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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期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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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
连斛从堆满仪器的床上坐了起来,看着倪风将最后一个数据记下,她将笔别入白大褂的口袋里,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动作微微摇晃。
倪风将三四片白色的药片放进连斛的手心:“吃了。”
连斛直接干吞了药片,问道:“这次又是什么药?”
“新研制的抑制药,得和之前的效果对比一下。”
分析报告恰好打印出来,倪风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你发烧了?”
倪风抓着连斛的手拉近,微凉的指尖贴上了连斛的额头:“三十八度四,你自己没感觉吗?!”
“什...么。”连斛浅褐色的瞳孔一缩,大脑宕机了一瞬,他稍稍往后靠与倪风拉开了些距离,这才认认真真感受一番答道,“头确实有点昏昏沉沉的。”
倪风松开连斛,倒了杯温水塞进他手里,将白大褂脱下,转过头吩咐道:“我去拿退烧药,你在这儿坐着等我回来。”
连斛点了点头。
或许是发烧的缘故,连斛觉得自己的反应也跟着慢了下来,甚至在点完头后才理解了倪风的意思。
发烧导致的吗?
意识随着倪风鞋跟踩在地上的嗒嗒声渐渐远去,连斛盯着手中捧着的水杯,视线忽地模糊了一下,他手稍稍用力握了下杯子,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可意识却无法控制地往下沉。
在意识彻底沉没的前一刻连斛突然想到了什么,想去门口锁门,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彻底陷入黑暗时只剩下一个念头——倪风马上要回来了。
实验室走廊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倪风给连斛做了一整套身体检查耗费了不少时间,此刻临近深夜,能听见头顶灯管发出的滋滋声。
倪风拿完退烧药回到自己的实验室,推了一下门正想进去,却发现没有推动。
怎么回事?
倪风清楚地记得自己走之前并没有锁门,她敲了敲门:“连斛,你还在里面吗?”
无人应答。
倪风又敲了敲门:“连斛?”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睡着了?走了?
倪风正要掏钥匙,忽地听到里面发出的细小动静。
“连斛,我知道你在里面。”
“臭小子,干什么呢?给我开门。”
倪风侧耳将脸贴上门,想听听连斛到底在里头干嘛,可随后却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在门口时停了下来。
倪风好像隔着一道门看到了在面前站定的连斛。
她察觉到些许不对,放轻语气问道:“怎么了?”
门后的连斛靠坐下来,此刻两种相左的想法拉扯着他,一种告诉他不要开门,另一种却在叫嚣着让他去见倪风。
“连斛?”
这一声呼唤像是投石入湖,泛起一圈圈反应的涟漪,惹得连斛头痛欲裂。
他克制地走到门边,只想离她近一些,缓解自己的症状,哪想居然变得更严重了。
他想见倪风。
想见她!
他现在就想见倪风。
可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
连斛将脸埋在膝盖内,克制自己不要去看门锁,不要想开门这件事。
倪风...
倪风、倪风、倪风!
为什么不能见倪风?!
“怎么了?”倪风象征性地敲了敲门,示意自己还在门外。
她突然想到了感染病毒,仔细想想连斛距离上次失去意识已经过去了三四天,现在突然发作也并不奇怪。
连斛的视线也跟着模糊了,他想叫门外的人走开,又自私地不想开口,他被折磨得要疯,只能有气无力地挠了挠门。
“给我开开门好不好?”倪风将手贴在门上,没有用钥匙开锁。
倪风隔着门听到连斛闷闷地说了两个字“不要”。
果然没猜错,倪风现在完全确定连斛失去意识了,她必须进去。
想到每次发作时都异常粘人的连斛,倪风坏心眼地向连斛抛出一个诱惑:“你不想见我吗?”
连斛摇了摇头,这句话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加上一瓢水,炸得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倪风看不看得见这个问题。
公主殿下没有停下,残忍地引诱道:“想抱抱我吗?”
“连斛,你想亲我也是可以的,只要你开门。”
“不...要。”连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倪风好脾气地又问。
“受伤,不行...”
连斛几乎讨厌起门外的人来,让他这么难受。
但下一秒又疯狂地想见她。
保护倪风是本能,想靠近倪风也是本能。
连斛的本能就是倪风。
倪风几乎没有障碍地读懂了连斛的意思。
每一次并发症发作时连斛都在顾虑着,以至于让这份克制也变成了本能的一部分。
他顾虑着他们不同的身份地位,顾虑着他的病,还有自己不知道还剩下多少的时间。
他不能和倪风在一起,这对倪风根本就不公平,他能给得了倪风什么?
但是,倪风不一样,她不在乎,她就要此刻。
于是她会将一句话重复千万遍,说:“不会的,我从来没有被你伤过。”
“你只是想靠近我,不是吗?”
