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梦楼小纪》小无相公

16、性命之论 历兄源

　　历兄源成，天资卓绝远超同侪，几不下于吾。惜哉早年伤于荀枭，内力尽废，筋脉不行。然此人天性通达，别具灵根。焚继穷年，自行创制功法，竟又大成。若以此观之，则吾固不如也。

　　------姜琢《窥梦楼小纪》

　　嘉澍别院。

　　雨线斜织，落在楚怜蓑肩头，顺着发梢黏在脸上。

　　楚怜蓑坐在檐下石阶，双手支颐，一言不发，还带着几分稚嫩的脸上隐见几分焦躁。

　　笃，笃，笃。

　　又是一串规律的敲门声，把楚怜蓑从无尽思绪里拖回现实，他侧耳听去，果然有人正在敲门。

　　正要起身，一阵疾风略过，姜琢飞一般从他身旁跑过，打开了门。楚怜蓑赶忙跟了上去，看着姜琢由期待变成混合着失落，疑惑，释然，又带着一点怨愤的复杂神色。

　　然而只一瞬，姜琢重又恢复平静。

　　门口站着的并不是姜谦豫，而是小和尚。

　　“你师傅呢？”姜琢见是会哀带过来的小和尚，却不见会哀，于是问道

　　“我师傅拉着一个老施主正在山下辩法，抽不开身子，所以托我前来传一句话。”

　　小和尚顿了一下，学着会哀的样子说道：“速速上山。”

　　楚怜蓑已经意识到问题似乎比自己想的还要严重了，一把扶住姜琢，对小和尚说道：“有劳通传，我们这就过去。”

　　小和尚话已传到，颂了一声佛号，自顾自去了。

　　姜琢跑进房里，把散在桌上的包裹抄起团起来，背在肩上。楚怜蓑跟在后面，只顾得抓了一间大氅，连雨伞都没来得及带。

　　姜琢不辩道路，只得慢下脚步，让楚怜蓑在前。山路湿滑，她走得尤其辛苦，但为了赶时间，连鞋子掉了都顾不上了。

　　走到濯泉山脚，早看见一个华服老者背着个褡裢，信步在前，慢慢朝山上走着。看似走得极慢，但每一步都好像缩地一般，一转眼就已拉开老大一截距离。两人只得再加紧脚步，朝他追去。

　　正赶路间，忽听得上方不远处爆出一声响动，继而传来哀嚎之声，只叫了两下，便又寂然。

　　楚怜蓑见姜琢走得艰难，也顾不得许多，把她背到背上，施展轻功，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拨开湿漉漉的草丛，只见刚刚看见的那个老者正抬起脚，对着倒在地上的人踏去。楚怜蓑背着姜琢，此时想要救护已来不及，只听斜刺里飞出一截枯枝，直直打向老者脚踝处。

　　那老者听得声响，看也不看，脚掌猛地一沉，下移寸许，改踏为踢，将那人踹出老远，撞在一块石头上，闷哼了一声，便再无声响。射来的那截树枝余势未减，夺地一声扎进树干中。

　　老者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少年站在远处，手伸在半空里还没放下。

　　姜琢见有人出手，从楚怜蓑背上下来，也不管山路湿滑，朝着倒地那人狂奔过去。

　　把受伤的那人翻过来时，只是一个面有菜色的陌生男子。姜琢伸出手指试了试鼻息，确定人还活着，只是晕了过去。稍做检查后，从背上解下包裹，翻找一通，拿出一颗丹丸送进那人嘴里。楚怜蓑站在姜琢身边戒备，怕那老者冷不防再次发难。

　　那老者并不理会姜楚二人，而是看着远处救人的少年，缓缓道：“年景是真的不好了，杀个人都要被阻止。年轻人，你功夫可以的，留下名字吧。”

　　“晚生水魅山庄历源成，那人已经倒地，何必多添杀伤。”

　　老者忽然暴怒，大叫道：“这人图财想害我，跟了一路，想一棍打翻老夫，若不是老夫觉察，岂不白白死在这荒山野岭。这样的人，不该杀吗！”

　　历源成面无惧色，朗声说道：“以前辈的手段，大可轻松甩掉此人。若不是你一路勾引，也不致这般局面。说到底，还是前辈自己想杀人。再说此人已被打成重伤，作为惩戒足够了。”

　　“那又如何，”老者嘿嘿笑着，“心思动到我身上，合该他死。”

