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崖》豆酥DS

2、间续

　　莫离和浅煦回到家里，父母早已在餐桌上等着了，莫离的妈妈将汤端到桌上，见了莫离和浅煦，笑道：“回来了？刚好做完菜，来吃饭。”

　　莫离和浅煦一起应了一声，坐下来吃饭。

　　浅煦端着碗一口一口吃着饭，偶尔听到莫离与他的妈妈交谈几句，更多是碗筷相抵时清脆的碰撞声。

　　事实上一开始饭桌上的氛围不是如此沉默的，浅煦那时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过惯了，瘦得厉害，以至于到现在看起来也是矮矮瘦瘦的。莫母总是把餐桌上的肉夹到浅煦的碗里，一顿饭下来嘴里要念上十几遍“阿煦多吃点”，惹得八岁的莫离在浅煦刚到他们家时非常不待见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过了好半年两人才握手言和。

　　但也许是浅煦从路人口中得知了不老崖传说时开始，又或许是从浅煦那十天的早出晚归开始，莫家四人在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曾经碗筷碰撞间欢声笑语的交谈渐渐离远，被沉默悄无声息地代替了，浅煦甚至觉得那些回忆起来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被领养回莫家时感到的庆幸、感恩也被五味杂陈的复杂情感所替代，浅煦知道自己变成了一个破坏别人家庭和睦的外来者。

　　她常常想，如果那一天她没有在街边碰到莫母就好了，这样莫家就还是原来那个莫家，她饿死也好，冻死也好，与人的联系都止于表面，不至于让人难过，也让自己难过。

　　也不会牵扯到那个该死的传说了。

　　“浅煦下个月就要生日了吧？”莫母问道。

　　浅煦咽下饭，嗯了一声。

　　“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吗？”

　　浅煦笑笑，答道：“没想好。”

　　莫母道：“那就慢慢想，十八岁生日可不能马虎，过了下个月，你就成年了。”

　　浅煦应了一声，道了谢。

　　莫离把筷子搁碗上站了起来：“我吃饱了。”

　　浅煦也跟着说了一声饱，站起身把筷碗洗了。

　　沉默又蔓延开来，莫母的笑在脸上僵了一秒，最后还是道：“两人出去玩看着点天，别回来得太晚。”

　　“知道了！”莫离朝后摆了摆手，径直往院外的树上走，三两下窜上树坐在了树干上。

　　浅煦径直从树下走过。

　　“去哪？”莫离叫住她。

　　浅煦站住，在树下看着他：“巷口，散步消食。”

　　莫离一口揭穿：“你刚才吃了几口饭，又不撑得慌，现在消食，夜半怕不是要饿醒。”

　　浅煦哦了一声，抬脚就走，并不打算就此停步，莫离干脆从树上跳了下来：“我陪你一起散步。”

　　浅煦：“随你。”

　　两人无言沉默半晌，莫离抬头看着挂在天上半弯的月亮，现在不算晚，村里还有不少人吃了饭从屋里搬来木椅和邻里围在一起聊天，莫离和浅煦就一起在这交谈声中无所事事地漫步在石砖上。

　　“浅煦。”莫离听浅煦应了一声后指了指自己后脖颈上的印记，继续道，“你觉得我会推你下去吗？”

　　浅煦反问道：“谁不想无病无痛，长生不老呢？”

　　莫离道：“那也得传说是个真话才行。”

　　“传说也不尽是假话。”浅煦道，“陈叔确实活得比其他人长久，在我来到这里时他就已经活了六十多年了，如今已经九十几了。他从前像是把老年的日子换成了壮年的，然后又在一夜间把青春全部还给了时间，这样算来好像也不差？毕竟比正常人多活了二三十年呢？”

　　“正常人...吗？”莫离重复了一遍笑道，“也是。”

　　“可你也不喜欢我啊。”莫离笑容未淡，“这还有什么好买卖的。”

　　浅煦出乎意料地沉默半晌，答道：“未尝不可一试，我是你莫家救回来的，你推我下去，我也不能说什么。”

　　莫离收了笑，不再回话。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浅煦觉得自己在刘婆婆屋前呆坐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再一眨眼，她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饭菜，生日到了。

　　莫母给浅煦倒了杯温糖水，浅煦接过喝了一口，向莫母道了声谢。

　　“我记得这菜都是你爱吃的。”莫母将菜往浅煦面前推了一些，“今天你是寿星，你最大。”

　　浅煦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是几月几日，莫母便将与浅煦相见的那一天当作了浅煦的生辰，浅煦高兴地受了。

　　莫母一边手不停地给浅煦夹菜舀汤，一边嘴里念叨浅煦太过清瘦，说总怕她大风一刮被吹走。浅煦在这暖黄色的灯光下回味出一些刚到莫家时的熟悉感来。

　　“阿煦是该多吃些，总感觉能一拎一抗就能带走似的。”莫离也附和着。

　　莫父说了句生辰快乐平安长大后便沉默地在一旁夹菜吃饭。

　　浅煦接过莫母又一次夹过来的菜，说道：“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

　　暖黄色的灯光与身旁亲人的热闹隔开了带着些寒意的春色，浅煦分明没喝酒，却觉出些昏昏沉沉的醉意，觉得人声渐渐远了，和眼前的灯光一般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忽地，暖黄色的灯光一黑，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浅煦的耳边是呜呜作响的风声，她皱了皱眉，夜晚又一阵凉风吹过，冻得浅煦一个激灵睁开了眼。浅煦躺在冰凉的石柱旁，身后从崖底吹来的风能冷到人的心里去。

　　“醒了？”莫离一手搁在膝盖上坐在浅煦身边。

　　“嗯。”浅煦看了一眼被捆住的手和脚，费了些力撑坐起来，她像是毫不意外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反应平淡又坦然。

　　莫母见浅煦醒了，走上来握住她的冰凉的手，看见浅煦平静的表情，回想浅煦性格变得冷漠的五年前，像是被尖锐的针刺了一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浅煦点了点头，她朝莫离一哂，虽然没说话，莫离却莫名读懂了她的目光——你看，谁不想无病无痛，长生不老呢？

　　“你别怪我。”女人发梢有些凌乱，握着浅煦的手，豆大的泪珠砸在浅煦手上，残留着一丝余热，“我是真的把你当亲女儿来养的。”

　　“我知道，你待我很好。”浅煦的嗓音带着微微的哑意。

　　浅煦想说自己也一直把她当成母亲，却开不了口。五年前的知晓真相的那一天开始，她再感受到的女人对自己种种的好就像是弥补着什么亏欠一般，让她再也喊不出一句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