那个有着通天本领的利益集团。

　　主席台桌子嘎吱嘎吱耸动，脸色乌黑的李县长愤然离席，陆建发追了上去：“李县长，你听我解释——”
　　其他合作商、来宾却纷纷涌上主席台，想得知更多真相，通通被高大威猛的黎梵拦住，他扫了一圈混乱的会场，低声说：“先回集团吧，那里恐怕血雨腥风了。”
　　余屿舟身体转向左侧一直未出声，吓得浑身僵硬的李昂，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这里就交给你了。你放心，我余屿舟用名誉跟你保证，这个项目不会出任何问题。”
　　“如果有，我把全副身家赔给你。”

　　赶回明珠的路上，余屿舟接到齐桓通知，数十名穿着不同制服的调查人员，如军队般齐刷刷涌入余味集团总部及各子公司，工商署、税务署、质监署……除审计署外，能出动的执法单位全到了，他们出具了各式各样盖着红戳的调查单，凶神恶煞地要求余味集团配合调查。
　　余屿舟发出前年寒铁般冷酷的笑声，宣布正式启动诺亚方舟第一步——正面迎战！
　　在车上，他发布一份早已拟好的《告员工通知书》——

　　“各位同仁，集团正在经历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即日起，集团全员必须无条件配合各相关单位的调查取证工作，不得有所隐瞒和懈怠。凡积极配合调查、经核实无重大疏漏及违规行为的员工，年底薪资将予以上浮50%，作为特别忠诚津贴……”

　　员工们是有感觉的，这三年来，余屿舟发出的最多指令就是——自查。
　　堵漏洞，补窟窿，并不惜一切代价补完。
　　看完现场传回来的直播切片，又听到这份《告员工通知书》，员工们深知集团正在被黑暗的利益集团针对，变得比从前更加团结和奋勇——
　　“干就完了！”
　　集团这边，齐桓负责总调度，命周彦、何盛、凌雯、苏媚、纪铖、孔向西和杨器等十多位中层核心干部各自负责对接一个单位。
　　这些个骨干早已默契十足，带领各自部门精准对接，空出所有会议室，有序接待各单位调查人员。

　　“记住，千万不要搞特殊化和超规格接待，以免被他们抓住把柄，咱们要不卑不亢。”

　　连小个子食堂经理都加入了这场战斗。
　　在余屿舟的授意下，他提前调集了可供近百人、半个月吃喝的食材，一上来就是“够吃、管饱”，搞得各单位执法人员吃得汗流浃背。
　　这一切像是经过演习一般顺畅，他们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

　　正如余屿舟预料的，作为余味集团近几年的核心项目——陆村生态科技项目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执法单位能做文章的就是那20个亿的政府拨款。当某单位以此提出要调查这笔资金时，何盛直接掏出了明珠审计署的审计报告。
　　年初，审计署来审计余味集团，一是为了麻痹敌人。二呢，余屿舟也想借助审计的力量来查找这20个亿疏漏的问题，再通过审计整改来加固最后一道防线。

　　这些余屿舟通通算到了，待他回到集团时，所有员工更安心了，热火朝天地投入战斗。
　　而唯有一个部门此时是最闲的，那便是仓储物流部。因为三天前，这个部门的任务便已全部完成。
　　他们将近期销售的产品全部发出，跟随着产品发出的还有一千万个存储U盘以及一份详细的说明书，U盘里丰富的内容将会震惊全国。

　　两年前，瑞士·苏黎世。
　　一间私人银行的VIP室里，一位戴金丝眼镜、神情恭敬的信托执行官翻动着手中的文件，说：“余先生，您名下的‘陆上行舟数据技术公司’申请拨付五千万美元，用于采购‘工业级冷存储设备’，请问为何大量采购这么多的存储设备？”
　　被问到话的余承功十指交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作为信托委托人，我当初保留了投资指令权，现在触发拨付条件，签名文件你也看到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执行官松了松领带，朝他和他身边的年轻男人尴尬一笑，“没有，按照家族信托规则执行即可。”
　　几分钟后，五千万美元从信托账户悄无声息地划入了大洋彼岸的“陆上行舟数据技术公司”账户。

　　“爸，这里面的钱……我真不知道有多少是干净的。”余屿舟转过头，对父亲叹道。

　　这是两父子和解后共同做的第一件事，余屿舟以继承人身份发出“无条件协助”指令后，向父亲坦白了这个大胆的计划，余承功实在是既震撼又羞愧。
　　“小舟，我自知能力有限，以前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你爷爷直接告诉我‘隐世’存在时，我实在是害怕极了，我不想拉着余味集团同沉，所以选择把你召回来，用了错误的方式。这些年，我经常做噩梦，担心一觉醒来会和你爷爷一起被困在四方城里。如今，我什么也不怕了，我有个这么勇敢这么了不起的儿子，我要诚实地面对自己，面对现实，要做到无愧于心。”
　　“爸，我们一起努力。”
　　半年后，地球另一端的一艘货轮朝着中国嵩城港驶来，它的集装箱里，装着数百个印着“LU SHANG XING ZHOU”logo的纸箱，整齐地码着一千万个U盘。