　　姜琢给伤者服了丹药，然而那人身体依然冰冷，不见好转。雨点落在那人身上，与额头渗出的冷汗交汇一处，竟凝成惨白的霜花。

　　姜琢与楚怜蓑对望一眼，俱是惊骇莫名。那老者功力阴寒狠毒至此，属实霸道。

　　楚怜蓑见此人装束破陋，当他是此间的山贼土匪，被人打杀也是应当，并不想姜琢因为他在此多作耽搁，于是催促道：“姜琢，别管他了，我们还是抓紧上山吧。”

　　姜琢在面前排开的瓶瓶罐罐里左右挑拣，最后还是把全部药重又包裹起来，背回背上。然后从怀里抽出一包油纸包，一手挡着雨，一手把油纸包放在在腿上，细心解开，取出一丸丹药，倾在那人嘴里。

　　她的动作很轻，但每一步都熟练而坚定。楚怜蓑看着他专注救人，只能干着急。

　　历源成看见有人正在救治，心里稍稍安定下来，走到老者与姜琢中间，下定了决心要救下这人。

　　老者眯起眼，声音转硬，一字一句道：“这么看，你这娃娃是管定了？”

　　“人命在前，不能退却。”

　　“好！那小子对我挥了两下棍子，只要你接下我两掌，我便就此作罢。”

　　历源成上前两步，右手前摊，摆出个请的姿势。

　　姜琢见两人要对招，小声提醒道：“小心，这人是敷月山荀枭，天下有数的高手。使的一手辟尘冰炁，十分厉害。”

　　历源成道：“原来是荀前辈，请了。”

　　荀枭怪笑一声，闪电般欺上，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历源成胸口。历源成顿觉如坠冰窟，四肢百骸内寒气狂涌乱窜，身子好似僵了一般难以动弹。历源成知道厉害，忙运全力抵御。

　　荀枭一掌即中，飘然退开。

　　“小子不赖，半部都没退。不过平白把性命交代在这里不值当，这时候后悔还来得及。”

　　历源成努力压制体内真气，吐出一摊带血口水道：“性命性命，自然因性而成命。贪图性命而违背本性，晚生断不能为。”

　　荀枭闻言心中震荡，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个年轻人，见他虽摇摇欲坠，仍固执地稳着身形，眼神灼灼有光，没有半点惧意。心下竟有几分喜欢上这个少年了。

　　“好个性命之论，老夫若不成全于你，倒显得矫情了。”荀枭语罢，又一掌推来，较之上一招更见威势。连周身的雨丝都好像滞了一下。

　　历源成沉膝聚气，把全身真气聚到一处，护住各路筋脉。然而当那一掌印到胸膛，历源成再也坚持不住，全身凝聚的真气立马被打得烟消云散，散逸无踪。

　　姜琢蹲在雨地，看着荀枭这一掌平平实实，毫无花巧，只是在历源成胸口贴了一下就撤开。历源成就像是狂风里绷断线的风筝，只一瞬就向后倒飞出去。

　　整个过程只发生在一瞬之间，姜琢反应过来的时候，楚怜蓑早飞奔过去，退了十来步，总算还是托住了历源成，没有倒下。

　　姜琢上前一边喂服丹丸，一边搭脉探伤。一会儿，她眼眶开始泛红，看着荀枭哽咽道：“老先生好狠的手段，伤人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废掉他的筋脉？”

　　荀枭冷哼一声，负手看雨。

　　“老夫看似害了他，又何尝不是救了他。以他这样的性格，死是迟早的事。一身修为换两条命，怎么算他都不亏。”

　　历源成这是悠悠醒转，勉力挣脱楚怜蓑，颤颤巍巍站起身，说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荀枭不置可否，只是淡淡说道：“你的心性支撑不了天赋，对你来说，这样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话说完，荀枭不再停留，人影一闪，早去得远了。历源成再也坚持不住，一跤坐倒，软在地上。

　　“那人怎么样了？”

　　姜琢看他自伤这么重还惦记那人，十分敬佩，于是回道：“那人已无大碍，伤势稳定了。”

　　历源成抬起头看着姜琢，问道：“刚刚我听他叫你姜琢，你是来找乐座天的吧。”

　　姜琢惊讶不已，郑重点了点头。

　　“我下山时，上面已经开始乱了，有人出手偷袭了你父亲，他受了些伤，目前正陷入苦战。你得快些去，不用管我。”

　　“那我父亲呢？”楚怜蓑急忙问了一声，见历源成一脸疑惑看着他，于是补充说道：“我叫楚怜蓑。”

　　历源成挣扎着坐起，倚在一颗老松下，会意了片刻答道：“局势太乱，没顾得上细看，应该没有事吧。我师傅在不远处，很快就会找过来的，你们先走吧。”