“嗯。”连斛用迟钝又混乱的大脑思考了许久,点了点头,一滴泪随着动作打在裤腿上,晕开一朵花来。
倪风的存在让“靠近”彻底压制了“保护”。
“开门好不好?”倪风没有催促,依旧是请求的语气。
隔了几分钟,她如愿以偿地听到了开锁的咔哒声,倪风像是怕人反悔一样,一把将门拉开,看见了蹲坐在门边的连斛。
倪风跪下来,先将连斛拥进了怀里。
自动门回弹关上,在深夜的实验室内发出异常清晰的咔哒声,配合着白炽灯的杂音,衬得屋内更加安静。
连斛吸了吸鼻子,将脸埋进倪风的肩头,闻到了熟悉的药水味。
和实验室内的所有人的味道都不一样,独属于倪风的药水味。
他闭上眼睛,感到安心又满足。
就这样安静了许久,倪风觉得安抚够了才拍了拍连斛,将这个拥抱分开。
她捧起连斛的脸,用大拇指将他睫毛上的湿痕抹了,笑道:“刚才就觉得肩头湿湿的,果然哭了。”
“这么想见我吗?”
连斛被擦得闭上一只眼,喉咙里发出肯定的单字。
倪风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嘲笑说:“瞧瞧这委屈劲儿,小花脸。”
“你说你醒来要是还记得这些事,我肯定嘲笑你十遍百遍。”
倪风这么说着,却在下一秒垂眸吻了上去。
柔软的唇瓣相贴,分离时,倪风咬了一下连斛的下唇,她稍稍往后退了一些,启唇喘了口气,被连斛按着后脑勺回吻上来。
打的小主意得逞。
倪风勾起唇角,环住连斛的脖颈,未说出口的话被柔软的舌堵了回去:“唔,等...”
倪风的呼吸停滞一瞬,心里暗骂了一声臭小子。
轻又暧昧的声音在实验室内作响,听得人耳红心跳。
两人分离时,房间内的温度都好像升高了几度。
倪风想去拿药给连斛吃,被后者抱着不肯松手,倪风只好半拖半拽地带着连斛一起过去,她勉强站起身来,扫了一眼桌上地瓶瓶罐罐,将一罐已经见了底的药罐拿起来,从中取出一颗胶囊,捏着递到连斛嘴边。
“吃了。”
连斛在后头搂着倪风的腰,侧头将胶囊叼来咽下,皱了皱眉委屈道:“苦。”
倪风侧头踮脚在连斛的唇角吻了吻,递给连斛一杯白糖水,见连斛喝了半杯后才问道:“回去睡觉,好不好?”
连斛听完,半天没有作声。
像个小孩子似的。
倪风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捧着他的脸颊,佯装生气的模样:“不准装没听懂。”
“...”
“我生气了。”
连斛赶紧将倪风抱得更紧,点点头。
——
倪风的房外有一片湖泊,不知从哪处角落发出的知了叫声没个停歇,倪风站起身将窗户关上,房内安静下来,她重新坐回床边的软凳上。
床上的人已经睡熟了,连斛轻而绵长的呼吸带给人一种平和又安宁的错觉,但他的眉头却是微微皱着的。
倪风伸出手来将连斛微皱的眉头慢慢抚平,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药瓶中的胶囊还有三粒,也就是说,再过三次,连斛也要被完全感染了。
而连斛并发症间隔的时间却一次比一次短。
倪风望向室外泛着银白月光的湖泊。
不知是蜻蜓还是池边草丛里的某只虫子触及了湖面,镜子般平整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湖面霎时变得波光粼粼,刺眼得很。
倪风收回目光,她脸上从早到晚挂着的笑容在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一滩没有波澜的死水。
病毒的治疗手段与特效药的研究进程,倪风这个负责人比谁都清楚,整个实验室倾尽全力也只是做了一个半成品出来。
然而也只是理论上,有可以治愈的可能。
连斛快要走到尽头的时间,永远不可能出现结果的实验。
人类的未来已经清晰地被病毒勾画出来,现在所作的一切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再坏的情况也不过如此了。
“怎么办?”
倪风一愣,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出口了。
这句不慎从心口露出来的只言片语就像是开了道口子的洪闸,汹涌的浪潮将堤坝摧毁殆尽。
一直以来控制的极好的情绪在这一刻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无力感与绝望感在这一刻趁虚而入。
倪风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极轻地又重复了一遍:“连斛,我该怎么办?”
床上熟睡的人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本能地将两人的手握的更紧了。
【我会救下你,也会尽力守住沐灵城,相信我。】
白天说下的大话又在脑海中浮现,其实哪有什么坚定可言,她只是在给其他人虚无缥缈的希望罢了。
倪风闭了闭眼,将出现一丝裂缝的情绪又堵了回去。
最后一刻如果真的到来...
至少,要救下连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