　　这便是诺亚方舟的第二步计划——物理传递：和余屿舟的直播一样，云端存储随时会被下架和清除，但这些U盘只要不连设备，再厉害的黑客、再先进的监控卫星，也无法读取里面的数据。
　　它们将通过余味集团的产品随机地洒向全国客户。连余味集团自己都计算不清楚哪些人会收到，那个利益集团又有什么办法截断呢？

　　“会引起社会恐慌吗？”齐桓曾有过这个担忧。
　　“不要畏惧人们知道真相，人们比我们想象中更加渴望，也更能承担真相。他们一定希望有更多的人站出来，揭开这尘封多年的充满腐败气息的尘灰盖。”

　　能悄无声息做到这一点，余屿舟依靠了四方关系：一是家族信托提供资金，通过海外采购避人耳目；二是物流货运，一年前，余屿舟就将集团物流业务交给了连瑜的物流公司，而这次产品的物流发货全部由连酥酥亲自督导。连酥酥仿佛一夜长大，对余屿舟爱慕也钦佩，她并不知道余屿舟和陆期期复合了，但通过余屿舟的态度也能略知一二，但只要余屿舟未婚，她便不会放弃。
　　这第三个提供帮助的便是四季酒店。余味集团和四季酒店联名产品的销量遍布全国高端客户，其中不乏政界名流和知名商贾。季遇在听到这个计划后，如热血青年加入革命军般，毫不犹豫地选择当一回正义之士！
　　最后一个功臣是日薄西山的SWEET SWEETY，离开了苏嶙峋，它的业绩呈现不可挽回的断崖式下滑，在关停前，服役了十年的“老将”——自动化生产线，做出了它最后的贡献：生产最后一批爱心糖果并包装成感谢礼盒，随机邮寄给曾经购买过公司产品的客户。
　　自然，也附上了泣血的U盘。

　　当天下午，陆村生态科技项目来了一群不速之客，冲李昂出示了一张古怪的联名调查通知书，红章落款是明珠城生态环境蜀和科技蜀。
　　李昂将他们请进了冷链中心的办公室。
　　一行人刚走进去便呆住了，沙发里赫然坐着一位大人物——正在翻看汇报材料的周同生！

　　“周书记，您怎么在这？”调查组组长的腿忽地跟灌了铅似的，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其他人甚至自动往后退了半步，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办公室角落的饮水机旁，正在倒水的李县长，连水杯都顾不上拿，走上来呵斥道：“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调查组几人面面相觑，组长上前赔笑道：“李县长，我们也是奉命来调查的。”
　　“奉谁的命令？调查什么？依据在哪里？”李县长叉着腰，连珠炮问。
　　“这——”
　　靠在沙发上的周同生，终于放下材料，淡淡地喝了一口茶，问：“你们是哪个单位，出示证件。”
　　组长往后退了一步，李昂将调查通知书恭敬地递了上去，周同生径直往落款瞧去，下一秒目光便锁定在调查组组长脸上，不带一丝感情，念报纸般冷肃道：“明珠城生态环境蜀和科技蜀，你们未经法定程序，自行组织人员跨地域调查，视为突破行政管辖区域的越位行为，我作为南州市行政机关执行长官，有权拒绝配合该调查，并立即向上级反映该情况。”
　　“你们觉得，如何？”周同生摊开掌心，冲他们一笑。

　　调查组一听，个个脸色骤变，之前听说龙城下派的周同生审计经验丰富，有一双能看穿所有数字游戏的眼睛，对法律法规更是信手拈来。
　　组长连忙作揖道歉：“周书记，我们这就回去补手续，希望届时能以观察员身份参与南州对于该项目的调查。”
　　“不打扰您和李县长议事了，我们先走了。”
　　调查组走后，李县长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当着李昂的面问：“周书记，您之前说要开启调查这个项目，是认真的吗？”

　　“以堵悠悠之口啊。”

　　周同生堵上政治生涯，开启对这个项目的全面调查，完全是出于对余屿舟和那个正义计划的信任。除了一句“周书记，您要相信我”，余屿舟并未给他承诺任何东西。
　　真是奇了怪了，在官场浮沉这么多年，竟然对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三十岁的年轻人产生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于可笑和天真了。
　　可他就这么做了，在他的心底，他也希望……天不要那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